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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1章 沿著你設計那些曲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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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1章 沿著你設計那些曲線(1)

一九八六年的五月九日,香港的太平晨報刊登了一條悲痛的訃告。

人稱亞洲糖王的申港集團董事長沈振東先生在纏綿病榻半年後於五月八日晚在養和醫院溘然長逝。

沈振東先生在世時盛名在外,於國家於公民皆有裨益,乃鼎鼎大名之慈商,去世消息甫一釋出,無論是炒股投資的先生才俊,還是每天都會光臨申港百貨公司的婦女太太,乃至整個維多利亞港,通通為之一震。

滿城嘩然,總督也親自致電憑吊,痛表惋惜。

同年五月十七日,當天天朗氣清,宜安葬,沈振東政要雲集的浩大葬禮於下午轟轟烈烈結束,申港集團於同日正式宣告進入繼承程序。

沈振東膝下有兩個兒子,公眾面前一向是大兒子豐霆話事。

豐霆並不是沈振東親生兒子,只是跟著母親嫁進沈家卻不知什麽原因沒有過繼的名義上的繼子,實際上,他跟沈家沒有任何法律上的從屬關系。

可無論他的身份多麽奇怪,沒有人會懷疑他才是沈家真正的當家人,主事七年,年僅二十八,已是金融街赫赫有名的“點金勝手”,比之其父手段更勁,他一定會坐上頭把交椅,這是所有人不會質疑的事實。

然而當日報紙頭條上清清楚楚印刷的黑字,卻是申港集團二公子沈寶寅繼任公司董事長的公告。

沈寶寅這個人嘛,也是鼎鼎大名,全港聞名的花花公子,譬如一般人提到香港富人區會想到太平山,提到豪門子弟,一定提起沈寶寅。

豐霆以鋼鐵手腕聞名於業界,沈寶寅的名聲不遑多讓,昨日夜總會豪擲萬刀為雙生美女開人頭馬,明日泊豪車於港大門口接名媛女友,謳歌豐霆風雲事跡的金融雜志旁的八卦周刊上常常有他風流大名。

精英長子與草包次子。

瞎子也會做的選擇題,沈振東先生做了個驚人的決定。

新聞洋洋灑灑鋪滿大小報紙,不知驚掉中環金融街多少下巴,遲鈍的還在早茶攤上揉眼睛重新閱覽一次新聞以免錯看,敏銳一點的鼻子已經從簡單交接公告上嗅到了風雨欲來,即刻便要動身去港交所沽空手中所持申港集團股份。

開玩笑,把錢交到摸女人胸比摸經濟報表還多的漂亮廢物手上,不如捐去聖母瑪利亞教堂為自己積德。

申港集團股票當日呈斷崖式下跌,及至第二日,沈振東的遺孀豐姍一紙狀書把沈寶寅告上法庭,指認沈寶寅非法侵占自己私人財產以及繼任程序不合規定,股票更是近乎跌破底盤。

浪蕩花瓶的次子猛然奪權,乖順體貼的慈母憤然反目,雷厲風行的長子卻悄然隱身,眼見舊日新聞裏和睦溫馨引人艷羨的模範重組家庭即將上演一場豪門奪權大戲,全城民眾再次嘩然,目光與唇舌如同逐臭的蚊蠅般緊緊投向沈家高高的門戶。

開庭那日,氣象臺掛了風球。

唐記茶餐廳已有二十年歷史,為一對大陸來的夫妻經營,招牌餐品是凍檸茶並豬油粉套餐,味道並不高明,環境也欠佳,只勝在位於五百戶的居民區的正中央,來往皆是普通人,薪水不那麽高,便也不那麽挑剔。

唐記的門臉極小,只三百呎,熟客都愛坐下慢慢飲茶,往往屁股一挨凳子便是一兩個鐘。為了多翻臺,兩位老板只好把餐桌椅擺到了門外的人行道上,平日還好,只是梅雨季節就慘了,食客在外頭坐一坐,還沒拆筷子,碗裏已經多了半碗湯。

