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chapter.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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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chapter.46

紅石谷永恒的晚虹霞光在一瞬間明亮如晝, 又在片刻後恢覆成原來燦爛的模樣。

藍紫與灰綠相容,璀璨的金紅大片大片的鋪開,橙光點綴邊緣, 數層雲朵下壓,仿佛能伸手觸碰天空。

烏博坦斯睜開眼睛, 迅速撐起身, 張望四周, 看見重重石柱後面一片棕褐色鋪開。

他感受到身體輕松異常, 肌肉繃起時力量湧出,烏博坦斯握緊拳頭,突然發現自己的皮膚變得灰白。

重重石柱上投射出一個人影, 又重新恢覆潔白的原樣, 然後被厚重的霞光層層印染。

烏博坦斯走到女巫身邊, 看見她蹲在一個小水池旁, 伸手捧起池中水, 在雪白手掌中蕩出血紅的波紋。

“你之前點頭了的, ”烏博坦斯問她,聲音快要繃不住原有的鎮定, “……他在哪兒!他活過來了嗎?!!”

他不由自主地提高聲音,從平靜的詢問變為激動的質問。

胸膛上沒有一點疼痛, 可是他確信他成功了,當女巫彎腰握住他挖到一半的短劍繼續他的動作, 那種疼痛,不可能只是他臨死前的幻想。

“他當然活過來了, ”女巫有些不高興烏博坦斯一醒過來就質疑她的能力, “可是他又死了。”

“為什麽……”新生的亡靈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到說不出來話。

“他說, 不用你救他,他要你好好活著。我剛剛在古籍上看見了一種新的方法,希望你不要嫌棄。”

女巫眼睛往左邊瞥了瞥,轉回來直視烏博坦斯,“你發現了嗎,你變成亡靈了。”

“這是他做的嗎。”

“他還怕你變成亡靈後不適應,我看你適應得很好……”

“這是他做的嗎?!!”

“……”

“我為什麽要關心我變成了什麽東西,”

烏博坦斯冷漠地說,雪白石柱的暗面在他左半邊臉龐上投下濃厚的暗影,“我只想知道,我還需要怎麽做,才能覆活他。”

女巫沒有正面回答烏博坦斯的話,而是提起了另外的事:“我猜你根本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麽。”

烏博坦斯冷漠地看著她。

“好吧,這麽沒耐心。”

女巫收回手,在她手掌之下,空間波動,傑出現在原地。

然而他閉著眼睛,躺在地上,眉眼間透露著一股難言的平靜,烏博坦斯將死去的戀人抱起來,撫摸他的胸膛的位置,心臟仍在,只是已經不再跳動了。

“他怎麽了?”

“他希望你活過來,”女巫輕松說道,“你變成亡靈之後,你的心臟感應到原主人的狀態,就自行死去;他也自然活不過來了。”

烏博坦斯靜靜地摸著傑的臉龐,垂下頭顱,埋在青年頸窩。

“那我怎麽突然變成亡靈了?”

“他頂著精靈的通緝令給你帶來瘟疫之種,在詛咒下讓你轉生。”

烏博坦斯道:“我不需要轉生,我要覆活他。”

“唔,你的心臟已經沒有用了,那我們換個法子。”女巫摸了摸下巴,又看了眼左邊,從兜裏掏出一個小木偶。

“你把這個小木偶放進他的心臟,然後讓他離你遠遠的,這樣你的心臟才不會意識到自己已經死去,重新跳動起來。”

“只有這樣,他才能活過來,作為一個‘人’生活著。”

“只是你永遠永遠,也見不到他了。”

曾經紅石谷的景象漸漸消失,剩下的只有現在的紅石谷,千年不變的泛濫著金色光芒。

烏博坦斯見他捂住心臟,臉上神情更加緊繃,他急忙上前一步,雙手也擡起,想要去扶住傑,卻想到了什麽,沈默著將手收回來,轉身就走,煙色的身影被掩蓋在重重石柱之後。

他走遠了一點,傑就感覺自己好受了一些。

傑急匆匆地邁開一步,提高嗓門:“烏博!烏博坦斯!!!”

