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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高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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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高樓

“唬人的話誰不會說!”

“就是就是!方才我還看到你差點被石頭絆倒,這一路走來的仙子我還是頭一回見,敢問是哪條道上的,姓甚名誰!”

陸觀道啞了聲音,他從謝義山那兒學來的騙人招數,也不過皮毛。

看一個接著一個湧出的邪祟,就要從死人窟裏爬出。

陸觀道後退一步,一只腳踩在野草上。

野草被壓彎,卻又極力想要掙脫,韌勁沖著陸觀道的腳板,比踩在石頭上更不舒服。

身後大雨拍濕了陸觀道的墨發,混合黑夜與玄衣,他就像脫胎於荒原的赤子,一睜眼上蒼就給他派遣了任務。

尋人?

對了,他要去尋斐守歲。

心識裏,陸觀道只念著斐守歲的名字,他知曉,姓斐名守歲的人兒在他面前昏了過去,而他是唯一一個使了幻術,救得了人兒的存在。

可不能退縮。

一步都不能。

陸觀道一咬牙,擡腳就朝著界限,頭也不回地走。

身側躁動起來,無數個老靈魂拖著他,喚他別走,裏頭危險,去了就生死未蔔。無數個妖邪在他眼前,就差點拉住他的手,拉入無盡的煉獄。

陸觀道低著頭,握著拳,心裏只管念叨斐守歲。

剛剛才適應的身軀比他想象中的要好用,身軀走上一步就抵得上小孩的三步,身軀一甩手就能甩開怨念,甩開荒原的寒風。

呼出一口熱氣,再次睜眼他已被妖邪包圍,荒原裏勸他誤入的老靈魂被困在界限後,眼巴巴地看著。

“頭也不回,是有什麽心事?”

“喲喲喲,好高好俊的小哥,以前誘人還需與荒野裏的老東西爭,你倒好,投懷送抱來了!”

“怎麽皺著眉頭,兇著臉,好生嚇人。”

周遭沒了大雨,點燃屍軀的火烘烤陸觀道的臉龐,他虛瞇眼,赤紅火光裏看到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抱住了他的腰。

陸觀道雙目一黑。

嚇人的怕不是你……

還是小孩脾性,但強忍。

陸觀道有禮貌地拍了拍那鬼的肩膀:“好姐姐,你抱著我,我還能走去哪裏?”

奇怪。

這不是陸觀道心中所想。

便見身體不受自己控制,說起話來:“我來此是有頂頂重要的事,姐姐要真的喜歡,我等會兒再來見姐姐,好嗎。”

說著,陸觀道的手被動著扶起女鬼。

“姐姐貌若天仙,要不是事出緊急,我也想與姐姐在此長相廝守呢。”

此話一出,說得女鬼臉紅心跳,她倏地松開手,捂住自己殘破的臉。

“哈、哈哈,這是百年來,第一次有人誇我美……”女鬼害羞之餘,還踢了一腳身邊的肉球,“餵!你聽到沒,俊小生誇我美呢!”

“嘖嘖嘖,我看小後生是瞎了眼,你美?哪有美人半邊臉都沒的!”

是女鬼丟了下巴處的臉皮,唐突地餘下白骨森森。

被說惱羞成怒,卻還搶著別人給她的體面,女鬼奮然叉腰:“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

說完這句話。

女鬼羞澀地轉身與陸觀道:“奴家喜歡得緊,就是怕、怕奴家出生低賤配不上公子。公子眉心的紅痣好生好看,奴家見了都挪不開眼……”

眉心紅痣?

陸觀道一滯,他臉上是一顆痣都沒有的,有痣的只有那姓斐名守歲的人兒。

好似是知道了身軀為何人。

可先前尚在荒原時,路過一個小水窪,陸觀道看到的是自己的臉,又是何時成了斐守歲?

想起荒原的老靈魂,還有大火之中的死人窟。

莫不是一入死人窟,就換了個軀殼?

陸觀道沈思間,聽斐守歲笑道:“姐姐豈能妄自菲薄,本還想說姐姐是我見過最美的人,就怕著姐姐不信呢。”

話說的膩歪,甜絲絲的語調與平日斐守歲所言截然不同。

陸觀道有些混亂,他不認識這樣的人兒,但……

“勞煩姐姐在此地等我,我去去就來。”

話雖如此,陸觀道卻看到視線裏,他的那雙手從腰間抽出紙扇,確認為斐守歲無疑。

手指捏著紙扇扇柄,一用力,扇骨處現出一片刀刃。

刀刃極小,但發著盈盈的光。

陸觀道猜想著斐守歲下一步的動作。

果不其然,老妖怪上前抱住了女鬼,女鬼還在驚嘆之餘,扇骨的刀刃刺入女鬼身軀,是腰間,正正好是適才女鬼抱住的地方。

斐守歲毫不猶豫刺入,還一旋紙扇,讓女鬼的肉身絞痛。

女鬼未得開口。

斐守歲在她耳邊輕聲:“好姐姐,有個和尚叫我不要殺生,但你算不上‘生人’二字,況且還臟了我的衣裳,擋了路。”

話落,聽斐守歲輕蔑地冷笑。

女鬼仰首無聲吶喊,頃刻散成墨點,灑在死人窟汙糟的地上。

身側邪祟無不驚嘆,尤其是那個肉球不顧死活地沖上前要咬斐守歲的褲腿。

“啊啊啊啊,你你你,還我娘們,那是我的娘們!”

不給肉球繼續開口的機會,斐守歲蹲下.身,紙扇刀刃猛地紮住肉球。

老妖怪笑得陰森,眉心痣血紅:“我還以為殉情只有話本上才見得到,怎的就撲上來了,你們不是最不講仁義道德,最不屑這些死傷嗎?”

