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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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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忠心

又聽。

“北姐姐自從八年前在後山裏走丟了一回,身子便大不如前。總是念叨著頭疼,吃不下之前喜歡的葷腥。道長你且看看,是不是那會子落下的舊疾?”

謝義山一甩拂塵,語氣平平:“貧道雖通些醫理,但也不是大夫。阮姑娘要是擔心少夫人,不如去請鎮子裏的名醫來瞧瞧?不過,我之前未曾聽老夫人說過走丟一事。”

話落,屋子裏寂靜。

斐守歲不想進去湊宅門的熱鬧,寧願喚出妖身的瞳去看。

見謝家伯茶站在人群裏,江幸抱著麒麟香爐在為北棠念訣。

謝義山又說:“老夫人莫要隱瞞貧道。”

那滄桑的薛老夫人坐在榻邊,欲言又止,一雙老眼看向月星。

“還是讓我身邊的大丫鬟說吧。”

女兒家得令,朝伯茶福了福:“少夫人未過門時,是在鎮外的寺廟竹林裏走丟過。那會北家、薛家還有阮家都派人找了,找到時已經過去了四個時辰,約莫三更不到些。”

“那是誰尋著的?”

月星看了眼薛老夫人。老人家有氣無力地擺擺手。

這才開口:“是夫人身邊的兩位妹妹,阿珍和環兒。”

屋外,斐守歲記起雨夜異香幻境。那個著喜服的人影叫他放過阿珍姑娘,還說什麽阿珍是最無辜的……

思來想去,為何沒有環兒?

月星再次開口:“雖是阿珍和環兒救回的少夫人,但真正找到少夫人的是北家的老仆蘭家婆子。”

蘭家婆子……昨夜謝義山可明明白白說了她在給北棠喊魂。

斐守歲思量起其間的矛盾。

屋裏頭的阮沁夕不耐道:“道長,這裏頭有什麽不對勁的?”

伯茶捋了捋胡子,打量一眼眾人,才發覺環兒不在。

秉著“裝神弄鬼”四字,他慢吞吞地開口:“勞煩環兒姑娘與我說說當時少夫人的情況,只怕姑娘家獨自一人走丟,沾染了穢氣。”

但環兒還沒有回來。

眾人相覷,有個小丫頭嘀咕一聲:“今早環兒姐姐也不知為何,天沒亮就出了門,到現在還不見人影。”

正巧這屋外,走來一個姑娘。

斐守歲還在聚精會神地聽著。

一旁小孩拉了拉他的衣角,傳音:“是阿珍!”

阿珍?

斐守歲轉念去看,便見著阿珍一瘸一拐地扶著墻柱而來。

又正正巧,環兒轉身於另一頭的廊下。

幸好兩處有密竹遮擋,讓環兒一下子看不到阿珍。

斐守歲見狀抱起小孩,三兩下繞到阿珍面前。

竹林輕晃,阿珍還未及反應,老妖怪撚指點了她的穴位,就被拉入白墻之後。

陸觀道很貼心地捂住了阿珍的嘴。

看不遠處環兒的眼神一略,掃過游廊竹林,停了好一會兒,才推門入屋內。

剛關上屋門。

阿珍掙紮著離開,張嘴欲大聲呵斥,卻發現自己的嗓子啞了。

“啊……啊……”

“阿珍姑娘。”

老妖怪確認了環兒不再出門,轉身傳音安撫,“你冷靜一下,我暫時點了你的穴位,所以你現在無法開口,在屋內留信的就是我。”

聽到最後一句,阿珍的神情才有所平穩。

“我知道你有許多話要和薛家人說,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斐守歲緩緩道,“就如我信中所言,你好不容易恢覆清醒,要是再貿然上前說一番違背的話,只怕他人又將你視作瘋子。我觀姑娘身上的鞭痕,想必是說了真話,才留下的。”

阿珍愕然。

“是薛家人對你動的刑嗎?”

斐守歲看著阿珍,他的眼裏露出讓人看不透的真情來。可憐的女兒家嗓子嗚嗚幾聲,只好點頭,不知何時眼眶裏藏了眼淚,啪嗒啪嗒地要往下流。

陸觀道見著說不出滋味,上手抹去阿珍臉頰的淚珠:“你要說什麽,腦子裏想一想,我們能聽得到,對吧。”

老妖怪頷首。

“我……”

陸觀道立馬回應:“聽到了聽到了!”

“我!”

噗通一聲,阿珍跪在兩人面前,她低頭顫著聲音,“多謝公子救命之恩,阿珍一條賤命,無以為報!”

又是哐哐三個響頭。

老妖怪蹙眉,放下小孩,伸手扶起女兒家。

“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阿珍姑娘,你聽我一句勸先別去找薛少夫人。”

“可是!”