那個黑袍亡靈停了下來,傑的眼睛酸澀不已,他下意識地抹了把眼睛,不知不覺地跪在地上,心臟再次抽疼起來,卻不是因為亡靈的緣故:“你為什麽不自己活下來,拿劍挖心,該有多痛啊……”

“……你為什麽會找過來,我明明把你送到最東邊的地區……”

“因為我想見你!我想見你啊!”

傑的眼淚湧了出來,大滴大滴地掉落在地上,“明明我有一個人可以活下來,可是現在這樣……”

他哭得幾乎說不出來話,後面徹夜難眠帶領著雲端他們也來到了這裏,站在遺跡廢墟的入口。

傑的聲音已經啞得只能發出氣音:“這樣,我們不就沒有一個人活下來了嗎……”

“她不是說,你活過來了嗎?”烏博坦斯從石柱後面走出來,亡靈的唇色在這個瞬間變得極紅,幾近滴血,“她騙我?!”

場景再次變換,雲端一眨眼,視野裏的烏博坦斯已經消失不見,他們再一次回到了這個副本。

仍然是高聳山峰和顏色鮮艷的小屋,女巫站著,傑的身體躺著,靈魂飄蕩,隨著刺骨的山風從窗縫裏透進來,靈魂的顏色越來越淺。

“我的靈魂可以作為代價給您,只是我希望您能配合我一下,就說,還有一個救活我的機會,”

“隨便一個什麽東西,您就跟他說,這個東西是您親手做的,能覆活一個人,然後讓他把這個東西放在我的心臟裏,再編個借口,說我離他太近不行,就覆活不了了。”

“欸,我想到了,您就說,他我身體裏的心臟要離他遠遠的,才會想起來,‘啊,其實我是活著的’,”

傑的靈魂俏皮地笑一聲,只是青年人臉上帶著無言的悲傷,“他太久看不見我,就不會想起我了。”

副本再次消失。

石柱邊的身影沈默著,傑站在下面,仰頭望著許久不見的戀人,在腦海中描繪著戀人隱藏在兜帽下的面容,慢慢露出一個微笑。

身後高聳穹頂之上厚重雲層散去,半輪圓日躍出,沙土之上覆蓋著一層層金沙,輝煌而燦爛。

傑的臉龐邊緣映出一條靡靡金邊,身軀透明,數不清的閃光碎片掉落。

一直沈默的亡靈意識到什麽,他終於走下臺階,伸出手去擁抱自己的戀人。

時間只會把心裏的眷戀打磨地愈發存粹,他生活在這空曠的紅石谷中,每天看見的都只有雖然宏大但也孤單的霞光,他多麽想念曾經那個會蹦會跳的戀人,會跳到他身上撒嬌,會緊緊地抓著他的手,搖晃著,說我們一起去。

亡靈的懷抱漸漸空了,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在他懷中化作隨風飄逝的飛沙,從此消失在空曠無垠的紅石谷之中,再沒有溫暖歸宿。

一個做工粗糙的小木偶掉下來,被烏博坦斯撿起,他已經什麽都明白了。

傑根本就沒有覆活,他的靈魂被女巫拿走,消失於天地之間,只留下一具空蕩蕩的軀殼。

但他曾經擁有的執念充實了這空殼,讓‘傑’重新活過來,蘇醒在遙遠的地宮中,滿心滿眼只有心裏的那個人,一直懷揣著偌大的執念,要到西南的紅石谷來,見一個人。

現在他見到了,也拿回了所有的記憶,執念消失,軀殼也將跟著風化,上天入地,成為這天地的一顆不起眼的微粒塵埃。

“起床。”

有記憶碎片落在沙土上,固執地不肯輕易消失。

烏博坦斯進傑的屋子的時候,傑還在呼呼大睡,蒙著頭,雙手雙腳纏著被子,硬生生把自己變成一個只有頭在被子裏的傻瓜。

他走上前,先用力地拉開窗簾,又毫不留情地掀開傑的被子。

他的唇色極艷紅,神情又極冷漠,但起碼眼睛裏並不是沒有笑意的。

“起床。”青年平淡地說了一句,轉身準備離開,卻被賴床的傑一把抓住了褲腿。

“……烏博!”

