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這世界上有很多比她個子更小的人，但我們鎮上的人都算中上或高身材者，所以不用投票，我可立斷她絕對會榮登我們鎮上個子最小的女人的寶座。

第一次看到珍妮。歐其夫是在一年多前，我想，我們對彼此的印象都很深刻的，她的特征除了嬌小之外，尤以那頭色澤醒目的赤褐色頭發最讓人註意，再說到臉，那張臉蛋又小又白使她的發色顯得更紅，而且她皮膚看起來相當細，給人有種一碰就會碎裂之感。總之，可能是因為她的幾項外形特征讓她有點顯眼。

當時她才剛進安格斯所開的花店工作不久，我到店裏時，門市店員說可以在後面幹燥花儲倉找到安格斯，到了儲倉本以為安格斯異想天開打算要賣假發，好奇地想將埋在紙箱之間的假發拿起來，卻聽到她的尖叫聲，當時還真的被嚇到，一是因為我真的不知那是真人的頭發，還長在活生生的人的頭頂上，二是當蹲在成堆紙箱後方的她站起來的時候我還不知道她已經站起來了，趕緊解釋道歉後，接著很“有禮地”問她能不能再挺高身一點，這樣我才好幫她檢查可有受傷。

回想她當時撫著發疼頭皮的委屈樣，那張不及我手掌大的臉交替著又窘又生氣的表情，看著我這罪魁禍首的模樣是有點滑稽，只是我依然無法了解這樣搞笑又烏龍的事情怎會發生在我身上。

聞聲而至的安格斯在了解事情的始尾前後，整整笑了一個小時，喔，應該超過一個小時以上，而且，之後只要一想到就拿出來糗我。

第一次看到她，我們有一個誤會。這一次看到她，我對她有一個任務。

她就是安格斯放在心裏的秘密之一。

我不知道我們麥肯西家是不是有早死的宿命，我父親才五十三歲就因病過世，我母親在五十六歲那年也因病過世，我的大哥安格斯則在一個月前因腦瘤過世，他才三十三歲啊！

兩年半前安格斯因發現腦瘤已開過一次刀，開刀後狀況穩定，醫生還挺樂觀的，然後在半年前，他寄給我一封信，告訴我，當他發現自己愛上了他的職員兼分租室友珍妮。歐其夫的當天也被醫生告知他的腦瘤覆發了，這晴天霹靂讓他將原想追求珍妮甚至不怕讓人笑他老男人愛吃小女孩的想法斬了下來，不得不將那份愛收藏起來阿，他不想讓珍妮有壓力。

之後，在安格斯進醫院開刀與療養期間，幾次去探望安格斯，我親眼看到珍妮自願當他的看護，天天細心地看顧他，這樣溫柔善良的女人讓他產生愛意是很容易了解的，我“原”以為她今年最多十八歲，但我想，愛情是可以超越年齡的，他們差個十五歲也沒啥大不了的，所以當時就沒多言。

某日，安格斯在作化療的時候，我和珍妮坐在候診室等，她掉著眼淚說：“安格斯是全天下最好的老板，不但指導我如何綁花束，插花，甚至還特別教我產品包裝，還在我兩個舊室友先後一個搬到另一個城市，一個結婚後，知道我無力租下整間公寓後，好意分出一個房間租給我，知道我存款不多，就以低價租給我，我真的不懂，為何上天要對這樣好的人如此殘忍？安格斯不久前才跟我說過，他發現自己愛上了一個女人，準備要追求她的，結果他還來不及告白就病覆發，害安格斯也不敢再接近她了。”

看著她哭得嚶嚶咽咽，我心裏也不好過，她根本不知道安格斯愛的人就是她，安格斯在那封信裏說珍妮相當善良，而且是可愛型的單純天真，看來她還真的不懂情愛，恐怕還沒交過男友吧，要不然的話，和安格斯住在同一屋檐下，他連話都說得這樣明顯了，她還是沒聽懂。自然啰，在安格斯知道自己不久人世後是不可能對她采取任何行動了，而收到那信後我的整個註意力都放在安格斯的開刀與療病，也從沒去向他多問關於珍妮的事，除非他主動說。

“奇……呃，奇斯，需要我幫忙排盤子嗎？”發長僅到耳際邊的珍妮，現正站在我家廚房門口。

我盯著她的短發，突然覺得眼睛熱了起來。她原本有一頭長發，因為知道安格斯很喜歡她的頭發，在安格斯臨終前，她剪了下來放進他的手掌上，讓病中依然極力表現樂觀不讓我們傷心的安格斯在走之前終於難掩情緒，掉了滿臉的熱淚，後來她征求我的同意，我們將頭發放進棺木內陪著他火化了。

“奇斯，你還好嗎？”她仰高頭關心地看著我問。“你在想他嗎？”

