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丹地有兩個多星期了，前一個星期每天忙著將住處整理好，加上我還沒找到適合的褓母，新生活是有些小混亂，不過小艾笛娜算是很配合我，也漸漸習慣生活裏只剩下我了，只是她開始有些黏我了，雖然我知道一切必須盡快回覆正常的，可是，剛失去母親又離開從出生就一直在照顧她，疼愛她的褓母，我想給她多一些時間適應新環境和過去極少相處的我，對一個才滿一歲的孩子，她值得這樣寵一下的。

我有註意到她這兩天晚上睡的不穩，卻怎沒想到她是這樣不舒服，我真的是該死。下午她哭成那樣，聽得心都慌了，幸好有希俐亞幫我，她陪我帶艾笛娜去看小兒科，檢查後知道艾笛娜是中耳發炎，聽取醫生照顧她的建議，給有些微發燒的她用藥後，我告訴育嬰白癡的自己真得要小心看護她。

希俐亞知道我最近才開始學著當爸爸，一臉不能接受我。

我知道自己失職，然而面對等待多時想見的她，我不願再有任何誤解或是疑問梗在我們中間，十年，夠久了，在她下班後，依照承諾來我家一聚；一起用晚餐，在餐桌上我自動補上這十年的我。

“既然不和你一起離開，自然不能去西雅圖，十年前離開丹地後，我到了舊金山，剛到舊金山的時候，到處都找不到工作，我連高中都沒畢業，只能去做臨時工，全都是勞動的粗活，雖然很操勞，精神上卻無比自由，最直接的解放就是可以不用再去面對鎮上的人鄙視和排斥，不用再頂著壞孩子的名字，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諷刺的是，我很清楚自己雖痛恨丹地的所有過去卻也很難忘卻丹地是我的根，尤其這裏有你。”我幹笑了一聲，“你大約會說我在說謊，可是，當年我對你的心情真的很矛盾，你們家在丹地有名有勢，我卻什麽都沒有，喜歡你的同時也對這世界感到很不滿，為何我就得承受這些呢？離開丹地其實是對的，我慢慢看到過去的自己，那時的我如果不要那樣沖動做事，事情或許不會這樣。”

“別忘了你那時正值青少年叛逆期，又遇到居心叵測的寄養媽媽。”希俐亞這時說，同時起身將一到我家就抱在胸前，剛吃飽就想睡的艾笛娜放進她的房裏，我站在房門口看著她們，見到希俐亞溫柔地幫艾笛娜蓋被子，親她額頭的動作，那一刻，我多希望她就是我女兒的母親，她走到房間口，等我跟仍有些不適也累到睜不開眼的艾笛娜說晚安，我輕輕帶上門。

她對上我的雙眼問：“告訴我，你是怎樣變成結構工程師的。”

我領她走回餐廳，我們回到方才的進行到一半的晚餐，“我在工地裏算是最賣力的工人，工頭很欣賞我，在生活暫時穩定下後的同時也很清楚自己不想一輩子做這樣的勞動工作，可是我並不知道下一步怎樣走才好。我連續跟著那建築工團作了幾個工地後，發現自己喜歡學習工程上的事物，於是我決定回學校，白天上工，晚上上課，先將高中課程補上，兩年後我申請進入技術學院，修公共處工程的學歷，在拿到學歷前我又發現自己對建築結構工程設計很有興趣，我又繼續修結構工程，拿到學位後，我先去結構工程公司當助理，一年後，我認識了老板艾克頓先生的女兒，應該是說她故意來認識我，不要以為我自負，真的是她先主動的。”

希俐亞深深地看著我許久，最後笑說：“我相信。”

“那時，老瓊斯跟我說，你在加州已和一位議員的兒子在一起，我那時想，我們這輩子是沒有機會了，想到我（那時）已二十八歲了，真的希望快點有所成績，我知道，我想證明的事情對他人而言或許很幼稚，但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回到丹地讓大家知道，你們都看錯我了！”

“你辦到了！”她看著桌面輕輕地說，片刻後慢慢地擡高眼睛看我，好像不驚訝我從老瓊斯身上探得她的消息。

“我和南西交往兩個月後，她問我要不要結婚，雖然她老爸不讚成我；因為我是個無名小子，不過南西是個不容易被改變想法的人，她一向會得到她要的，艾克頓先生跟我說，我要她可以，可是我不會從他身上得到任何艾克頓家的財產，坦白說我會想跟蘭西結婚是很沖動的，我是這樣想，她確實是個對象，我也不討厭她，如果我掛個艾克頓家女婿的頭銜也等於進階了上流社會，對我的工作是有另項的幫忙，於是我選了個捷徑。”我坦承自己當年的取巧。

希俐亞靜靜地看我，對此事不發表意見，只問：“她怎會過世的？”

