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遺忘

關燈
第92章 遺忘

算不上親昵的動作,就連觸碰都是小心翼翼。

如護手心脆弱的蝶,哪敢讓他吹風又淋雨。

握住斐守歲的那只手掌沒有很用力,在水流搖擺間慢慢松開。

水沖過手指間隙,又垂下。

斐守歲本以為是什麽刀刃相向,或是血綻肉開。那藤蔓都蓄勢待發了,眼下卻只好僵在陸觀道身後。

後退也不是,前進更沒有道理。

老妖怪不敢推開一個身份不明的神仙,只好傳音。

“仙君大人,這是作甚?”莫不是什麽可怖的陣法,但他沒有察覺異樣。

被喚的高高個子緩緩擡眸,眼神是遮掩不住的欲望。

“我還以為大人會……不做什麽。”

陸觀道扭過頭,昏黑還有交融的墨發為他抹去一片紅暈臉龐,竟有些無地自容。

兩人靠得很近,便是細數眼睫也不為過,但斐守歲拒陸觀道以千裏之外。

好似在嘆氣。

陸觀道回首,笑道:“我送送大人。”

一瞬息,暖意在身周匯聚。

斐守歲感受到什麽力量在托著他,往水面而去。

果不其然,變出妖身的瞳,見到的是層層暗流,像是一柱溫泉,帶著地底的春意裹挾著他。

老妖怪立馬內心念訣讓藤蔓退下,他可不想落什麽把柄在他人手中。

“仙君這是記得小娃娃的心意。”

陸觀道不語。

“小妖在此謝過仙君。”斐守歲不忘禮節,低眉躬身。

身子離水面愈來愈近。

便見烏雲密布的天破開一個缺口,大水劇烈地翻滾起來,水下人兒正背手朝他笑。

總覺著這笑不安好心,斐守歲撇過身子不願再看。

可嘆,此幻境一出,小娃娃就不是小娃娃了。那姓陸名澹的活了這些年也是白活,又要成了他人之替身。索性謝義山與江千念都是聰明人,斐守歲不擔憂解釋此事,至於小陸觀道……

本就是孽緣一場,散了也就散了。

暖流噴湧,斐守歲幹脆坐在水柱上頭,靜候水面一場破幻。

心裏頭想起陸觀道的舉動。

老妖怪看過不少的話本故事,這般動作是何用意他有些明白不了。不是陣法,不是親昵,那又能是什麽。

身後藤蔓代替斐守歲的眼睛,看向黑水裏頭的陸觀道。

陸觀道還在望他。

相隔如此之遠,人影都縮成了芝麻綠豆大小,陸觀道卻還在看。

斑駁之微光照在斐守歲肩上,他被那一雙癡情眼看得如芒在背,心裏頭發毛,又說不出來。

要與之前的小娃娃對比,似乎那孩子也總會這般看他。不過一個是孩子,一個則是比他都高的人,無法相提並論。

斐守歲收了視線,幹脆不想目光,離水面只剩咫尺。

光暈愈發亮眼,老妖怪用手背擋去光,卻聽陸觀道之傳音。

“大人走好。”

“……嗯。”還好沒有後會有期。

斐守歲心裏頭訕笑。

恍然,水面如山崩破裂,暖流霎時變成一棵古老的樹,舉托斐守歲生長在荒原之中。

目之所及,不是大火連綿的死人窟,也沒有傾盆的雨,不見老靈魂與寂寥。

方是萬物清明,天一貧如洗。

荒原綿延萬裏,野花順風而開,有青鳥銜枝抖落三兩碩果。

斐守歲觀察良久,方跳下古樹,望四周,卻不見通往外界的門。

“這算什麽……”