每逢此季,老板便把全部收進屋內與其他餐桌椅擠在一起,客人擠一點便擠一點,錢卻是一蚊不能少賺。

門口的風鈴隨玻璃大門被推開叮鈴作響,進門的是兩位男客,似乎是沒見過這麽多人擠在一起用餐,走在後面的寸頭男人眉目間露出不加掩飾的厭惡。

走前面的長發年輕男人倒是面色平靜,眼珠極黑,熟練地在人滿為患的喧鬧店內環視一圈,撿了桌因為靠門總有人進出而無人青睞的雙人座率先坐下。

然後朝臉色發臭的寸頭男人招招手,快來坐下,又笑瞇瞇招呼旁邊的兩位阿公:“能否往旁邊讓一讓,兩個大個子,腿都伸不開啦。”

眼皮耷拉到眼袋的阿公不耐煩地回頭一瞥,剛要講“嫌擠去太平山頂吃飯啦,來這裏做什麽?”見到是個清秀標致的男仔,心中頗高興,嘴巴閉上了,屁股拖著凳子,真的往旁邊讓了點空間出來。

年輕人即刻點頭致謝,甜蜜的聲音道:“多謝阿公,這麽善良,一定多福多壽。”

奉承話最好聽,阿公開懷不已,眼尾的褶子都伸展開來。

兩份套餐很快上桌,兩個年輕人,長發溫柔的那個大快朵頤,另一個則離油汙的桌面遠遠的,抱胸厭倦瞥著窗外細雨。

雨慢慢下大了,玻璃外的屋檐下跑過來兩個學生躲雨,視線被擋住了,寸頭終於把頭轉了回來,看了會兒慢條斯理吃面的長發男人,問:“寶寅哥,你不是只吃素嗎,從前聞到脂肪的味道就要吐。”

沈寶寅笑了笑,道:“是啊。”

說是這樣說,每一根裹滿油脂的粉條他都仔仔細細地吃進肚裏。

兩人身後的桌子上,阿公邊瞇眼看報邊飲茶,也在聊天:“要變天咯,申港落到了沈寶寅那個酒囊飯袋手裏,到底豐霆不是親生的種啰,當年沈太嫁進來,沈振東未讓豐霆進族譜也未改姓就看得出來,沒把他當兒子看,果然,再好再優秀養出來也是要給親兒子做馬仔。”

對飲的阿公則說:“要你操什麽心,只要超市的白糖仍是五蚊,沈家上面那片天放晴還是落雨關我們乜事。”

“酒囊飯袋”本人此時從吃得幹幹凈凈的便宜塑碗裏面色平靜地擡起頭。

“很好吃的呀。”聽見他人的輕視都不皺眉,瞥見對面的食物分毫未動,沈寶寅卻蹙起了烏黑的長眉。

陳巢站了起來,一副急不可耐要離開這處狹窄地界的態度:“太臟。”

沈寶寅怪罪地看他一眼,穩坐著不動,從口袋內抽出真絲手帕抿凈嘴唇,接著施施然從錢夾裏拿出一百蚊壓在餐碟底下,這才不慌不忙起身。

一身牛仔背帶褲和白衫,年輕招搖地從兩個阿公旁邊路過,推門而出。

秋風乍起,吹起沈寶寅烏黑的及肩頭發,幾線發絲貼在下頜,他擡手撥到耳後,五指纖細白透,身軀清薄,步伐輕飄飄,俊秀冷然,像瓦上的一道霜。

陳巢從後頭冷眼瞧著,就是這麽弱質的一道軀體,過了今日庭審,到了明日,輕輕一翻手,港島就要刮來足以掀開屋頂的淩厲颶風。

法庭門口記者如雲,見他露面便蜂擁上來。

沈寶寅面帶微笑在橫眉冷對的陳巢護擁下一一回答。

“沈少,聽說當時病房內只有你和沈先生兩個人,沈先生選定你為繼承人的遺囑是否真如沈太所說,只是你的一面之詞,未經過律師公證環節?”