“經過這段婚姻，我認清一件事，不同階級的人，結婚後能平衡得剛好的都是奇跡，剛開始她認為我的外表讓她在朋友間有面子，但我在她眼裏從一開始就是個鄉下小子，她認為我應該是很好控制的……她喜歡控制人，我不反對她有意見，也不否認她說我是鄉下小子，我確實是，可是我不喜歡被控制，結婚後她漸漸發揮她高超的控制欲，我連上班所穿的衣服都一定要按照她當天的心情來安排，有一次，我要去工地驗收架構流程，她卻硬要我穿她買給我的西裝，說我所穿的工作服讓她在朋友面前很沒面子，總之，生活下來我漸漸發現我們幾乎是樣樣不合，她本來應酬就多，後來就更常不回家，坦白說，就算我對她的感情淡了但總還是夫妻啊！我想挽回婚姻，所以試著去配合她，本質上，她也不是那樣壞，好好長談後我們倒也相處不錯了一段時間，直到她懷孕了，她說她不想要，我和艾克頓先生分別要求她生下孩子，我不知道艾克頓先生是怎樣說服她的，她最後是答應了，只是從懷孕初期她就開始跟我鬧，先是跟我分居；擅自搬到聖地牙哥去，我有工作自然無法追過去，那段時間我只見過她幾次，等艾笛娜出生後，她也不太願意讓我看艾笛娜，艾笛娜滿三個月後，她打電話來跟說她要離婚，原因是她喜歡的人回來了，我這才知道當初她跟我結婚是為了賭氣，你看，這場婚姻裏我們都是以很糟糕的心態在面對。”說完後，有些不知怎樣面對希俐亞，我到外面闖天下的內幕並不怎麽漂亮。

“沒想到我們在十年前分開後，都是以很糟糕的心情面對感情，我並沒有表現的比你好。”希俐亞幹澀地看我一眼，又問了一次，“她怎會過世的？”

“她和她的舊情人一起去東岸坐游艇出游被大霧困住，與另一艘游艇相撞，起火，翻船，兩人都走了。我只能說，我真的很慶幸她把艾笛娜留在家裏讓褓母照顧。”

我們沈默對望半響，她緩緩地開了口，“我想親耳聽你說，你當年為何失約？”

“希俐亞！”我遲疑了。

“這是你欠我的！”她輕喊！

“你想，以我們當年的能力一起去西雅圖，你上大學，我可能還是跟在舊金山一樣只能當個工人，那你要怎麽面對你的同學？你的男朋友只是個工人？我不是說當工人不好，但是一個大學女學生跟一個工人在一起？你會被嘲笑的，那我又要怎樣才能賺夠錢供我們兩人生活，供你上大學？”我試圖告訴她我當時考慮的理由。

“我不需要你供我上大學，你今天一定要告訴我，這是你欠我的！”她說完的瞬間象是有多事情在她腦子裏轉動，她以小心又好奇的眼神看我。

我低頭，不知要怎樣說，雖然當事人已經過世了，但是我該怎樣告訴她這殘忍的事實？

半響後，“是我媽媽？”希俐亞抖顫地問。

事到如今，只能面對了，我點頭。

“我的天啊！她知道你要跟我一起走？怎有可能？我很小心的啊，喔！她去找你？我早就該想到了，她是不是說，如果你跟我去西雅圖，她不會替我付生活費和學費，對不對？”她震驚地捂住嘴。

“我不得不替她說話，她真的是為了你好，我們是很有可能因為生活產生困難後開始有所摩擦，最後搞到分手，她說的沒錯，我不能毀了你的前途。”我走到她椅子邊，彎身圍住她的肩膀。

我維持這樣的動作直到她巍巍顫顫的肩頭平息了下來，她擡頭問：“你爲什麽回來後一直要找我？”

我蹲下來和她的眼睛平視，“因為，我一直忘不了當年一直在圖書館陪我看書，一直鼓勵我的女孩，當我發現自己慢慢地喜歡上她後，卻因為自卑，不敢大聲說出來。現在，我想對那長大了的女孩說，”我用手頂高她的下巴，“我是該回來了，我想看看現在的你，當我將工作安頓好準備回來之前，老瓊斯跟我說你回來了，我想這一切都來得巧，我成了鰥夫，沒有婚姻了，而我很清楚自己一直對其他的女性產生不了深切的感情，那是因為你，從來沒有人像你那樣真心的對待過我。回來前我就試著找你，雖知你在躲我，我還是無法不去想你，遠遠看過你幾次，天曉得，怎會只是看著你，我的心都像在燃燒一樣。冒著會讓你討厭的險，我還是想跟你面對面說我對你的心情。”

她臉微微地紅了起來。

她的臉給我勇氣，讓我放膽再繼續說：“希俐亞，你還是當年那個願意陪我說話，鼓勵我的女孩嗎？你可知道，再次看到你後，我找不出其他字句來形容我的感情，大概只有這句，無論你相信與否，我真的愛你，希俐亞。”

她露出像見到怪物的模樣；微微撅緊眉頭，還有點忤楞地望著我。

傾身討取我們的初吻，她沒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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