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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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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匕首

須臾。

走去幾步,人兒還在後頭念叨。

濃霧之中,嘰嘰喳喳的人聲傳來,宛如檐下長排的定風鐸。

斐守歲慢了腳,也不知會陸觀道一聲,害得陸觀道直直撞在他身上。

“嘶!”

斐守歲立馬回首:“對不住,先忍一下!”

陸觀道捂住了嘴,卻吃著一手血腥,表情比橘子屁股還要難看。

“……”

卻聽滾滾白。

“師兄!今日要落大雨,你還出去做什麽!”是一稚嫩的聲音,“你沒瞧見西北方向的黑雲嗎?擡頭看看那烏壓壓的一片,不過半個時辰,別說雨水會淹了山路,就怕打雷閃電劈了樹木,再起火!”

石階上的兩人相視。

“此事著急,今日不去怕是要半月後才能辦到,你看我穿了蓑衣,還帶了油紙傘,無妨的!”年輕男子。

“可是……”

“你師兄是何人啊,還會怕打雷下雨?倒是你快回去吧,剛入道觀什麽都沒學到,避雨訣會嗎?”

“不會!”

“那你還不趕快回去!小心淋了雨傷風感冒!”男子的腳步聲漸漸靠近,反倒是稚嫩的在遠離。

石階之上,有什麽東西踏破了芒鞋。

斐守歲下意識拉住陸觀道往一旁靠。

便見有個穿蓑衣的青年,從霧氣中來,卻沒有看見兩人似的,急匆匆往山下走。

石階斂著雨珠,那一雙草鞋踏實了青苔,走得穩健,目不斜視。

斐守歲上下打量此人,蓑衣之下穿著一件靛藍道袍。衣裳領口有些發白,像是洗滌多次,又不舍得換。後背鼓出來,背著什麽東西。

老妖怪琢磨著,那蓑衣男子忽地停下腳,轉過身。

見他拍了拍水珠,朝山上喊:“伯茶!記得叫師兄弟們去庫房清點香燭!”

伯茶?

謝家伯茶在山上回:“知道了!師兄下次喚我道號!”

蓑衣男子笑了聲:“好!”

斐守歲知曉了,他與陸觀道言:“這一幕該是在幻境外,謝伯茶所說的暴雨一事。”

陸觀道聽斐守歲和他說話,有些心喜:“唔……你不怨我?”

“怨……”

斐守歲淡然著眉眼,“怨你有何用?我怨了,你就不跟著我,就此分道揚鑣?”

“倒也是。”

前頭的人有了力氣便松了手,提袍繼續往前走。

陸觀道緊隨其後。

果然,方過一會兒,那烏黑雲群就降起雨來。

落下的雨珠子比陸觀道的淚珠大,劈裏啪啦地敲響了落葉竹林,在耳邊響過山靈的呢喃聲。

土與草的腥味漚出,冷香強勢,與其雜糅在一起。

斐守歲邊走邊撚指調理,妖力恢覆十之二三。

等到這石板路轉彎,眼前豁然現一座道觀,斐守歲才稍稍慢下。

道觀安靜,有香灰味與誦經聲。除卻其他,偶爾跑來淋雨的貓,走過孤獨的魂,都是常見。

斐守歲站在道觀前,沒有踏入。

“怎麽了?”陸觀道已經擦幹眼淚,手上的傷口也止了血。

斐守歲望向觀內,似是猶豫良久,他掖了掖袖子,朝空無一人的道觀石階拱手。

畢恭畢敬,不失半分禮數。

陸觀道見此,也跟著拱手作揖,但心有疑惑,遂開口:“為何作揖?此處不是幻境?”

“是幻境,但……”斐守歲撣撣肩上白霧,他言,“但為人處世,尚要有準則。”

“這是你的準則?”

“是,”斐守歲笑道,“你可還記得,收養我的老嫗一事?”

