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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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整個村莊都充滿了肉類腐爛的味道。

難以言喻的惡心感瞬間就從兕子的胃裏湧了出來。

她捂著鼻口,面色難看地蹲在地上,一副脫力的樣子。

手腕上的佛珠在微微發熱。不過此刻,她也沒有閑情去關註它。

“這些……到底是什麽東西?”

是的,東西。

兕子無法將這些東西稱之為“鳥雀”。

鳥雀應該是可愛嬌小的。

它們會立在初綻綠芽的指頭上嘰嘰喳喳,而不是此刻從人的身體裏像是“破土而出”般出現。

那些立在屋頂的,用那雙詭異的瑩綠色目光直直地望向她與賣藥郎的東西,是根本不能稱為鳥雀的!

“不知道呢,不過村民似乎已經見怪不怪了……”

這已經是最妥當的說法了。

說是見怪不怪,不如說根本已經毫無解決的能力了。

已經習慣了啊。

這是要多少的時間,才能習慣這樣可怕又惡心的現象呢?

“它們是妖怪嗎?”

“不好說。”

賣藥郎這樣回答道。兕子有些啞然,她抱著手臂道:“模棱兩可的回答可不算是回答啊。”

“這個村莊,恐怕是受到詛咒了吧。”

賣藥郎皺了下眉,他環視了周圍,抵著下巴微微思考。

“……這些鳥雀,恐怕就是詛咒施與的懲罰。”

兕子抖了抖,她小心翼翼地警惕著那些“鳥雀”,總覺得一不留神,它們就會飛過來,立在自己的頭頂。

“你想到了什麽?”

兕子望向賣藥郎,卻見他露出了像是豁然開朗般的神色,便不住好奇問道。

“唔,想到了一個人,不,一個鬼。這樣惡趣味的手段很有他的風格呢。”

“惡趣味?這樣的程度僅僅是惡趣味嗎?”

兕子訝然道。

她很不理解賣藥郎對於惡趣味的理解。

賣藥郎解釋道:“雖說是如此殘忍的可怕,但實際上,這些村民並沒有死亡。而且說是妖怪的影響的話,這些妖怪也是聽命於那個人的。”

“那個人是誰?”

“鬼燈。地獄的輔佐官,鬼燈。”

賣藥郎臉上帶著淺笑。他沒說鬼燈是誰,也終止了這個話題,指向前方的一個矮屋道:

“去那兒吧,那位老人家似乎不受這些影響。”

——這是先前招待過他們的那個老人家。

他微微翹起了窗子,只露出一雙眼睛在看著。雖然很遠,但兕子莫名地感覺到,他也已經習慣到可怕了。

兕子剛想點頭,也準備站起身了,但一看到周圍黑壓壓的一片,就又蹲了下來,將臉埋在膝蓋間。悶聲道:

“我不想走。”

賣藥郎不解:“為何?”

兕子猶豫了下,只擡起了一只手,胡亂地指著周圍,“全是那些東西,只要靠近他們就會感覺整個人都是戰栗的……”

“有佛珠在也是如此?”

“與佛珠無關。即便知道自己不會因此而受到傷害,但心理上就是不想過去。一想到它們是從……裏面鉆出來的我就……”

實在是說不下去了。

雪地裏這一坨的紅色就這麽一動不動,十分顯眼。

賣藥郎忍不住笑起來,“兕子原來是怕這些啊。不怕不怕,我牽著你走可好?”

兕子聽罷,覺得賣藥郎的語氣中帶了些諧謔。

略微有些不滿,鼓著臉擡起了頭,看到賣藥郎已經朝她伸出了手。

她看著這只手,心底泛起了猶豫。目光顧慮地瞄了眼那些黑壓壓的東西。

這時候,賣藥郎又故意戲謔地激道:

“晉陽公主難不成如此膽小嗎?”

“激將法對我可不適合。”

“那要怎樣才願意走?”

