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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沈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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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沈舟

趙知頤跑的氣喘籲籲, 趙知頤跑的莫名其妙。

他怎麽就和蘇積羽逃婚了?何霖榕還不得撕了他!

“等等等等!”趙知頤扶住墻面,“好像已經把人甩掉了,休息一下, 我真的跑不動了!”

蘇積羽摸摸趙知頤的額頭,“出了好多汗。”

趙知頤:“……二話不說被拽著跑出去二裏地,我沒休克都是我體力好了!”

蘇積羽隨後將口袋裏的絲質手帕抽出來給趙知頤擦汗, 趙知頤一把抓住他手腕:“你突然這樣,我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下次能不能……”

趙知頤聲音一頓, 剩下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

因為蘇積羽正在用一種前所未有的, 悲傷的眼神看他。

好像此時站在他眼前的, 並非是一個基因優等的Alpha,而是一尊早就已經碎掉千萬次, 又被拼湊粘貼的面目全非的瓷像,那麽脆弱,搖搖欲墜,只需要一小點力氣,就可以讓他徹底碎成一地齏粉。

“我本來沒想反抗的。”蘇積羽笑了一下, 他仰起頭看著冬日裏灰藍色的天空,聲音很輕,似乎下一秒就要化開在風裏,“本來我這人就活的沒什麽意思,怎麽活都無所謂, 死了也可以。”

趙知頤看著他柔和的側臉線條, 也是這時候他才發現, 蘇積羽看著平易近人,其實某些方面, 他比孟則還要冷漠。

孟則是對他人的冷漠,而他是對自己的冷漠。

“但我剛剛看見你了。”蘇積羽說:“趙知頤,我可能要失去這世界上最後一個愛我的人了。”

“……什麽?”

蘇積羽莞爾,“周暇不是跟你說了嗎?關於我的弟弟。”

……他竟然真的聽見了。

趙知頤道:“那肯定是他的胡說八道,我並沒有相信,你不是那種人。”

“我是。”

趙知頤倏然瞪大眼睛,他聽見蘇積羽沒什麽情緒的聲音:“確實是我害死了他。”

“現在,你害怕我嗎?”

趙知頤皺起眉,揪住蘇積羽的衣領,“總要有原因吧?為什麽要這樣做?”

“也許我就是個天生壞種呢。”蘇積羽看著趙知頤比新雪還要幹凈的眼睛,“又或許,就像是周暇跟你說的那樣,是因為嫉妒。”

“你不是那種人。”趙知頤立刻道。

蘇積羽笑出聲,“你對我了解多少啊。”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

“那你為什麽還要帶我離開酒店?”

這一次蘇積羽沈默了很久,他忽然用力抱住趙知頤,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沙啞:“我只是覺得……不管我是什麽樣的人,你都能原諒我。”

“趙知頤,你真的很奇怪。”

趙知頤:“……我冒著被你媽追殺的風險陪你在這裏吹冷風,最後得到的評價就只有奇怪兩個字嗎?”

蘇積羽蹭了蹭他溫暖的脖頸,“我帶你去個地方吧。”

“啊?”

一小時後,趙知頤站在A城著名的私立醫院樓下,有點發蒙。

這家醫院的出名之處並不在於它先進的醫療水平,而是其嚇死人的收費價格,如小趙這樣的打工人,看見賬單上的零絕對會立刻暴斃。

蘇積羽對這裏很熟悉的樣子,很快帶著趙知頤上了頂樓,趙知頤有點奇怪,為什麽要帶自己來醫院,難道那個傳聞中的弟弟其實沒有死,而是一直在醫院休養?等他看見病房裏形銷骨立的老人時,他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未免有些太天馬行空了。

“奶奶。”蘇積羽敲了敲門,走進病房,“您今天還好嗎?”

趙知頤有點驚訝。

他這還是第一次看見蘇積羽這麽乖巧的樣子呢,面對何霖榕的時候是霸王龍,面對這位老人時,又變成了溫順的小白兔。

“積羽?”老人欣喜道:“今天怎麽過來看奶奶啦?”

