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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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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春雨

“你也知道不該在天兵天將前耍威風。”

“是。”

月上君嘆息一氣,轉念與斐守歲:“徑緣你看看,他嘴上說著不該如何,但還是急匆匆地救走了,現在跑來領罰,你說傻不傻!”

“……”孟章。

斐守歲見著孟章欲言又止的樣子,也猜到了月上君在眾仙之中的形象。

但月上君是仙人,與他一個妖邪無關。

於是斐守歲彎腰,輕輕往前:“多謝神君。”

孟章瞇了瞇眼:“圍爐煮雪,只差你與石精了。”

是在說謝義山與江千念。

斐守歲知曉,回道:“是小妖好命。”

“你……”

孟章欲言又止,但不再說出心中所想,見他甩袖轉身,撂下一句,“凡間新年將至,要團圓,且趁早。”

接下此話,斐守歲擡眸。

“大人明明不說輪回,卻在牽著……”

話沒完,月上君捂住了斐守歲的嘴。

眼神暗示,休要再說下去。

斐守歲立馬黯淡了目光。

那本遠走的孟章,回過身來:“這輩子不爭,下輩子也不會爭。”

“……”斐守歲。

月上君在旁嘆息:“你惹他做什麽?”

“並未,是先前神君與我說過一句話。”

“他?”

“是,神君言‘這世上哪有什麽輪回’。”

月上君聽罷,輕笑道:“汝之今生,吾之未來。吾之今生,汝之前塵。”

斐守歲垂了頭:“今生,前塵……”

“罷了,你還是管著自己為好,休要將他的酸言酸語聽進去,”月上君掐訣替斐守歲療傷道,“等過凡間半個時辰,會有仙子前來讀你的‘罪狀’,你且閉上耳朵認下。”

“認下?”

“要是不認,只能像見素那般,你願意嗎?”

“不……”

斐守歲看著月上君白色的長發,他從發梢而上,看到月上君的眼眸。

眼眸沒有期盼,是命中註定的凝視。

守歲沖著那雙眼睛,抿唇說道:“我會認下。”

“乖孩子。”

月上君的手正要觸碰斐守歲,斐守歲卻言。

“‘拔劍自刎,玉碎瓦全’的戲碼,我想天庭早看膩了。”

“嗯?”

月上君的指腹劃過斐守歲臉頰,溫熱的手掌握住了守歲後頸。

斐守歲被迫仰首:“可若是‘假作真戲,逃之夭夭’呢?”

月上君的手用力了些。

斐守歲知道自己在賭,便賭著面前仙人是否有那詭譎之心。

但手遲遲沒有掐緊,話也遲遲沒有回。

月上君略為覆雜地看著斐守歲,極輕極輕地一句:“你早這樣做了。”

“?!”

斐守歲看到月上君松了手,看到飄飄的彩雲剎那間聚攏在他眼前。

那一層層七彩的棉雲在他的視線裏漸漸灰暗。

月上君提袍走遠之時,斐守歲的視線完全暗淡了。

仙……?!

突然。

斐守歲啞了嗓子,咿咿呀呀的聲音代替了他想說的話。

仙官大人……你……

只能猜想是被月上君封住了五識。

僅在瞬間之後,斐守歲連彩雲都看不到了,什麽都感觸不及。

這是要……要逼他認罪?!

一個想法穿過斐守歲的心識。

斐守歲咬牙,他拼盡全力揚起脖子,試圖透過悶重的布,去喚神明不可存在的偏心。

可神明走去哪裏,他都不知。

不甘一下子從心中蔓延,斐守歲吃力地想要轉動身子,卻發現手腕與腳腕處又上了一層難以察覺的枷鎖。

“原來……”

斐守歲在心中冷笑一聲,“原來那‘天地不仁’是真真切切的,所有暖色都是謊話,所有的生門都被人堵死了!”

守歲顫著沙啞的嗓音,他沒有這般動氣過,他以為自己的判斷是對的,以為沒有死局,尚有回旋餘地。

手腕的傷口在愈合,他知道。

但愈合之後呢?

斐守歲咬牙:“這讓世人如何鬥得過天,這讓見素如何……如何……”

還有那個陸觀道。

他又如何在銅鏡裏,在紅繩的另一端,好好活著。

氣惱與悲觀充斥著斐守歲眼前無盡的黑夜,他知道心中那點子計謀早被神看穿了,可他還是不甘心。

第一回,無法掩藏的心緒漫開,成了高臺上一滴又一滴的眼淚。

淚水在失焦的灰白眼眸裏匯聚,慢慢滑落。

慢慢的。

從天而降,落在人間萬畝的良田。

陸觀道著一黑衣於良田邊的竹林裏行走,天突然下起了雨,明明前一刻還是朗朗晴空。

“這雨來的蹊蹺,”陸觀道按了按帷帽,“是有何變數?”

前頭的黑牙看了眼天,聳聳肩:“有妖哭了。”

“妖?!”陸觀道立馬抓住黑牙的手,“是斐徑緣?”

“哎喲!”

黑牙嫌棄地甩開,“天上這麽多妖,我哪知道是槐樹還是柳樹?你別瞎操心。”

“我……”

“你怎麽了?”一直在陸觀道肩上的釵花紙偶擡起頭。

“方才,有過一瞬的心悸。”

釵花紙偶歪歪腦袋:“從梅花鎮出來你就這樣,心悸一路了。”

“是……”

“就說是瞎操心嘛!”

黑牙用彎刀劃開雜草,“有這個功夫不如早點趕路,我們要去的四象府邸,離這兒還遠著呢。”

“你說的四象……”

“又來了,又來了,你都問幾遍了!”

