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車停好，我想著芒洛剛剛在晚會結束前特意叫住我所說的話。

“奇斯，有件事我想了想還是決定告訴你，上星期我帶珍妮去領車時，發現她分期付款的銀行帳號名字是Ｏｌｉｖｉａ（奧莉維亞）ＪｅｎｎｙＴｕｌｌｙ（吐利），珍妮是她中間的名字，有些人習慣叫中間的名字，那是沒什麽，可是吐利和歐其夫可就是完全不同的姓氏。”芒洛試圖輕松地說。

說真的，聽了有種怪異的感覺，她為何要改姓氏，她應該是未婚的啊！我的思緒讓一陣敲窗聲打斷，打開車門下車，看到一臉緊張的希俐亞。“怎麽了？”

“我的鄰居說，他剛剛去我的公寓找我！”她一臉慌張，看得真不舍。

“你說的他是誰？約翰嗎？”我這哥哥偶爾喜歡找樂趣的。

“你明知道的！”她煩躁地轉身，甩高她的背包往屋子裏走去。

“好，如果不是約翰，那就是諾亞啰！你確定要住我這裏嗎？他是本地人，當然知道我住在哪裏的。”我是故意的，卻也是事實。剛剛的晚會中，我知道諾亞很想從我身上知道希俐亞這幾年過的如何，卻還是忍了，對於諾亞，我想先觀察一陣子，也認為希俐亞必須自己去面對。

“噢！”她頓足，看來懊惱極了，根本就是手足無措。

“他回來後你見過他了嗎？”好奇一問。

“有也沒有！”她撇頭過看向河的方向。

我走過去，低頭找到她的臉，挑眉看她。

“前天他帶女兒去店裏買衣服，我躲在辦公室。”她沮喪地承認。

“躲？喔，拜托！這是你的作風啊？希俐亞，我開始很懷疑當初你告訴我的可是實情？”我雙手交叉在胸前，等著答案。

“我那時只有十八歲，你期待我能有多成熟。”她在空中揮動雙手。

“可是你現在二十八了，經過這麽多年了，你依然這麽在意他，你可知道這代表什麽？”答非所問，我直搗問題中心。

她擡頭驚嚇地看我，後來喃喃地說：“真的是他失約的啊！我…我……”她說不下去了。

“希俐亞，十年了，既然你和他分別回來，又這麽巧就在同一年回來，也都單身，你是不是應該好好回想一下十年前的事？”我試圖勸她。

她挪動一下原本放在右腳的重心，回頭看一看我們的屋子，轉回頭對我說：“跟我一起去劃舟吧！”

“現在？”今天氣溫很低的，我猶豫著，爾後想到我們家的人都有以劃舟來紓解困擾的習慣，“有何不可！走吧！”說完我將她的背包丟進我的車，領先走向河邊去。

將獨木舟放進河面後，我遞給她劃槳讓她先坐上去，之後我才坐在她後方，一切都是無語中的進行，我們有相當的默契可以讓獨木舟順利前進，只是才劃不到十秒，她突然擡高劃槳，左手比出停止的手勢，我停下所有動作，好奇地正想發問，她轉頭看我，以右食指放在唇著中心，然後將食指點向前方。

前方的甲板是屬於木屋的，甲板上有道身影，白白的身影在月光下輕輕地擺動發亮著，看著這樣意外又柔美的畫面我都忘了說話，我們兩人靜默地穩住木舟，忘情地欣賞著，直到白白的身影轉身回去木屋。

希俐亞看我一眼，轉身回去將劃槳重新就位，我們依然無語地將原本的行程完成，回到家希俐亞就先煮了壺咖啡，我則趁這時間去點燃客廳裏的壁爐，等到我們都坐到壁爐前，希俐亞才問：“你覺得怎樣？”

我不假思索地說：“天使。”直覺反應她問的是剛剛河上的插曲。

希俐亞慢慢地勾起一個笑，“是人長得像天使，還是那舞蹈。”

“都有吧！沒想到她會跳舞，那是芭蕾嗎？”我倒了杯咖啡喝。

“沒錯，而且她的身段很專業，她練過的。”她將濃縮奶加進咖啡。

“你怎麽知道？”

“你忘了我小時候學過芭蕾啦！”

“喔，對齁，你後來怎不學了？”

“我後來長得太高了。”

“那她跳芭蕾會不會太矮了阿？”原來還有這樣的事啊！嗯，再喝一口咖啡，今晚還真的不是普通的冷啊！

“她的身高雖是矮了一些，但如果她的舞技夠好的話，倒是可以找到適合她的角色，再來嘛！以舞者的標準，胸部也剛好。”