“記得。”

兩人並肩,好似適才的拌嘴與隔閡又不覆存在。一切的猜忌如泥水,從石階而下,沖刷在大霧幻境。

“我去給她找長生不老藥時,路過道觀未曾行禮作揖,便被打了出來,差些要被關入煉丹爐裏成了一攤血水。”

“噫!”

斐守歲仿佛是在說一件無關他生死的事情:“不過老道長明鑒,放了我,還告誡我這世上可沒有長生不老藥,唯一能長生的便是修行。於是我每逢道觀,便還他一個拱手。”

陸觀道眨眨眼。

“怎麽?”

“好奇怪的妖。”

“……是。”斐守歲加快了腳步,此時的他,妖力恢覆至三四層。

一青一黑的兩人闖入了道觀,便有香灰與符紙的味道。

片刻。

游廊下,有一個稚童與斐陸二人打面。

那人兒小小道袍,寬大袖口有深深的印痕,是一件常年壓箱底的衣裳,領口處也是洗得發白。

不必言說,除了謝義山也無他人。

看著小謝義山手上捧著的香燭,走起路來還有些左搖右晃。

“看上去總角。”

卻聽小孩念叨:“什麽叫長得矮就拿少一些!我明明十二了,哪裏矮了,還不是之前師父燒菜總燒焦!哼,長高,我也能長高的。”

“這貧嘴的毛病原來少時就有。”斐守歲侃了句,帶著陸觀道,於小謝義山身後。

聽他說。

“多吃飯!今兒晚上我要吃三大碗!誰說阿幸都比我高了,哼!氣死我了,氣死我了!”說著,還不忘拉一把搖搖欲墜的紅蠟燭。

踱步一半游廊,尚未到庫房門口,謝義山突然不走了,看向外頭瓢潑的大雨。

“雨下大了,不知師兄有沒有被淋到,”顛一把香燭,伯茶大手大腳地走,“本來今天還想去釣魚的,哎呀,等雨停好啦。”

“等雨停,帶著師兄一起釣魚!可惜釣了還要放生吶,以前跟著師父都是就地烤了吃!”他開始一個人,寂寞似的哼起了小曲。

想起謝義山與江千念的身世。

斐守歲也能猜到一二,謝義山應是從小被解十青撿來,後頭認祖歸了宗,卻橫生變故,最後又再次流浪。

也是個可憐人。

便見小謝義山將手中香燭擱置,掏出一大串鑰匙:“是哪個來著……”

一個一個數。

“早知道就該叫師兄他們來的!”洩氣般再從頭數一遍。

到此時,一切還都美好,兩人也預料不到之後的發生。

道觀外大雨傾盆,小謝義山細細看著鑰匙上貼的黃紙:“唔……不是這個……也不是這個……啊啊!煩死了!”

話音剛落,游廊的另一頭傳來一聲慘叫,嚇得小謝義山渾身一個激靈,沒拿穩手上的鑰匙。

鑰匙掉在了地上。

“什麽聲音……?”

小謝義山轉頭,臉上還是驚嚇未散,“莫不是……莫不是師兄從梯子上摔下來了!”

緩出一氣,伯茶自己哄著自己,按了按胸口,他彎腰要撿起地上鑰匙,誰知又是一聲慘叫。

聽聲音是個老者。

那好不容易拾起的鑰匙,再次跌落。

這會兒,謝家伯茶沒有遲疑,丟下鑰匙就朝聲音方向跑去,邊跑邊焦急:“都說那梯子不能用了,還用!這下好,摔著了師父,我怎麽和師父交代啊!”

原是謝義山在道觀裏新拜了一個老道長,也就有了兩個師父。

小謝義山跌撞著,從袖中取出一瓶跌打紅花油:“哎喲!就師父那一把老骨頭!”