“我是怕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哎喲,不會不會,”黑牙勸慰道,“四象青龍能容得下赤龍餘孽,自然會屋門大開讓你進去。說不準人家早早預備了熱茶,就等著你敘話呢。”

“……你所說,有些太荒謬了。”

“我荒謬?”黑牙賭氣道,“那就別跟著,我還不稀罕哩!”

“好了好了,”釵花紙偶笑說,“我也聽你們吵了一路,沒完沒了,還不是同行。”

“哼!”

這些吵鬧的,有生氣的聲音,從銅鏡裏傳出,落在了斐守歲的心識裏。

斐守歲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流成了凡間瓢潑的春雨。

人間。

“奇了怪了,春天的雨還能有這麽大的。東家小姐,你可當心著點,別被雨水打著!”

“我曉得,”

釵花紙人縮了縮身子,朝天上看去,“這雨是有些大了。”

陸觀道聽罷,馬上給池釵花上了層術法。

“唉!”池釵花。

黑牙悶哼一聲:“等救著了槐樹妖,你再好好對他,現在給我東家小姐獻什麽殷勤。”

“……”

陸觀道不言語,一邊躲雨,一邊朝那遠處的蔥綠走去。

明亮的綠色布滿了眼眶,斐守歲看著面前極為真實的一幕,好似他現在就站在陸觀道身邊,與陸觀道說著“雨大,小心路滑”的話。

雨水洗刷了眼簾,不管是痛楚還是五識,都在告訴斐守歲。

這兒是天庭,不是人間。

這兒沒有陸觀道,也沒有深秋同行的謝義山與江千念。

老妖怪垂了頭,黑暗給他帶來了無邊無際的孤獨,卻也將銅鏡搬到了他面前。

原來天上的時間這樣慢,原來地上的陸觀道走了這麽多路。

明日又是什麽時候?

斐守歲聽到陸觀道又在與黑牙拌嘴,聽到釵花紙偶拉架的聲音。

酸澀止不住地占據鼻尖,曾經最不屑的同伴,成了奢望。原來他早就習慣了黑夜路上多一個人,哪怕小小個子,只會撒嬌。

人間的大雨哭哭啼啼,黑牙手上的彎刀劃過好些個綠草。

斐守歲擦不了淚水,他想著看清陸觀道在做什麽。灰白的妖瞳,讓他有些望不到陸觀道。

陸觀道定是跟在黑牙身後,走得極快。

銅鏡那兒的說話聲傳來。

“我聽聞孟章神君的任職時間便是春天。我們這會兒去,說不定還能看到來往的仙官仙使。”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是陸觀道。

“黑牙當然不知,但我又不是他。”

不是他?

斐守歲的耳朵動了動。

“可你還喚她‘東家小姐’。”

“執念咯,用了人家的軀殼,雖是死後才全部占據,但還得記著人家的好。他這個人好壞參半,我這個石精也好壞參半,不算虧待了他,也不算委屈了我。”

“思安,”

陸觀道喚出一個斐守歲陌生的名字,“我總覺得梧桐鎮還藏了秘密。”

前頭用著黑牙軀殼的石精思安扁扁嘴:“並非所有秘密都要揭露。就像你先前給牛車人家解釋紙偶,要是告訴他們紙偶裏頭有魂魄,他們還敢借車嗎?”

“不敢……”

“那不就好了,裝糊塗有時候也是一種樂趣。”

裝糊塗……

斐守歲看著大雨之中的兩件蓑衣,在朝遠處的炊煙人家走去。他從梅花鎮來到天上不知過了多久,惹得人間已經入了春日。

萬物覆蘇。

梅花鎮的白骨,或許也開了花。

斐守歲的視線不自知地註意著陸觀道,那段大寒的日子,他不敢猜想陸觀道是怎麽度過的。

人影沒有改變,看上去還是從前。

回首時,才發覺皮囊有了痕跡,痕跡是風吹日曬。

陸觀道站在屋檐下,擡起頭。

釵花紙偶問他:“看什麽呢?”

“總覺著有人在看我。”

“在天上看?”池釵花笑著拍拍陸觀道的肩膀,“說不定是斐公子。”

“……”

“啊,我是說斐公子定安然無恙,在天上保佑你!”

“我知曉你的意思,”

陸觀道低了頭,帽檐上的雨水就順著動作嘩啦啦地傾瀉,“紙偶身子待得慣嗎?”

“沒甚區別。”

“那便好,我能模仿的只有這些了,委屈你一直坐在我肩頭。”

“陸公子客氣。”

斐守歲眨眨眼,原來那紙偶出自陸觀道之手。

便見陸觀道踏入農家窄院,借了一晚的柴屋。

人間的天黑得很快,斐守歲還沒有幹涸眼淚,陸觀道就醒了。

雨水在此時停歇,靜謐的夜晚,有春蟲聲陣陣。水珠落在寬葉上,慢慢地與大地相擁。

陸觀道呆坐草堆裏,他依舊擡頭,望著窗戶外皎皎明月。

聽耳邊一點一點的水落,院內的雞已睡,院內的狗兒也歇。月光把他的黑發照得微亮,好似透過了雲層與夜晚,兩人也能遙望。

陸觀道不說話,他困意全無,無法安眠。

斐守歲無法說話,他酸澀眼眶,落淚人間。

“唉……”

陸觀道嘆息時,雨又開始淅淅瀝瀝。

這會兒,斐守歲的眼淚匯在了鼻尖。

這會兒,人間的春雨落葉無聲。

陸觀道看到明月被雲層掩蓋,說不出的心慌從他的心裏漫開來,他的指腹摸索著脖頸上的紅繩。

紅繩還連接著天。

他知道,斐守歲定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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