聽得我差點將咖啡噴出來，我的模樣終於讓整晚郁郁寡歡的她大笑出來。

“對男人來說，她的胸部根本是不算什麽，但對舞者就是不同標準的，這樣剛剛好。”希俐亞一臉就事論事。

這件事讓我聯想到芒洛說的事情，我將芒洛的話一五一十道出。“你這陣子接觸珍妮的機會很多，一樣都是女人，你對珍妮了解多少？你知道她的背景嗎？”

“你在懷疑什麽？”希俐亞盯著我。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她是不是結過婚？安格斯到底了解她多少？”

“結婚？不太可能吧！我們聊過一些她的過去，她說她是在北卡羅萊納州出生長大的，後來到西雅圖跟她姨婆相依為命，她的家人都過世了，她沒有親人了。”

“你認為她跳的有多好？”

“嗯，很難說耶！”希俐亞頓了一下又說：“不過，我想她就算不夠資格跳舞團，至少還可以去教初學者芭蕾的。”

“那她怎麽說自己並沒有專長呢？”我陷入了這個問題。

“她說她只有高中畢業，或許只是以興趣在練舞，並不是要往專業的方向去，要教人也要有點學經歷的，不是嗎？”

聽了這番話，我看著她笑，“你分析她的問題很清晰，現在，我們來分析一下你的問題吧！”

“奇斯，你家借我住幾天，剩下的，我自已來就好了。”她嘆口氣說。

“只要你記住我是你哥哥，有事一定要跟我說，別又搞到我得去救你，我年紀越來越大了，力氣有限的。”我開玩笑說。

“吼！哪壺不開提哪壺，我學乖了好不好！”她朝天花板翻白眼。

喝完杯裏的咖啡，越過她座位前，“我只是希望你快樂！”輕輕拍拍她的肩膀，我往廚房走去時她的聲音讓我停了步。

“那也請你好好分析一下自己的問題，真的想就這樣一個人過下去嗎？我更希望你快樂，我常想，當初如果不是我也攪進來，現在你也不會一個人守在這間大屋子。”

轉身看到她一樣回身，以熱切又愧疚的眼神看我。“別傻了，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搞砸的！晚了，睡了吧！”放了杯子，我回到自己的房裏。

房裏的角落有個小壁爐，放了根可以燒四個小時的原子木，調整了室溫，坐在壁爐前烘一烘雙掌，今晚真的冷！

不知道是否也有人跟我一樣，夜裏坐在爐前，很多的往事會很自然地在火光苗影之間跳躍著，這些影像都特別鮮明，有父親生前對我露出的愧疚雙眼，母親倔強眼眸中的脆弱，安格斯臨終前尚有意識時使出全力伸出手與我和希俐亞握別，希俐亞在加州等到我後顯出的恐懼與釋放，還有珊妮背著我哭泣的抖動雙肩，以及阿曼達喊我ｄａｄａ時的可愛小嘴……

希俐亞問我真想一個人過下去嗎？我實在回答不出來，太久沒深究的問題如何能一下就找到答案？

我希望希俐亞快樂！希俐亞希望我快樂！

快樂是什麽？突然發現自己將快樂想得太容易了。快樂是很多人的希望，但卻象是很難完成的夢想，有些人追逐向往的事物一生，在外人看來卻依然不快樂，那麽，快樂該如何定論？我又怎能說別人快樂不快樂？

靠在單人沙發椅背上，伸出雙掌抹抹臉，烘得熱呼呼的雙掌可以溫暖我臉上的寒澀，那瞬間是快樂的卻很短暫，不滿足也是不快樂的原因，看看我自己，我可有何不滿？

有！我不滿自己這些年只是坐在這裏去思念她，那張我若不再去看相片就幾乎要忘了她長相的臉，好啦，現在珊妮再婚了，這結果讓我說不上來快不快樂，我當然希望她快樂，但她現在快樂嗎？我希望她是的。和我在一起的日子裏，我所給她的快樂時光太少了。我的阿曼達今年也十歲了，請人幫我拍來的照片裏，她看來還真像我，但她的眼神比較像珊妮，有些調皮也有些畏縮。單親，不！沒有父母在身邊的她成長的過程比別人辛苦，這些我都知道，可是這些年來我就只敢在這裏睹相片思人，我這是個怎樣的父親啊！告訴別人我有多後悔多焦急也得不任何人的同情。

我能快樂嗎？不知道！真的。

我會一個人過下去嗎？或許。

最糟糕的是，我發現自己不知道要怎樣去愛人了。我的女兒依然在千萬裏外讓她外婆照顧就足以證明我不知道該怎樣去愛了。

睡了吧！我上了床側身一躺，腦裏突然出現一個過去沒有的影像，我的川流上出現的一向是木舟，水波，風聲，陽光或月光，雨絲或雪絲，今晚的河面出現了月光下的天使舞動，那影像怎會這樣震撼？象是要攝汲人魂魄般？她也是一個人，卻舞出極美的孤獨。珍妮，一個人跳舞你快樂嗎？

我突然覺得你是一個謎。

希望不是來路不明的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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