“公證?哦,當時確實沒來得及進行公證,律師堵在來的路上,但醫生在旁邊聽見了呀。爸爸那時雖然已經病危,可神志非常清楚,關於這點,證據我會在庭上呈給法官。”

“沈寶寅先生,豐姍女士指控你沒為公司創造任何價值便繼任公司董事長在程序不合規定,對此你做什麽回答?”

“我不知道她為什麽要這麽說,我從兩年前回國便進入公司做事,勤勤懇懇從工廠小工幹起,扛糖袋,包裝工,累到甚至進過醫院,這些公司裏的人都知道。難道小職員的價值便不算價值嗎?如果小媽是這樣的想法,我只能說我很心寒,我做的一切都是爸爸托付給我的,我對得起我的良心。”

“沈寶寅,有人說你奪權此舉實為報私仇,請問你是否早已和你的繼母互有成見?”

“首先,記者小姐,我需要糾正你的說法,合理繼承親生父親的遺產怎麽能叫奪權,我認為覬覦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才叫奪,你說呢?其次,從小到大,小媽對我極盡愛護,不舍得打罵我一句,還送我出國深造,我怎會對她有成見?”

“但你不否認她對你有所成見,是嗎?”

“唉,我不知道她是怎樣想。”

“沈少,豐霆今日也將出庭旁觀,這是他自沈先生葬禮後首次與你共同露面,既往便有人說你們兄弟關系惡劣,現在外人都傳你們兄弟鬩墻,請問你與你大哥的關系是否真如他們所說?”

“鬩墻?呵呵,你們怎麽會這樣想,我和大哥的感情不知多好,嘴都很少拌。”

答問間,兩人已至候審廳門口,眼見沈寶寅就要進門,還未得到回答的記者開始著急地往前擁擠。

許多次話筒差點戳到沈寶寅的臉蛋,嚇得沈寶寅立馬抿緊了嘴唇,幸好每次都被陳巢粗壯的手臂阻攔住。

沈寶寅由此十分慶幸昨天選了陳巢陪他出庭,要是陪他來的是他小姨,他這樣瘦弱,根本保護不了一個女人,那麽此刻他們姨甥大概已經被踩成肉餅。

身後候審廳的門很快關上,尖銳的噪音全部被隔絕在外。

豐姍比沈寶寅來得要早,卷發紅唇,脖子上戴一串白珍珠。

一個剛死了丈夫的女人,為了在繼子面前維持氣勢,竟然把妝畫得比結婚還濃。

她似乎總是想贏,兒子要贏過別人的兒子,老公要勝過別人的老公,勝不過就換一個。而作為一個善於鉆營的女人,她也確實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很多次,很多年。

沈寶寅從前難得對她露出笑容,今天,頭一次,他發自內心想對她笑,因為真的覺得特別好笑。

當然,他也的確笑了,用最無害和煦的笑眼直視豐姍,甚至禮貌地微微頷首向她打招呼。

而豐姍如他所料的,那雙充滿怨憤的漂亮眼睛回視於他。

她說:“我還以為你不敢來。”

沈寶寅疑惑地停住腳步:“小媽說什麽呢?我一向尊重你,你邀請我來,我當然是要來的。”

說著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張法院一周前寄到他家的傳票——豐姍的邀請函。

他拿著傳票故意走到豐霆身邊,纖細的手指搭在豐霆穿著西裝的寬厚肩膀上,輕輕捏著傳票在豐霆的臉側晃。

他沒低頭看豐霆的表情,不需要,因為豐霆一定知道他是故意。

瞧啊,你親愛的母親把我告上了法庭,你一向運籌帷幄,以為能控制住所有局面,看到這張紙條,你會否會感到心痛。

沈寶寅就是要豐霆痛。

他享受著這個小惡作劇,像小時候搞怪的男生偷偷把寫了“你是豬”的紙條貼在漂亮女孩子背後,看到對方氣紅的臉而洋洋得意。

豐霆當然不會紅臉,沈寶寅也猜到了,被他扇巴掌都不會眨一下眼睛的男人,僅僅被挑釁一下當然不會讓他看出喜怒。

豐姍道:“你就笑吧,看你笑到幾時。”

沈寶寅開口,語氣天真,又有些溫柔:“全香港很多人都等著我栽跟頭,小媽你不算什麽。”

豐姍冷笑道:“不孝子!”