“……”

無論賣藥郎如何說,兕子就是不願意走。

雖說善解人意,但是面對這種情況,善解人意什麽的可以丟掉嗎?

賣藥郎似乎沒辦法了,他也沒想到兕子執拗起來也是如此的難以說動。這和他曾聽說的晉陽公主似乎有那麽些差別。

忽而又笑了笑,聽說的,總歸是有差的。

目光環視四周,驀地視線停在了一個點上,凝神望去,他唇角彎了彎。

——這可真是稀奇啊!

賣藥郎想到,先前還在討論會不會再跑出來了呢。

“兕子,看那邊。”

賣藥郎指道。

兕子狐疑地順著他的指向望去,在那片黑壓壓的“鳥雀”中,很神奇的是,她一眼就找到了隱藏在其中的黑鴉——小烏丸。

“小烏丸?!”

兕子的語氣顯然不可置信。

“他又跑出來了?”

雖說看上去很驚訝,但實際上卻也不怎麽驚訝。只是驚訝於他會在這裏出現。

“跟蹤?”

她猜測中,渾然忘了所糾結的“鳥雀”。

賣藥郎站在此地向那邊擡手示意。

小烏丸像是得到了命令一般,飛了過來在兕子的面前化為了烏鴉童子的外形。

他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如果背景不是這些詭異的鳥雀的話。

兕子這麽想著,將“你為何在這裏”的話咽了下去,轉而問道:“你跟了我們多久?”

這話可比前一句要冷漠得多了。

“一開始。”

小烏丸說道。

他按了按掛在腰間的太刀,問道:“兕君覺得,要不要將它們消滅呢?”

威脅的目光望向那些“鳥雀”。

在被這股視線所掃到的“鳥雀”門紛紛開翅亂叫。場面一陣淩亂。

兕子其實很想見他們消滅的。

但她猶豫了。

“在不知這個村子為何在遭受詛咒前,還是靜觀其變吧。”

這時,賣藥郎說道:“對於原因,我倒是可能知道些。”

接收道兕子與小烏丸好奇的目光後,賣藥郎說:“先去那裏吧,兕子可不想在這裏聽故事吧?”

兕子趕緊點頭。

賣藥郎輕笑了下,帶著兩人前往了那間矮屋。

……

一開始其實並不知曉的,或者說沒想到那方面。

賣藥郎在大唐游歷的時候,遇到過來自東瀛國地獄的使者前來學習審判制度。

——那人便是鬼燈。

兩人的性格雖說不大相同,但也相處得不錯。

關於鬼燈生前的事情,賣藥郎略有所知。

——因為是孤兒且是外來人員的原因,被愚昧的村民獻祭以祈雨,從而被鬼火附身這樣的死法,足以使鬼燈憎恨這些村民。

“其實說起來就是以權謀私罷了。”

賣藥郎一點也不掩飾地說道。

“閻王爺不管嗎?”

兕子感覺到自己的眉頭跳了好幾下。

“可這‘私’確實是罪有應得不是嗎?況且現在的情況,他們並未死亡。”

說的很有道理呢。

火爐裏的柴火劈啪地想著。

阿難沈默地坐在對面,神情覆雜。

“因為我是外來的……所以就沒受到影響嗎……”

“許是如此吧。”

賣藥郎說完後,喝了口熱水。

屋裏暖烘烘的,兕子稍稍開了窗,冷氣透了進來,她看向屋外,發現那些“鳥雀”已經不在了。這讓她聯想到它們是不是鉆進了村民的肚子裏。

——這也太惡心了!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自然是離開。”

賣藥郎理所當然道。

“可是……”

總覺得這樣太慘了。

兕子的同情心發作了。

她沒有見到過鬼燈被村民獻祭的樣子,所以無法感同身受。

“兕君又何必為他們擔憂呢。”小烏丸掛著淡笑說道:“無非是以怨報怨罷了。說到底,不也沒錯嗎。”

好像是這麽個道理。

兕子雖然也有三百多歲了,但其實除了經歷了生死之外,其他的人生百態倒是沒有經歷過,像這樣的情況,也確實不好做評價。

倘若她被村民獻祭呢?