斐守歲與陸觀道於其身後看得一清二楚,兩人自也知道不僅僅是跌倒那麽簡單。

因斐守歲已在冷香與大雨中聞到了另外一種味道,是血腥。

血腥味很突兀,比雨水漫開的速度還要誇張,斐守歲皺了眉,速走已是極限,妖身的瞳尚不能幻出,也不知前路如何的殘酷,又要怎樣打壓一個少年。

小伯茶跑向了他此生的分水嶺。

轉彎過,一個什麽物件突然飛出。

小伯茶募地反應,幸好躲過。

那圓滾滾的東西,啪唧一下打在柱子上,又很有重量地墜於地面。

斐守歲定睛一看,是血淋淋的,五識盡是汙濁的人頭。

陸觀道在身後皺眉:“嘶……”

顯然那伯茶也是看到了,而且是擦著身子,與他打了個照面。還未等小伯茶反應,覆又是慘叫聲連連,這會子他聽得真切,決然不會是什麽木梯子,也不是什麽拌嘴打鬧。

吞了吞口水,伯茶楞楞地轉身,轉身去看。

“師!師叔!”

小伯茶不敢相信般,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煞了話,腳步踉蹌,往旁邊一倒。

他心中之言傳入斐陸兩人耳中:“怎麽回事,這是什麽?人頭?師叔的人頭?今日方才見到師叔,難不成是師叔對我的考驗?師叔不是不喜歡我嗎,不喜歡我就這般考驗我?試探我……還是要試探作為狐妖徒弟的我?”

“不是這麽一回事,絕不是,不會與我開這般的玩笑!”

“妖怪?難不成是妖怪?可是、可是道觀有一層護法結界,妖邪豈能擅闖?”

“那……那……能是什麽?我能做什麽?師父?師父……師父!”小謝義山突然跑起來,手撒開了,就聽到他響徹雲霄的哭聲。

斐守歲提袍在後。

陸觀道見了不解:“明知前面有危險,還哭出來……”

“那是怕的,你沒發現謝伯茶跑得不對勁嗎?”

並不筆直,甚至三番五次要平地摔.

那哇哇地哭聲不是傷心,人下意識的哭,只會是害怕。更何況,小伯茶也說了,那師叔第一日才見,又不喜歡,何談傷感。

斐守歲這般猜想,與小伯茶一塊兒跑向那個悲傷地。

血腥味愈發濃重,就連伯茶都聞到了,他哭得稀裏嘩啦,腳步卻還在往前跑,不曾停下。

“哇!師父!師父!”喊的是新拜的,沒多久的師父。

小謝義山狼狽至極。

陸觀道旁觀:“他該跑的。”

“跑?”斐守歲說,“他不是在跑嗎?”

“我說的是……”

“若他跑了,也就不是謝伯茶,”斐守歲正色,“不是那個有情有義之人。看著吧,看這一出攔路幻術要告訴我們什麽。”

看小謝義山努力壓抑恐懼,繞過他師叔的身軀,他知道自己救不了的,他該要去找生還的。

可他還什麽都不會。

忽地。

又一個軀幹從大門內飛出。軀幹撞在石板裏,沒了頭,血在道袍上開出深色的花。

伯茶不敢看,捏緊了拳往前方走。

“師兄!我、我不是沒良心,師父告訴我要救人,我先救人……”小伯茶心裏念著,懼怕的淚水止不住地流,鼻涕掛在他的下巴那兒,一蕩一蕩。

又念:“我能救人,我不會跑!等我救人,我、我就和師兄們安葬你,還有、還有師叔,我不會忘的……”

擦一把鼻涕。

走向血腥盡頭。

那屋子是供奉三清的地方,也是小伯茶的拜師之地。

小伯茶咬著牙,咬出了血,在滿是血腥味的空氣裏,他的血已無關緊要。

走到最靠近三清殿的廊柱,伯茶躲在了廊柱後頭。

他按住狂跳驚恐的心,心內與自己說:“別怕,別怕,是妖怪也不要怕,有師父教的保命術法,要是受傷了師父會來救我,別怕,別怕……”

“等等!”

小伯茶猛地擡起頭,他慌中生一記,抽出與解十青一起流浪時防身用的匕首,“要是受傷了,師父就會來!”

小小匕首跟著謝伯茶的手一起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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