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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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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仙兒

“爺爺?”解君笑瞇瞇。

花越青立馬縮了脖頸:“大人有大量,擾過將死之狐吧!”

“你說得對,”

解君扭著靈魂的肩膀,“我就是在等著燕齋花吐出這三兩事,不然她死了,這事就跟著她去了地裏,再無翻身的可能。”

看一眼荼蘼。

“你……好像也不知道?”

荼蘼的手攥皺了白衣:“不知……”

“謔,燕齋花藏得很深啊,這些年的所作所為,竟沒告訴你。”

“她什麽都沒和我說!”荼蘼憤起,不自知地加大了聲音,“兩百年前我大病一場,之後百衣園的事情就全權交給了她,我!我……”

“咦?怪道,那是今兒是何事讓尚在養病的你,大開幻術?”解君明知故問。

“是……是柳覺。”

“柳覺?”燕齋花頓了頓脖子,“他罪有應得,死得不冤。”

“沒有你的蠱惑,柳家何至於此!”荼蘼。

“我的蠱惑?我有說什麽嗎?仙兒,你切莫聽了他人的讒言……”

倏地,燕齋花表情一收,面目從調侃變成不可思議,“難不成……難不成你又信了他的話?被騙一次還不夠嗎?仙兒,我的仙兒,是誰讓你在巨石下苦苦等了百年,是誰不守承諾,背著劍就下山了?仙兒,你別忘了,你不要忘了啊!”

“……”

斐守歲看向解君。

解君投以一個早知如此的表情,傳音道:“槐樹妖,你猜猜今日那曲《青絲恨》有何用意。”

“……我知道了。”

“見素他啊,”解君微微仰頭,耳邊充斥著燕齋花的咄咄逼人,“你說他擔得起‘仙人’二字嗎?”

“若真如顧兄所言,他下山是為了黎民百姓,那……”

“對,於百姓而言,顧扁舟一把長劍救他們於水火,是不可多得的英雄。但這般去想,蒼生中就沒有花妖的一隅之地了。”

斐守歲沈默。

解君笑看斐陸兩人:“槐樹妖,石頭精,切記了一事。”

“何事?”

陸觀道對視上解君的豎瞳。

那雙龍的眼睛,好似攬住了大霧樹下的青苔石,石上的枯葉樹。

“大愛中沒有小愛,便不可稱呼為愛人。哪怕是一草一介,小愛也與大愛不可分割。”

說罷,解君朝謝義山走去。

陸觀道卻問斐守歲:“她在說什麽?”

斐守歲:“……愛人。”

“愛?”

陸觀道不解,“愛人有何難?”

“是,不難。”

便看燕齋花像一只求水的老烏龜,伸長了脖頸,渴望光亮般盯著荼蘼。

“仙兒,你怎不說話了?你見到他,就不要我了是嗎?仙兒,你快快說話啊,快快理一理我啊……”

荼蘼一咬牙:“燕齋花。”

被喚了聲,燕齋花雙目一亮。

“仙兒,我在,我在呢。”

卻聽荼蘼冷然:“現在獨身於你面前的不是花妖荼蘼,而是百衣園園主。”

聽此言,燕齋花落寞了眼。

“園主……”

“是,本園主今日便要問你一事!”

荼蘼一步一步靠近毒咒,她不懼那黑夜的鬼風,一手打開了要攔她的殷女。

燕齋花也不收攏毒咒,任由毒咒啃食荼蘼的長裙。

長裙撕裂了裙擺。

燕齋花渴求般:“仙兒,你問吧,你問什麽都行,我在你面前知無不言。”

“好啊,好一個知無不言。”

荼蘼壓抑著情緒,背手變出一酒壇子,她將此酒丟在了地上。

哐當一聲。

瞬息間,壇碎,酒香撲鼻。

荼蘼卻怒吼:“說!這裏面是什麽!”

“噫!”