“嗯。”看吧，她確實是很細心，可是怎沒發現安格斯的愛呢？

“我也很想他。”她低頭看著地上，聽起來像要哭了。

“呃，你幫我排四個人份的餐具好嗎？”我趕緊指向放餐盤的櫃子說。

“四個人？還有人要來嗎？”她打起精神邊走邊問。

“我的老哥兒們芒洛。”我將希俐亞做的玉米面包從煎鍋倒出來，打算切片。

“喔，好，用哪一組好呢？”她打開盤櫃後又問。

我一轉頭就發現讓她拿餐盤是錯的，我的餐盤都放在上櫃，她就算墊腳也拿不到，我走過去拿了那整組藍磁色的餐盤下來，她打開抽屜算好刀叉數量，小心捧起餐具走到餐廳去布桌。

正在切玉米面包時，芒洛打開廚房後門，大聲嚷嚷著。“嘿！馬頓是怎麽 了？我才幾天沒來，他居然對著我叫！”

“有嗎？我沒聽到他叫啊！”我探頭看窗外，天都黑了，看不到馬頓。

“別看了！我送他一根大骨頭，這次超大根的，喝，立刻閉嘴還馬上咬去他的房間享受咧，他真的很愛吃。”芒洛將一瓶蘇格蘭威士其放在廚房小桌上。

“你不也是一樣，還敢說他，我才回來你就過來吃現成的，哪，我幫你帶牛肉幹回來。”我指向旁邊的櫃臺。

“太好了！喔……嗨！你好，我是芒洛，他的哥兒們。”我聽見芒洛難得溫柔的聲音。

轉身發現珍妮站在廚房口淡淡地笑著，而芒洛的眼中充滿著驚訝，大概是在想象安格斯跟她站在一起的模樣，我這才發現，我和芒洛在跟珍妮說話的時很自然地就將聲音放輕。

“你好，我是珍妮。”她輕輕地說。

聽到引擎聲，我看向窗外。“希俐亞回來了，人到齊了，我們開動吧！芒洛，你來端這盤牧羊人派吧！”我拿著剛調味好的色拉邊指派工作，珍妮負責拿玉米面包，她先離開廚房，我也開始移動，芒洛跟在我身後。

“天啊！她怎麽 長成這樣小啊！像只小老鼠，你有沒有帶錯人回來啊？”芒洛在我身後低聲說。

我轉頭送他白眼，繼續再走在她後面，大概是因為嬌小，她很容易讓人產生面對易碎物的情緒，連我的腳步也自動放慢放輕了。

在我們全都走到餐廳時，希俐亞也進到屋裏，她剛剛發現帕馬橡起士用完了，趕緊去超市買，她和芒洛打過招呼，四人坐定，晚餐也正式開始。

“希俐亞，這牧羊人派你做的嗎？”芒洛吃得很滿意，拼命點頭。

“嗯。”希俐亞笑。

“等等你可以帶回去，我是指剩下的。”我故意這樣說，剩下的？有他在，怎可能有剩下的。

“少來，剩下的只會是烤盤而已，叫我洗盤子嗎？嗳，你家真的應該要裝個洗碗機啦！”芒洛又多灑了一些帕馬橡起士在他的派上面。

“說到洗碗機，奇斯，早上我遇見貝琦，她說她想退休去小瀑布跟她兒子住在一起，我想，你最好跟她談談，或許你要開始找人了。”希莉亞說。

我點點頭，心裏有些擔心起來。我單身一人，平時用的空間大約只在我自己的臥室，書房，客廳，廚房和後面廊道，頂多偶爾去圖書館找書，但這屋子裏還有家庭室，日光室，其他五間房，地下室這些平時我幾乎用不到的空間，這屋子一向是靠貝琦在幫我清理，她從我母親嫁過來後就一直在幫我們家做清整工作，從單身做到嫁人，當了母親和祖母，現在也五十多歲了，主要讓她想退休的原因是她最近被診斷有初期的帕金森癥狀，她的兒子想接她過去照顧她是可以理解的。而我，雖然不是潔癖，但我喜歡整齊的家，她若不做了，我就麻煩了，現在肯做這些工作的人越來越少了。

“你別看我，我有工作，而且這屋子真的太大了，我做不來，光是下班後還要整理我自己的小公寓就累昏了！”希俐亞口氣很硬地對芒洛說。

“我有說話嗎？”芒洛好笑地說。

“你的眼睛有。”希俐亞瞪他一眼。

我們全都大笑起來，只有珍妮淡淡地扯個微笑。

“珍妮，來我們丹地鎮後你打算要做什麽 ？”芒洛這時將註意力放在她身上。

她先看看幾乎沒動到的餐盤，擡頭有些茫然地看著我們三人，嚅囁道：“我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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