反正不會說出原諒的話語。

就在兕子思考的時候,矮屋的門一下子就被推開了。

冷風刷的就灌了進來。

阿難顫抖著,驚叫了一聲“鬼啊!”便躲到了被子裏。

鬼?

兕子望過去,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男子身形模樣的人。

手上似乎還扛著什麽東西的樣子——好像是狼牙棒。

不知為何,兕子將目光投向了賣藥郎。

賣藥郎低眸淺笑,道了一句:“許久未見。鬼燈。”

“我道是誰呢。原來是您啊。久疏問候,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您。”

出乎意料的,嗓音意外得醇厚。

至少聽起來是個很正直的人。

等等,方才賣藥郎說是鬼燈?那個以權謀私的鬼燈?

許是兕子打量的目光太過明顯,鬼燈的視線移到了她的身上。

——有股很強的氣勢呢!

——不能輸哦兕子!

腳步聲近了,走近屋內後,兕子才看清了這個“鬼燈”的面容。

一看上去就是很冷淡的人呢。

面色白皙,也十分清秀。就是表情有些嚴肅過頭了。看起來就有些正直。

不過兕子倒是不反感。相對來說,她還是蠻欣賞正直的人的。

“原來是晉陽公主。”

鬼燈瞇著眼端詳了兕子的容貌,而後很平靜地說出了這個稱號。

兕子一臉茫然。

鬼燈解釋道:“曾經去大唐學習審判制度,教我的那位大人是崔玨催大人。催大人時常說起您。”

如果忽略他的“以權謀私”,兕子覺得鬼燈真是個正直又有禮貌的人!深入想想後,又覺得這個“以權謀私”也不是什麽大問題了。

……

“崔玨?啊,是催大人啊!我記起來了,如今他是在地府?”

從鬼燈口中聽到了崔玨的名字,兕子十分驚訝,且有著一股濃濃的熟悉感。像是有什麽熱熱的東西從胸口湧出來。

其實也只是聽過崔玨,但何時見過就不知了。

他的斷虎案是太子哥哥時常給她講的小故事。

“是的。”

鬼燈若無其事地將狼牙棒“砰”的一聲靠在了墻角,墻角可疑的以這個中心點裂了好幾條縫。

阿難躲在被子裏又抖了抖。

“催大人畫了您的畫像,在我學習的那段時間,時常拿這幅畫來看呢。”

——雖然很感動,但是聽上去怎麽那麽怪呢……

兕子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說起來,三位怎麽會在這裏?”

“本來是想討碗水喝,不想正巧來到了你生前的村子……”

兕子小聲說道,畢竟是個沒有令他留下好的回憶的村子。

“嗯,原來如此。的確是很巧。”

鬼燈抱著臂點點頭。臉色上倒是沒有任何的怨恨之色。

兕子一時間也不知鬼燈到底有沒有在怨恨這些村民。

“請無需擔心。”

似乎是看出了兕子的顧慮,鬼燈語氣十分平靜。

“畢竟在那個時代,只有這樣的方法可以穩定人心,我不會怨恨的。”

兕子莫名地放松了,短時,鬼燈的形象似乎又上升了好幾個程度。

賣藥郎翹著唇角,似乎在笑些什麽。

“當初被獻祭時候就在想,若是真有黃泉這種東西,我一定要讓村裏的人死後嘗嘗被我制裁的滋味!”(註)

——把我的感動還給我!

雖然很能理解這樣的心情。但是能不能別忽然就轉換了話題?

“請不要在意,掉下地獄是他們最值得驕傲的事。”(註)

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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