燕齋花往後靠了下,用指節擋住了酒香,“仙兒別生氣,好好的酒丟到地上豈不可惜?”

“你說不說!”

荼蘼那張面容,生氣時都是溫和。

燕齋花見了,笑瞇瞇地看著荼蘼:“我雖與仙兒共用殷家姑娘的臉皮,可到底還是仙兒好看,真真好看。”

“你還敢提!”

荼蘼一把手擋住身後傀儡似的殷大姑娘,“先告訴我酒的來頭,我再和你算這筆面皮的賬!”

“唔,”燕齋花吐吐舌頭,“仙兒好兇,我看還不成~”

“怎麽還和殷姑娘有了關系。”斐守歲擰了擰眉,心中納悶。

便見。

燕齋花俯下.身,先是撿起一片壇子碎片,她側臉細細地聞了聞。隨後,竟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用舌尖舔舐散在地上的白酒。

舌頭卷起的並非單純的酒,還有被赤火燒成草木灰的骨頭傀儡。

謝義山看了眼,正欲說些什麽,被那趕來的解君捂住了嘴。

而那早岌岌可危,被術法圍堵的燕齋花,擡頭俏皮言:“我知道了~”

“還不快說!”

“仙兒莫急莫急,聽我細細道來,”燕齋花撈出酒中的物件,“仙兒,你瞧這是何物?”

看那白花花的,長了根須,又似人臉的東西。

荼蘼皺著眉,握緊拳:“人參。”

“答對了,”燕齋花又從酒中拿出一物,“仙兒,你再看看這個~”

是一只剝皮剔肉,骨頭之間還連著些許軟筋的手掌。

手掌剔得粗糙,雖完整,但一眼便知並非出自技藝嫻熟的庖廚。

荼蘼正視著骨頭,咬著牙,吐出一人:“柳覺的爹爹……柳家老伯。”

“對咯,一個都沒有錯,仙兒真聰明~”

“所以……”

“嗯?”

燕齋花還在撿酒中的東西。

聽那荼蘼再也不能壓抑喉間怒氣,脫口而出:“所以你每月給我送的藥酒,裏面泡的都是人骨!還有,還有後山與……與棺材一塊兒長的人參?!”

人參……

棺材……

斐守歲不曾忘記那次昏迷,芊芊玉手指引他看到的東西。

是大雪紛飛夜,柳家老人在古樹底下挖人參。是寒冬臘月天,柳覺拖著柳家老伯的身子,頭著地的,響徹了後山。

荼蘼顫抖了手,是殷女在後抓住了她。

“兩百年,整整兩百年我才發現,好啊,好啊!燕齋花,你這個連畜生都不如的東西!”

“我?畜生?我不就是畜生嗎?難不成,我在仙兒眼裏,曾經也是個良善之人?哈哈哈哈!好笑,真真好笑!”燕齋花一甩手,甩開試圖拉扯他的純白之咒,“你救我時,我便是一身腌臜,過了這百年,你以為你將我洗幹凈了?洗幹凈了嗎!我不過用梅花鎮人的骨頭給你入藥而已,那人參也是他們自願奉上的,我有錯嗎?仙兒,我有錯嗎!”

燕齋花扭曲了面目,猙獰地看著荼蘼,她的手抓起衣角,她一身的雪白因打鬥只剩下汙黑。

血跡、膿水與毒咒,將她染臟。

她笑著站起,張開雙臂:“仙兒啊,我的心是臟的,就算破繭而出,也忘不了繭裏那段骯臟的日子。而你們!你們這群生來就有光,就見到光的,不配與我說話!都不配!”