“想要介紹一個朋友給奶奶認識。”蘇積羽輕聲說:“奶娘應該會喜歡他的。”

“是嗎?你從小到大一直沒有什麽朋友呢,快讓奶奶看看。”

趙知頤只好上前幾步,等走近了,他才看見這老人真是瘦的只剩下皮包骨頭,頭上戴著一頂柔軟的棉線帽子,遮住了因為化療掉光頭發的頭顱,但即便是這樣,她看上去仍舊非常慈祥,是那種令人看了就會心生好感的老人家。

“您好。”趙知頤有些拘謹的問好,“來之前蘇積羽也沒說是來看您,所以我什麽東西都沒有準備,真是抱歉。”

“嗨呀,準備什麽呀。”老人伸出枯竹枝似的手指,握住趙知頤的手,笑瞇瞇道:“好孩子,你叫什麽名字呀?長得真好看。”

“我叫趙知頤。”趙知頤在長輩面前也是自動變乖,問什麽答什麽。

老人說:“看著比我們家積羽年紀小呢,還在念書吧?”

“嗯,在念大三。”

蘇積羽道:"奶奶,他也是A大的。"

“是嗎?”老人高興起來。

“奶奶以前是A大的教授。”蘇積羽對趙知頤解釋道。

老人家感慨道:“上次去學校,都是十多年前了,唉,也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再去看看。”

“可以的。”蘇積羽說:“您好好聽醫生的話。”

老人只是笑笑,道:“積羽,上次劉醫生說來了新藥,問家屬要不要用,你爸爸媽媽忙,總說沒空,你能不能去跟劉醫生談談?”

“這件事您之前怎麽沒有告訴我?”蘇積羽皺起眉,“我現在就去。”

等蘇積羽離開,趙知頤有些尷尬,畢竟他跟蘇積羽的奶奶並不熟悉,單獨相處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今天是積羽訂婚的日子,他怎麽會來這裏?”老人忽然問。

趙知頤一驚,他還以為這位老人家不知道這些事呢。

“他從不帶人來看我。”老人溫聲道:“好孩子,我們只是隨便聊聊天,你別緊張,他帶你來這裏,你對他來說,肯定很重要。告訴奶奶,他為什麽沒去訂婚?”

趙知頤猶豫了一下,道:“他去是去了……”

“中途了跑了是吧?”老人家失笑,搖搖頭,“這孩子呀,還是這樣。”

趙知頤輕輕咳嗽一聲,看來老人家對自己孫子是什麽德行很清楚。

“我知道他要訂婚的時候,就想過,他會不會就這麽認命。”老人嘆口氣,“這些年,他過的不好,我也只能裝作不知道,我怕一旦戳破了,他心裏更苦。”

“知頤呀,你是積羽喜歡的Omega吧?”

“?!”趙知頤立刻否認:“不是,我們只是朋友!”

“好好好,你們是朋友。”老人笑著說:“他除了孟家那個孩子,也就只有你一個朋友了,你願意幫奶奶一個忙嗎?”

“您說。”

老人閉上眼睛:“你肯定知道積羽和他媽媽關系不好吧?”

“嗯。”趙知頤輕輕點頭。

“既然他選擇了逃婚,那肯定是要跟何霖榕撕破臉了,既然如此,這些事也就沒有再藏著掖著的必要了。”

老人渾濁的雙眼睜開,看著趙知頤,“積羽有個雙胞胎弟弟,叫作沈舟,十二歲那年,夭折了。”

趙知頤驀然想起蘇積羽的微信名就叫沈舟。

“積羽小時候呀,其實是個很脆弱的孩子。”老人說著說著忍不住笑,“沈舟呢,是個一本正經的小大人,這樣的兩個孩子,做基因檢測的時候,脆弱的哥哥是Alpha,穩重的弟弟卻是Omega,是不是很有意思?”

“因為家庭原因,積羽和沈舟的媽媽一直不喜歡Alpha,認為Omega也可以闖出自己的天地,所以可想而知,兩個孩子在她那裏的待遇是天差地別的。”

趙知頤心臟一揪,周暇的話仿佛又響在耳邊:"都是同一個媽生的,被這麽區別對待,蘇積羽肯定心裏不平衡,就把他弟弟弄死了。"

“但是他們兄弟的感情一直很好。”老人繼續說:“沈舟為了積羽總是跟母親吵架,過十二歲生日的時候,因為母親沒有給積羽準備生日禮物,他又跟母親起了沖突,何霖榕憤怒之下,在生日宴會上動手打了積羽。”

趙知頤眉頭緊皺,“她一直這樣偏激嗎?都已經十二歲的孩子了,還當眾動手?”