花香吹拂斐守歲濕透的身子,無意間撩起衣袖,惹得人兒打了個冷顫。

美雖美矣,但太過於空廣,杳無人煙。寧願是大漠孤煙,卻不想著水綠草高而不見牧民騎馬飛馳。

斐守歲感受到了冷,明明鳥語花香的天,總讓他覺著冷似荒野風暴。

擰一把頭發裏的水。

四處張望。

“這可不像海棠鎮北家的樣子。”倒是不該寄希望於他人。

斐守歲甩了甩水珠,隨手幻出畫筆與紙扇。

畫筆懸於面前,他伸手接住,墨水從筆端裹住全身。

很快散開。

一旋身子,小斐守歲的羸弱散得無影無蹤。

隨之從墨水中走出的是長大的斐守歲,他很是自然,擡腳踏開地上陣法,撣撣幹凈衣袖,準備點墨逃之夭夭。

墨落青草,斐守歲執扇,他之術法幻於荒原,便見濃綠被畫筆奪走,徒留黑灰白三色。

隨後萬物色彩調和,一下子凝在筆端之中。

斐守歲輕笑。

笑一句無人困得了他。

就算現實裏頭渾身是傷,也好過與他人共存一塊秘境。

荒原之色盡數攬入。

許久,沒有大門敞開。

斐守歲抱胸看草長鶯飛。

奇怪。

不該如此。

荒原裏一處又一處的山頭,寂靜無聲。按照斐守歲所想,該是憑空現出一木門,供他推門逃離。

沈默。

斐守歲心裏頭只能猜到一事。

怪道沒有後會有期,這是被人所困,無處可去了。

啐一口。

再次動用畫筆,荒原的色彩就只剩黑白了,但還不見大門。

單調的線條,落寞無處述說。

斐守歲沒了辦法,開口對著無人之境:“仙君大人既然不想放我走,又何必裝模作樣。”

苦澀的鳥鳴,山巒幽幽。

又言:“小妖不敢與大人作對,可否請大人給小妖一個說法!”

斐守歲自己的聲音打穿荒原,遠遠地折回來,與他聽。

“……”

不是他?

那會是誰。

方才斐守歲心中松懈的弦,立馬緊繃。他打量草地,此地安靜得能與天論理,無人在意。

深吸一口氣。

斐守歲嘆道:“何方大能,困小妖於此舒坦地方?要是大能再不出來,我就要醉臥草席,安眠去了。”

話落。

這回從遠方傳來的不止斐守歲自己之言,還有一兩細碎的爭辯。

斐守歲側耳聆聽,聲音他無比熟悉。

“你是誰呀?怎麽渾身濕透了,不擦幹凈可是要傷風的。”

是小陸觀道。

聲音太小,回答者的話有些聽不清。

斐守歲便擡腳走入黑白之中。

黑白分明,斐守歲是唯一的醒目。

看群花沒了光,老妖怪心有不忍,反正暫且離開不得,他便掐訣念咒還了萬紫千紅。

見他慢悠悠走在草原沒有開辟的新路上,每踏一腳,身邊的花就有了顏色。他如領頭之羊,叼著顏料盒子,用力灑在荒蕪深林。

風動草歇,花開折枝。

且聽。

“唔,你說什麽?什麽他要你走,你就走?是誰呀,要是陸姨生氣趕我走,我才不走呢,那是氣話,等一會兒就好了。只要蹭蹭陸姨的手,再給她搬凳子,洗一洗蒜苗和玉米棒子,她就樂呵呵的,也不罵我,還誇我乖。”

花朵上色,一襲春意滾滾來,順斐守歲的腳步,落於大地母親懷中。

“他沒生氣,他在怕你?他怕什麽呢,你與我說說,可別提死不死、生不生的,好不容易能吃著熱飯,死了也太可惜,你說是不。”

“你……說得有理。”

這回斐守歲聽到了,他站在山巒之上,俯瞰碧草滿地。

“但他不願我留下,反倒願是你。”

“我?”

“是你,換作我選,也要選個沒欲念,沒貪想的。”

“不!我有想要的東西,照你說,我也不該留下了!”

“那……你想要什麽?”

“想要什麽……”

斐守歲都用不著見到小陸觀道,就能想象小人兒現在的動作,怕不是坐在巨石上,正蕩著腳,笑看天際。

“我知道了!”

小陸觀道轉身笑說,“我想要一間草屋,一塊水田,然後老牛,黃狗!閑下來我就牽著牛到處走,天紅彤彤的時候,我就帶著黃狗找狗尾巴草!”

“一個人嗎?”

“唔……”搖搖頭,“一個人太冷了,要好多好多人,才暖和。”

聲音漸漸近了,斐守歲想到那稚氣的孩子,定是雙眼發光,熱情浮於表面。

好似就在老妖怪身後,小人兒說:

“冬天竈底埋地瓜和洋芋,我就去屋門口的空地用稻子抓鳥。春秋要種麥子,沒時間玩。夏天天熱能采桑子,捉知了,去沙田裏吃西瓜……”

小陸觀道想到這些,眼角止不住的笑意。

“比那些大宅子好玩,前些日子做夢,我還夢到了肩上有黑鳥的姐姐,她說她也想住這樣的地方,和我一塊兒種地捉鳥。”

池釵花……

原以為陸觀道會忘得幹凈,何曾想記在了心裏頭,以至於夢到不切實際的過去。

斐守歲聽著可憐,看地上野花,不禁想到逝去的女兒家。

他手一揮,還了色彩斑斕,又覆花開遍野。

“但是她走啦,和陸姨一樣,燒得一團糟。”

“人會輪回,若有緣……”

“什麽輪回?”小陸觀道眨眼,“她會活過來?”