那擰巴、小氣又瘋狂的臉,一面對荼蘼就慢慢融化。

五官散開,化成春雨。

“但仙兒不同,是仙兒救了我。那天大雨,是仙兒……”

“我後悔了。”

話音如巨石,墜響了本不平靜的水面。

燕齋花瞳孔瞬縮。

“我後悔救你了,”

荼蘼的術法在花越青之前,慢慢啟動,她於白咒和大霧裏,用著殷家女的臉,用著與燕齋花一模一樣的面皮,說道,“燕齋花,我後悔在除妖道士的手下救了你,我後悔背著你去找土地要一口仙水,我就該見死不救,哪怕你用那般可憐的眼神看著我!”

秉著一口氣。

“我也不會救你。”

燕齋花微微張嘴。

“十幾年前,我好不容易下了病榻,你卻在我昏迷之時,剝了殷姑娘的臉皮,黏在我的臉上,”指尖劃過臉頰,荼蘼言,“美其名曰,說我原先的臉在生病時爛了,必須更換。換臉之後,你小心翼翼地撤走了我房中所有銅鏡,連吃飯喝水都要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我竟一點沒有察覺……”

“燕齋花,”荼蘼喚了聲,“你為的什麽?你所做這些,到底是為了什麽?只因殷姑娘與我相似的眉眼嗎!”

“那還能有何緣由!”

燕齋花突然大吼,“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你昏迷,我不想每天看著我心愛的臉,一直垂著眼簾!”

“我這才忍無可忍,才揭下了她的臉皮,但她又沒死!我看她與你有緣,我不會讓她死的。我救她,就是在救你!我的臉原本也不長這樣,但我為了想你。我想,見我如見你。我就用傀術模仿著你的臉,十幾年來,好不容易成功了!我的臉是我的得意之作啊。仙兒,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我的心!那顧扁舟有什麽好的?他給你的好處,我都能給你。你為何……”

荼蘼聽著聽著,一滴淚水,從眼眶蓄滿,滑落。

燕齋花一下子輕了聲音:“仙兒,你……你哭什麽?是誰惹你生氣了?”

“……”

荼蘼背手抹開眼淚,她見謝義山與靛藍悄悄繞到了燕齋花身後,她感觸到情緒動搖的燕齋花被白咒包圍。

斐守歲與陸觀道的大霧,就差一步。

謝義山的魂幡,靛藍的長刀也就差一步。

於是。

荼蘼笑了下,沖著燕齋花扯出一個又悲又喜的笑容:“是你啊,你惹我生的氣。”

“我?”燕齋花歪歪頭,“好奇怪,怎會是我……”

“是你,只能是你。”

“為何不是顧扁舟?”

“……你既然這般問,我便什麽都告訴你,”荼蘼笑著,走向燕齋花,“千年前,他與我約定,除了邪祟就來見我。可救下了黎明與蒼生,百姓就將他捧去了天上,他失約了。”

“他失約,他有錯!”燕齋花。

“他說他拼盡了全力,朝我在的山頭跑,但怎麽也跑不過天道的光,他被天道剝去了情意,忘了我。”

“他忘了你,他有錯!”

一旁的斐守歲猛地想起先前所有串聯的話,他一頓,深深地看了眼荼蘼。

荼蘼還在說:“我等著他。”

“他讓你等他,他有錯!”

“是,他錯了,我也錯了。”

“嗯,錯了,都錯了……”

不知何時,燕齋花的臉上有了白色的咒念,她抖抖腦袋,口吃般,“錯的是他,不是你,不是你。”

“不,我錯了。我錯在,不該一等再等,不該輕信諾言,也不該……”荼蘼走到燕齋花面前,“也不該忘了教會你,什麽是好,什麽是壞。”

薄涼之語盡。

那混白的霧氣包圍了她們,純白的咒困住了她們的手腳。

燕齋花不受控制,半跪在地,她仰首癡看荼蘼。

荼蘼和她的臉一樣,爬滿了草原清風似的咒語。

她與她都笑了。

可唯有她癡癡地說。

“傻姑娘呀,我早察覺了,”燕齋花的臉蹭了蹭荼蘼的手背,“我早察覺,你心中所想……”

“我早察覺,你不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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