傑終於瞇著眼睛清醒了,他把青年的名字含在嘴裏黏黏糊糊地念了一遍,又叫了一聲,“烏博坦斯!你就這麽叫我起床呀?說好的早安吻呢?”

“忘了。”

烏博坦斯被抓住了褲腿,神情不變,安穩地待在原地,就聽到床上的人拖長了聲音哀嘆,

“啊……明明是說好的呢……”

“那你過來,我給你,總行了吧。”

傑從一堆淩亂的被子裏撲騰著起來,拽住了他胸前的襯衣,一個用力,青年不得不順著他的力道彎下腰去。

“啾!”

他伸長脖子,在他的唇角留下一個輕吻,隨後瞇著眼睛,睫毛顫動,“哈哈哈怎麽啦,早安吻嘛不然是……唔!”

他被青年突然攬著腰抱起來,兩個人交換了一個水聲嘖嘖的親吻,許久,才分開來。

逆著光的青年終於露出了他今天以來的第一個笑容,唇角彎起,煞是好看。

“有個人想討個吻,”他慢吞吞地說道,“怎麽可能不答應呢。”

他們相伴著出門,在遠離小鎮的一座小屋面前分開牽著的手。

“這可不能讓迪達爺爺看見,”傑沖烏博坦斯擠擠眼睛,“他會氣到心臟爆炸的。”

迪達是一位孤僻的老人,腿腳還健全時,總會用拐杖把探頭探腦來看他的人打回去。

“他已經眼睛不好很多年了,看不見的。”烏博坦斯又坦然地拉住傑的手。

傑眼睛往上一翻,看見小小的窗戶洞裏出現迪達僵硬的臉。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迪達爺爺氣呼呼,而傑他們大笑著跑離這座屋子。

兩個年輕人並肩走在小鎮的街上,望著太陽一點點升上去,“我真希望每天都能看見這樣的太陽升起來,生機勃勃的,這樣大家都能心情很好了。”

傑這麽說著,烏博坦斯看了他一眼,反問一句:“陰天怎麽辦?”

“哈哈哈陰天也會心情好的呀,不要較真不要較真……”

他晃了晃兩個人緊握的手,想著怎麽也得把今天拖過去。

可是似乎不太順利,當他洗完澡出來之後,卻看見烏博坦斯陰著臉坐在桌子旁邊,桌子上放著一張紙,是他交給預備營的報名表,一式兩份,塞到抽屜最裏面,居然還是被烏博坦斯找了出來。

“哇!你居然找到了!”

傑坐在烏博坦斯身邊,故作驚訝,但隨著烏博坦斯逐漸陰沈的臉收斂了一點,“我藏的這麽深,你是怎麽找到的……”

“我在裏斯隊長那裏看見了你的報名表。”

“我跟你一起去,有什麽不好嗎?”

“這不是游戲,這是戰場!”烏博坦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樣。

“我知道我要面臨什麽,但我也想保護我的家鄉,烏博,”傑收了玩笑的神色,認真說道,“我也是個男人,正常的,適齡的男人,沒道理你就要上,而我得躲在後面。”

“而且,為什麽第一期的征兵表裏沒有我?”

“我條件這麽符合,不可能沒有。”

“……”

“你是不是讓人把我劃了?!”

“……”烏博坦斯把頭扭過去不說話。

傑跨坐在他身上,一把捧住他的臉,直視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不許丟下我一個人!

你去哪裏,我也去哪裏;

我要保護你,就像你曾經保護我一樣;

就算是戰場,我也要倒在你的前面,那個時候,你再來找我,我也管不了了。”

亡靈將小木偶捧在手心,轉身走進遺跡廢墟深處,盡頭擺著一座棺材,是烏博坦斯給未來的自己準備的歸宿。

棺材裏放著一個小小的靈魂匣子,亡靈躺進棺材裏,關上棺材的蓋子,內部只有無邊無際的陰暗,烏博坦斯把小木偶放在自己胸口,親手折斷了自己的靈魂匣子。

從此,他陷入永恒的沈睡,他的身軀化為石雕,和胸口的小木偶一起,再也不分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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