“一直這樣。”老人道:“小時候積羽養在我身邊,跟她很少見面,情況還好些,但是後來,我得了病,身體不好,積羽就回到了她身邊,受了很多委屈。兩個孩子的十二歲生日過的一塌糊塗,沈舟帶著積羽離家出走了。”

老人聲音喑啞起來,“他們遭遇了綁架。”

“是何霖榕在生意場上得罪了人,這場綁架蓄謀已久,我不知道兩個孩子被綁架的那三天兩夜到底發生了什麽,後來警察找到的,只有沈舟的屍體,積羽也奄奄一息。何霖榕一口咬定是積羽害死了沈舟,是他告訴綁匪們沈舟是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孩子,所以綁匪才會殺了沈舟洩憤。”

趙知頤忍不住道:“這都是她的臆測!”

“……”老人有些蒼涼的道:“警察抓獲了綁匪,據他們交代,積羽確實為了活命說過這樣的話,他們也知道何霖榕只疼愛自己的小兒子,為了讓何霖榕崩潰,那些喪心病狂的混賬甚至切下了沈舟手指頭放在蘇家門口。”

“綁匪說……是積羽動的手。”

趙知頤猛地睜大眼睛。

老人目光空茫的看著天花板,輕聲說:“他們一直以為我不知道這些事呢,其實我清楚的很……何霖榕也正是以此威脅,讓積羽乖乖聽她的話,積羽怕我知道後,也會怨恨他吧。”

“那您為什麽沒有告訴他,您其實並沒有……”

“你覺得,困住積羽的,是我嗎?”

趙知頤啞然。

老人拍拍趙知頤的手,苦笑道:“他害怕的,不是我知道,他怕的是弟弟的亡靈。”

“如果真的是他害死了蘇沈舟,您不怨恨他嗎?”

“都是我的孫子,我又能偏心哪一個呢?”老人說:“有些事呀,不要細究,知道的太清楚,反而痛苦,自己過的不好,別人也過的不好,那又何必呢。”

趙知頤沈默許久,才開口:“在來這裏之前,蘇積羽跟我說,他可能要失去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愛他的人了。”

“但是我想,您會一直愛他的。”

病房外,蘇積羽背靠著冰冷的墻壁,仰頭看著天花板上刺眼的白光燈。

他雙眼通紅,卻沒有任何一滴生理性的眼淚流下來。

周遭的一切景物都變得模糊,天地扭曲,萬物更疊,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個臟亂悶熱,空氣裏全是灰塵的倉庫,有幾縷陽光從破舊的木板縫隙間照射進來,對於這片黑暗罪惡的深淵來說,不過杯水車薪。

耳邊似乎又響起綁匪的叱罵:“你還楞著幹什麽?!你要是不剁了他的手指,我就剁了你的!!”

“你不恨他嗎?你不想他死嗎?同一個媽生的,憑什麽你就要受盡白眼?”

“蘇積羽……動手吧,快動手,殺了他!”

他睜開眼,看見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只是比起他滿臉的淚水,對方臉上沒有絲毫表情,雙眸比夜空中的星辰還要明亮,他就那麽平靜而溫和的說:“哥,殺了我吧。”

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殺了殺殺殺殺!

“……蘇積羽?!”

“蘇積羽?!”

趙知頤打開門出來就見蘇積羽跪坐在地上淚如雨下的模樣,他慌亂的抱住蘇積羽,“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趙知頤——”蘇積羽一把抓住趙知頤的手臂,哽咽道:“現在你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了吧?”

趙知頤嘆了口氣。

他摸摸蘇積羽的頭,像是在安撫一個幼小的孩童,“蘇積羽。”

“告訴我你沒有殺害蘇沈舟,我會相信你的。”

“蘇積羽,我會相信你的。”

“……”蘇積羽渾身痙攣,他死死抓著趙知頤,像是要將他揉進骨血裏才甘心。

空無一人的狹長走廊上,燈光雪白,闃然無聲,唯有窗外霓虹交織,車流不息,時光仿佛於此地靜止,連風也不肯吹進來。

“……我沒有。”蘇積羽喃喃地說:“我沒有,我沒有……可是沒有人相信我!沒有任何人相信我……”

“何霖榕用酒瓶砸在我頭上,我的傷口發炎了,我神志不清醒,蘇沈舟一直在保護我,他被打的渾身是傷,一層蓋著一層,鮮血浸透了我的衣服……”

“我聽見他說,我是蘇家不要的孩子,就算是殺了我何霖榕也只會覺得快意,然後他們就……他們就……”

“好了蘇積羽。”趙知頤握緊他的手,“不要繼續想了。”

“他們殺了蘇沈舟,他的屍體就倒在我身上……他死了!”

“如果死的人是我就好了。”蘇積羽哭著說:“如果當年死的人是我,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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