沈寶寅冷哼一聲,豐霆這時擡眼,漠然朝他道:“別在這裏吵架,過去坐好。”

豐霆有豐姍如出一轍的漂亮雙眼,豐姍曾是港姐,一雙虎狼似的桀驁雙眼馴服不知多少紅男綠女,而豐霆的甚至更淩厲鋒利。

和豐霆眼睛裏的倨傲不同,豐姍總用這雙眼流露出討好示弱,沈寶寅因此曾想過,或許這雙眼睛本來就要生在豐霆的眼窩裏,而豐姍只是將它遺傳下去的一個媒介。

因為沈寶寅仍舊沒有要移動手指的意思,此時,這雙眼睛目光冰冷地瞧了他一眼。

沈寶寅志得意滿的笑容陡然收了起來,變成了真正的乖弟弟,馬上直起腰,慢慢把手從豐霆肩上拿下來,不再說話了。

其實就算豐霆不開口,沈寶寅也不打算再和豐姍說話,因為覺得跟她爭執非常廉價。

要不是為了摸豐霆一把,他不會繞過來。

被白了一眼,他往常肯定要生氣,今天卻忍住了,心底有些失落。

豐霆今天不該來,來了就意味著站隊。

他從來沒想逼豐霆做選擇題,他只要豐霆無視他和豐姍的爭鬥就好了,就像以前無視豐姍對他造成的傷害那樣。

但他沒逼豐霆,豐霆也已經自己做出選擇。他沒選他。

當然要選媽媽,豐姍生他養他,雖然不是個好人,但媽媽只有一個。

沈寶寅並不特別失望,他只是覺得頭疼,豐霆的性格特別固執,他非常討厭這一點。

因為他今天一定會勝利,而有輸就有贏,若是豐姍下場淒慘,而豐霆為此生他的氣,這會讓他哄豐霆的難度成倍增加。

他不想哄豐霆。

以前都是豐霆哄他。

爸爸曾經說:“阿寅好乖,但是太淘氣,爸爸好擔心你在外面受人欺負。”

但其實他的脾氣很壞,他經常對豐霆口出惡言,拳腳相向。

可豐霆從來不會在他抽他耳光的時候擡手打回來,豐霆只會摸摸有手指印的臉頰,然後冷冷地說:“沈寶寅,你什麽時候能學會在和我接吻之前不打我的臉?”

他自認沒有這種胸襟。

如今他真的像他希望的那樣變成了不動聲色的精英,豐霆倒是理都不理他了。

沈寶寅訕訕收回了打招呼的手,他想,其實豐霆還是很賤的,對他好沒有用,他更吃打罵那一套。多麽像條狗。

一陣風似的,沈公子毫不眷戀地離開了,落座在距離豐霆一道走廊的位置上。

豐霆一直一言不發,甚至肢體都沒動一下,他坐在旁聽席,像一尊失去感情的泥像,靜靜看著陳巢護送背影纖細的沈寶寅落座被告席。

沒了他這個哥哥,沈寶寅又多出一個弟弟,都是兄弟,似乎對沈寶寅來說他這個哥哥在失去利用價值後終於和沈寶寅的所有兄弟並沒有什麽不同。

陳巢跟在他身後,本來要在沈寶寅左手邊落座,原地踟躕片刻,看見豐姍身邊那道默不作聲的高大身影,立馬很幹脆地坐在沈寶寅右邊,並且直起身體阻擋住沈寶寅的視線。

直至開庭,沈寶寅沒再看豐霆任何一眼,陳巢太大一只,他如果想看到豐霆,轉頭的幅度一定會很誇張,而他只想偷偷看豐霆,畢竟這是個嚴肅緊要的關頭,他不能讓別人看出,他在這種場合想著另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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