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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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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抄家

遠在江南洛州的薛府有一個京城任職的尚書。

斐守歲側身於一旁,看了眼謝義山。

謝家伯茶註意力全然在顧扁舟身上,他見著一襲紅色官袍的人兒,呆呆然不知所措。

“斐兄!”是謝義山的傳音,“這不是阿紫客棧遇到的……”

“是顧扁舟。”

“這一身的緋紅,手上的是聖旨?”

老妖怪微微頷首:“聽聞朝廷用色彩分官員品階,緋紅當是五品之上。”

“五品的官來這窮鄉僻壤?”

“海棠鎮再怎麽窮,薛府也不應當算在裏面。”

這番高墻,女眷男丁都數不盡,豈能算得上貧弱。

斐守歲蜷手放於腰前,上前一步,他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聖旨所言。果不其然,乃是抄家滅門的事情。一眼略去,偏見一句,上頭寫著:“胡作非為,魚肉百姓……朕念北家無辜,特大赦北家女眷,姓北名棠……”

顧扁舟笑了聲:“老夫人,八年前你當是見過本官。”

“八年了……這八年過去西山大人容顏未老,”北安春緩緩跪下,“聽聞聖上身側聚天下能人異士,無論是仙是都在那皇宮裏頭,想是西山大人也位列其中。”

顧扁舟似笑非笑:“老夫人適才還咄咄逼人,一見到本官手中的布頭卷子,倒是溫順了。”

跪在地上的老嫗,不敢擡頭。

“本官想老夫人最是能體諒人心,不如開誠布公,說說這屋子裏發生了何事。”

執手移到阮沁夕那面。

北安春慢慢擡起頭,恍惚著,她的神色像是老了十歲那般憔悴。見她咬著唇瓣,額間細汗淋漓。

“是……是她自己撞墻,與民婦無關。”哐當,又是一叩首。

顧扁舟自是不信。

“你是薛家與北家之婦,本官倒不信與你無關,”說著顧扁舟看向謝江兩人,笑吟吟道,“不知可否勞煩道長借用出家人的身份說說前因後果?”

這是在說謝義山臉上那兩撇有些歪斜的胡子。但伯茶早知要點到自己,並不意外。

他一捋拂塵,嘆息道:“如老夫人所言,是阮二姑娘自己撞柱,無人逼迫。”

“那她可有說什麽?”

“說……”謝義山面色有些難以啟齒,“的確說了些話。”

顧扁舟笑了笑,轉身對王武將囑咐:“王大人先將這些女眷帶走,去清點家產,留下……”

看到白紗後頭一動不動的北棠。

“留下薛老夫人與少夫人即可。”

須臾,帶走了眾人,屋子倒是空落落下來。

月星起初還不肯擡腿,是說什麽老夫人不能沒了她,後來顧扁舟在她耳邊私語了片刻,就見她雙目失神,頭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斐守歲拉了一把阿珍:“顧大人,阿珍姑娘我想是該留下的。”

“也是,那就隨斐兄的便。”

言畢。

緋紅衣裳的顧扁舟坐在太師椅上,給自己倒了杯茶水。

謝義山見人走遠,開口:“方才,貧道本在給北棠夫人診脈,阮姑娘不知怎麽也說頭疼。起初她只是嚷著討口茶喝,後來卻發了瘋般扯自己的發釵。”

拂塵指了指靠在柱子旁早早沒了氣的阮沁夕。她的頭發淩亂,口脂吃去大半,發釵簪子捏在手上,有紅紅的印子。

伯茶嘆息道:“有丫鬟去攔著她,也不管用,撕著嗓子都啞了,便說出她與薛譚偷情的事情。”

顧扁舟挑眉:“於是阮姑娘在道長眼皮子底下撞了柱?”

“是。”

“道長沒攔著些?”

江千念搖搖頭,插嘴:“攔了無用。”

“為何?”

“大人看。”只見江千念伸手掀開袖子,她的手臂上全是指甲劃過的血痕。

“呵……”

謝義山補充道:“薛譚起初並不承認,後來見她發了瘋才說出了實情。”

“也就是說確有此事,可我在屋外聽到道長你並不相信啊。”

伯茶在心裏頭啐了口,臉上還是沒有波瀾的表情,摸著小胡子回:“一切都過於突然,貧道只信親眼所見。”

“呵,實在是有勞道長。”

顧扁舟客氣地拱拱手,覆又放下,手指點了三下桌面,眼神放到了北安春身上,“不知老夫人怎麽看。”

“我兒想是被那小蹄子勾引,才……”

“才?”

“大戶人家哪裏沒有個妾室的。”

顧扁舟嗤笑一聲:“老夫人明知本官是在刑部辦差,還說這些知法犯法的話。”

北安春不敢反駁。

顧扁舟徐徐道來:“八年前吏部侍郎牽扯江南賑災糧一事。主理此事的大理寺少卿與老夫人的令兄交好,便是讓令兄撇清了所有關系。七年後少卿大人死在了牢獄之中,而令兄還在早朝上當職。不過聖上早覺少卿死因另有緣由,遂一月前派本官暗地調查。本官就順藤摸瓜來到了海棠鎮。可嘆還未走入海棠鎮地界,就在臨縣的卷宗裏見到一樁陳年舊案。”

抿一口溫茶,繼續道。

“老夫人貴人多忘事,不知可還記得那位死於剪徑的阮家新娘子?”