抽出手,肉球嗚咽一聲,也散成墨,隨著女鬼去了。

覺得沒趣,斐守歲站起身撣撣肩,對虎視眈眈又不敢上前的邪祟們:“誰還要阻我,就是這般下場,懂了嗎?”

嘩然。

一片寂靜,只剩大火灼燒之聲。

陸觀道尚還沈浸在那一幕血盡肉散的畫面裏,驚嘆著斐守歲從未展現過的一面。

一轉眼,身側喧鬧的妖邪不覆存在,而他站在一片大火的荒蕪旁。

大火發燙,撩撥他額前三兩碎發。

立馬低下頭去尋斐守歲腰間的畫筆與紙扇。

沒有?

是一身玄衣,哪有什麽人兒的影子。

陸觀道深吸,又去摸臉上的眉心痣。

也沒有。

仿佛剛才的是一場幻夢,轉頭去望妖邪與老靈魂,只有大火燃燒的轟然,時不時發出尖銳的鳴叫。

陸觀道搞不明白,難不成他在幻境裏做了一場夢?

夢中夢?

拍拍腦袋,小孩嘟囔幾句,索性大夢醒來沒有妖邪追著他啃,算的好運,也起碼讓他知道這裏斐守歲真的來過。

小孩樂天地想著斐守歲所處何方,他與自己言:“既來過,就定能找到的,這個地方能有多大?再大的田,只要用腳走就能走盡!”

“定能找到他。”

“找到……”

陸觀道忽然想起腦海中多餘的記憶,似乎記憶裏頭他也在尋一個人。

甩了甩頭,小孩鼓氣不再多想。

“重要的是找人,找人。”

話了。

擡腳向死人窟深處去。

雖有大火,但火光不曾照亮層層屍骨,周身的屍臭濃到無法忽視,偶然踩一腳枯骨,擡腳時還沾著骨頭碎。

陸觀道捏著鼻子,喃喃:“這地不能待久,待久了要得病,得快快找,找到了一起回家,回家……”

言畢。

眨眨眼,一滴淚水從臉頰滑落,滴在地面灼燒的屍軀上。

瞬息幹涸。

陸觀道呆站在原地,恍惚著,記憶裏的人影漸漸清晰。

“那人兒……”

是誰?

大火漫開來,吃人吞浪般將陸觀道圈在圓心。

陸觀道癡傻地想著記憶裏的人。

那人面貌似曾相識,尤其是眉眼帶笑,只是遠望他,都像是掩著無盡的故事。

小孩子揉揉眼睛,一閉上又見昏暗的屋子。

屋子點了一支火燭,燭光不算太亮,臉面逐漸清晰的男子端坐在美人榻上,垂眼看著一本書卷。

手指修長,卻撚著炭筆。炭筆的焦黑染臟了他的指節,他也毫不在乎,只是看書,一頁翻似一頁。

“啊……”陸觀道試圖開口,但他的身體又不受他控制了。

只見他的視線緩緩下沈,該是半跪在地,仰首癡望面前人。

人兒不曾正眼看他,啟唇淡然:“何事?”

“有只白狐貍在外喧鬧。”是陸觀道的聲音回答。

“隨他去吧。”

“為何?”

聽陸觀道言,男子詫異地擡眸。

“你可知白狐貍的身世。”

陸觀道搖搖頭。

“他是青丘氏上任首領的遺腹子,因不滿現在青丘的規矩革了原職離家,後來犯事誤殺菩薩的坐騎,才被送來此塔。”

“那他卻說……”

“說是菩薩的坐騎先打傷了他?”

“是。”

男子笑了聲,下榻慢慢走到陸觀道面前。許是走近了,陸觀道聞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花香縈繞,露出一雙箍著玄鐵鎖鏈的腳。

赤腳踏地,鎖鏈跟隨摩擦地面,聲音響在小小屋子,一擊一擊叩打陸觀道的心,如漸燃的燭芯,撕扯魂尖。

若細看,能見到玄鐵嵌入皮膚,已與血肉一同生長。

腳腕皙白,是常年照不到光所致,卻也太白了,晃得陸觀道有些癡然。

看那人兒俯身拉起發懵的陸觀道。

陸觀道跪久了腿腳發酸,竟就將力道傾在男子身上。

連忙起開。

拱手鞠躬:“大人,對不住,我……”

男子看他。

“無妨。”

緩了一口氣,陸觀道才敢低著頭跟在男子身後,卻再也無法細瞧其面貌了。

似乎記憶中他定有一張讓人無法忘懷的面容。

怎會記不得。

陸觀道與男子相隔兩步距離,還能輕嗅花香。

這兒哪有花開?

倏地,男子停下腳,站在半闔的屋門後。

門外吵鬧一下子停歇,唯獨是白狐貍抱著大尾巴打滾哭喪。

“分明是他先動的手,憑什麽要我入監牢!嗚嗚嗚嗚,我才是可憐人,我才是……”

男子嘆息,開口:“無用之材。”

陸觀道應了聲。

“把狐妖帶過來。”

“是。”

屋子下是巨石層疊,陸觀道的視線忽然下墜,他像只輕盈的鳥兒,展翅點在石面。

落地後還撣了撣衣袖。

“白狐貍,大人喚你。”

花越青卻不願:“大人是誰?我才不去嘞!”

“大人是!”

“住嘴,”

打斷的聲音來自塔內唯一高樓,男子扶門立於眾妖,垂著眼,鶴立雞群般,淡漠道,“帶他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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