“輪回是新生。”

“再生一次,就不是她啦!”

“什麽……”

高高個子啞了聲音。

小陸觀道嘟嘟嘴:“陸姨都不記得我了,我再去找她,不是給她添麻煩嗎。”

“……有理。”

高個子豁然,擡了嗓子,“你與我並非一人,而是活生生的不同之物。”

“人是人,東西是東西,我才不是東西!”

撲哧。

斐守歲聽到,笑一聲,轉身要走時卻嚇了一跳,他看到一大一小人兒此刻就在他身後。

一個坐在地上數石子,一個倚著樹幹也不知看向何方。

那聲兒很近。

小陸觀道將石子擺成了一個圓圈:“你看,石頭都沒有一個樣的,我和你就更別說了。”

“那你說,我該不該走?”

他們看不到斐守歲,只與對方言。

“他是厭煩我的,不是你。”

“哎呀呀,我早說了,把討厭的地方改掉就好啦。陸姨不喜歡我總是跟在她旁邊,那我就離得遠點,她看不到我,我能看到她,她開心了,我也開心。”

“那和鬼魂有什麽區別?”

“呸呸呸!我沒死呢,喪氣話說不得,說了就要靈驗,可怕得很!”

高個子笑道:“你就不怕我代替了你,成了跟在陸姨身後的小鬼?”

“可你不識得陸姨,又去哪裏找她?”

“我認識她,和你一樣,我認識他。”

言畢。

大人兒的身軀在幻境裏慢慢透明,他見到自己的手指如煙灰上升,眼瞳也是了然。

丹鳳眼微微瞇起,是早已料到。

“祂來了。”

“誰咯?”

小陸觀道還在數石子。

“是誰不重要,你聽我說,”

大人兒走到小人兒身旁,“我就是你,不過是你的曾經,一段見不得光的記憶。你要記好了,要記牢了我說的話。”

小陸觀道皺著眉擡頭,兩只手抓住自己的耳朵:“好啦,你說唄,我有兩只耳朵,兩只耳朵都聽你說!”

高個子的眼眉在笑。

“不要忘了陸姨一家,不要忘了那個想和你一塊兒捉鳥的姑娘,你且記在心裏,就算再成了一塊頑石,也不準忘。”

“當然,還有一路來穿書生衣裳的人,愛與你開玩笑的道士,拿糖丸給你吃的紫衣姑娘,都不能忘了。”

蹲下.身,高個子消散得極快。

“尤其是背箱籠,腰間有畫筆和紙扇的書生,他呀,救過你。”

“他救過我?”

“是。”

“唔……你為何要這樣說他們,他們有名字的。”

“嗯,你還記得他們?”

“怎麽會忘!是、是……”小陸觀道低下頭手指撥弄著石塊,“斐……斐……咦?!我記不得了!”

小陸觀道慌了,連忙仰首要問高個子。

可高個子全身似一把黃土,連臉皮都散在了空中。

好像打泥地裏來了一趟,也不願有人跟隨,成了綿雲一片,永不著落。

小陸觀道起初是呆看,後來當高個子終於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才有所察覺。

伸直了頭。

“這是戲法嗎?你去哪裏了?”

“這裏空得很,捉迷藏你輸定了!”小陸觀道故意大聲,“你走啦?沒人和我說話了,好寂寞的——”

無人應答。

可憐到連回聲都沒有。

斐守歲冷然看著四處走動的小陸觀道。

這究竟是什麽幻術。

那位仙君大人說走就走,留下一個忘了他人姓名的小孩?

還有……

一個祂。

斐守歲看到跑個不停的小娃娃在他眼前猛地摔了一跤。

地上的石子排成一排,陸觀道吃痛著站起身,手臂被劃破,卻見他拽著衣襟。

“啊……啊……我的心好痛……”

心痛?

“好痛……好痛……”

在小陸觀道聲聲呻.吟中,幻境開始坍塌。

融化般的夢。

斐守歲如何施法都打不開的門,從天際處大開大合,降下黑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