空中彌漫著冷意,散了丫鬟便是香燃盡了也無人添。

灰撲撲的光線照在薛老夫人額前,她一聽到“剪徑”,渾身一顫,雙手撐著地:“是阮家的、阮家的阿蘭……”

“阿蘭姑娘的那樁案子被臨縣父母官壓了七年有餘,半月前才得以偵破。老夫人你再猜猜,犯下此滔天罪孽,讓紅事成了白事的,又是誰?”顧扁舟猛地砸下茶盞,語氣漸漸緊湊。

老妖怪知道,這是問話的法子。

“北安春!你身上背了幾條性命,又毀了多少人家的團圓,”顧扁舟從袖中取出一疊白紙,甩手扔在她面前,“這些蓋了紅手印的,一筆一畫都是你犯下的罪孽。上到殺人剪徑,下至人伢子生意,光是你經手的就有十八起案子,五十多個孩子至今下落不明!”

“就連你身邊伺候的月星姑娘,也是你一手拆散,還騙她‘路過此地,救人性命’。你所犯的每一件事,都能讓你斬首示眾,”深吸一口氣,顧扁舟語氣緩和,目光落在床榻上的人兒,“北棠,你可清醒著?”

白幔帳裏的人影動了動,虛弱嗓音:“小女子,咳咳咳……小女子聽明白了。”

“你明白便好,就算北安春是你本家的親眷,你也該知道她做了什麽。聖上特赦你,是念在當年的冤案。北侍郎又是個寧折不彎,富有清流之稱的人。但你明面上仍是薛家婦人,死罪免了,還需住幾天的監牢,待我審了案子稟告聖上,剝去你富貴人家的命,成一鄉間種田人罷!”

斐守歲心嘆,倒是沒有落到流放,不過一句鄉間種田,便是此生無法嫁娶,後輩再無科考之命了。

那白紗下的人兒好似知了結果,在床榻上俯身全跪,回了聲。

“民婦遵旨。”

轉念。

顧扁舟掃一眼地上瑟瑟發抖的老婦人,他笑著朝阿珍說:“阿珍姑娘還需協助我審案子,就不必跟著薛家人受苦。”

跪著的阿珍猛地擡頭。

“大人!”

姑娘家一雙眼睛含了淚珠,“可我家夫人,她……她重病在身,怕是在牢中……”

“你是怕北棠沒人伺候?”

阿珍爬到顧扁舟腳邊,外頭的亮光從窗間透出來,打在她的側臉上,形成一塊方方的亮區。

女兒家邊落淚,邊抓住顧扁舟的褲腳。

“大人,大人,我從小跟在夫人身後,她待我不薄,是個心底極善良的人。求求大人讓我跟著夫人。夫人身子骨弱,還病著,就怕,就怕……”

顧扁舟拉開阿珍的手:“阿珍,你是從小跟在阮家老夫人身側,是八年前才隨了北棠?”

“是……”

“好罷!”顧扁舟瞇了瞇眼,“那就隨你。”

扶起阿珍,顧扁舟笑看一旁沒有下跪的謝江兩人。

“我的話說完了,那就勞煩道長去喚來門外的侍衛。”

手一請,謝義山知下面的話他與江幸不便聽。

於是伯茶執拂塵拱了拱手,也不再裝著修行之人老謀深算的樣子,拉著江幸輕快地走出了外屋。

不久,十幾個官差領命帶走了已有些神志不清的北安春。

北安春被官差拖著往前走,嘴裏念叨著誰都聽不懂的毒咒,發髻散亂,鬢角旁飄落幾根灰發,垂頭喪氣,宛如千年老王八終了壽命,奄奄一息。

顧扁舟撿起地上的白紙,撣了幾下,走到斐守歲身邊,笑道:“斐兄難道不問問我,為何不讓你出去?”

“大人自有大人的道理。”

顧扁舟笑嘆,在斐守歲耳邊極輕極輕地回:“至於那只鱉,斐兄該如何做我不加阻攔。”

鱉……

那只鱉,不是老夫人嗎?

斐守歲捏緊了陸觀道的手,視線落在屏風後的白紗。

送走了北安春,餘下的也就北棠了。

占據目光的白紗被官差粗糙的手撩開,裏頭是遇風便折的北棠。

這是老妖怪不用妖身的瞳看到的女兒家。弱柳扶風,蹙著眉頭,是薄唇柳葉眉,著一身素雅的衣裳,就是腳點地,也是晃晃悠悠,好不讓人憐惜。

但,先前斐守歲就知了內情,不會被表象迷了眼。

眼前之人,絕對不是北棠。

看著阿珍瘸腿扶著北棠,路過斐守歲的身前。

女兒家停下腳步,朝斐守歲福了福:“多謝道長救下阿珍。”

斐守歲不言語,北棠也不久留。

一主一仆走進外屋有光亮的地方,擡起腳,沒在秋風的淒涼中。

老妖怪轉身也要走,倒是被顧扁舟攔住。

“斐兄,亥時一刻。”

斐守歲笑道:“顧大人怎麽看上去比我著急?”

“我說過了。”

“莫不是前世?”

老妖怪笑了聲,扯開被顧扁舟拉住的手,“顧大人,我從不信什麽前世今生。”

帶著陸觀道走幾步,跨過了門檻,斐守歲也站在日光中,他聽顧扁舟在後頭喊他。

“人生死輪回,有了今生便有前世,斐兄為何不信?”

“那便好說了。”

斐守歲轉過頭,看到比他高些的顧扁舟臉上的不解。

輕回:“大人與我是前世舊友,卻今生還能相遇,說白了是恩怨未盡。若大人與我有恩,我自會償還。倘若是大人欠了我……還是不必為著上輩子的事發愁了。”

管什麽西山居士,管什麽前世今生。

槐樹妖他,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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