“你是想說,少夫人已死,在那邊躺著的是居心叵測之徒?”

阿珍猛地點頭。

“那我若告訴你,八年前北棠娘子就死在了竹林裏,你又該如何做?”

“什麽!這不可能!”

阿珍抓住斐守歲的雙臂,雖開不了口,但她那一雙紅腫的眼睛,能道得出“忠心”二字。

“恩公有所不知,八年前是我和環兒姐姐找到的夫人,她明明好端端的在我面前,怎麽會死!”阿珍咳嗽幾聲,傳音的語氣愈發激動,“那時候夫人只是蔫蔫地說不出話,沒有什麽不一樣啊?死,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咳咳咳……”

阿珍捂住嘴咳了幾聲,松開手,發覺手心裏全是血。

老妖怪嘆了口氣:“你若信我,暫且等等,切莫激動。”

“我……”

“姑娘,你再細細想一想,是誰救你的,又是在哪裏救的。”

阿珍怔怔地用衣角擦去血跡,她仰首去看斐守歲。

面前的人兒站在陰影裏,秋風打面,有碎發繚亂,好似一尊從不開口的佛陀。

女兒家吸了吸鼻子:“我墜崖了,有個姑娘拔劍救我……”

“然也。”

“那個姑娘怎麽樣了?可有受傷?”

斐守歲笑了笑,搖搖頭:“無大礙。”

“那就好……”阿珍低下頭去看自己,“我是怎麽活過來的?”

老妖怪垂眸:“我用一種仙丹秘術暫且護住了你的心脈,你若不聽勸動氣吐血,那就再無生還的可能了。”

阿珍聽罷,楞了半晌,又想下跪,還好陸觀道在旁拉住了她。

“我聽恩公的話。只是恩公救我,我卻沒辦法償還,不知那枚仙丹要多少銀兩,我若能湊錢給恩公,哪怕九牛一毛也是好的。”

老妖怪見話已步入正軌,這才把來意說明:“我乃修行之人,不缺仙丹,只是誤入一個幻境。幻境的主人家叫我保你性命,所以姑娘不必計較什麽還與不還。從現在起,你只需好好聽我行事,莫要一意孤行。”

阿珍抿唇。

“阿珍能做些什麽?”說著,她的目光時不時看向游廊下的屋子。

斐守歲也知阿珍的心思不在此,便簡單說道:“你需告訴我前些日子在小方園子裏究竟看到了什麽,哪怕是一只游蟲。”

“這……”阿珍默然,想到一處,“我那日為了找少夫人才去的小園子,就是在那裏,見到了……”

“見到?”

“見到兩個一模一樣的少夫人!”阿珍驚慌之餘,一點點縮在白墻的影子下,聲音顫抖,“地上躺著的少夫人肚子裏插.了一把匕首,流出來的血浸滿了海棠樹下的土。另一個少夫人在旁邊埋她……青苔還有黏糊糊的血。黃土把夫人埋了,一鏟子一鏟子地埋……”

女兒家說著說著有些恍惚,斐守歲立馬拉住她。

“阿珍!”

阿珍被喚地渾身一抖,這才回過神,心有餘悸。

“恩公,我……”

“無妨。”

斐守歲終於知曉了那時真正發生的事情,他一直對月星所說有些懷疑,看來不假,便也證實了今日早上的一番推測。

還想再開口問些什麽,誰料北棠屋內出了大動靜。

好似是東西傾倒,哐當巨響,引得別院的官兵紛紛從游廊上圍住了這個院子。

斐守歲幻出妖身的瞳,透過高墻,見到屋內一眾人退散開。

一個女子趴在地上,頭顱流血,血濺著白墻,宛如散了一地的相思豆。

正要細看是誰,剛才的官兵頭頭執劍擋住了他的視線。

來者一個大肚囊,腦袋小小,胡子拉碴不修邊幅,一身盔甲披肩像個穿山甲。

那人掃一眼斐守歲,譏諷道:“只聽說近日薛宅找了道士做法,沒想到不光隔壁院子有十七個禿頭和尚,這裏還躲著個小白臉!”

旁邊官兵跟著哈哈大笑。

斐守歲不想與其硬碰硬,側身將陸觀道與阿珍護在身後,笑盈盈地客氣作揖。

“官爺,我確確實實是薛老夫人請來的修行之人,但我等一行人都在江湖上懲奸除惡,並非官爺所想。”

話畢。

大肚子穿山甲拔出腰間長劍,開刃處直直沖著斐守歲。

“喲,長得這般模樣還不是小白臉,難不成是薛家人養在家裏的小倌?”口氣輕佻,“不管你是道士還是面首。來人!都拖下去,細細盤問。”

上來兩個官兵。

斐守歲心裏做著最壞的打算,大不了得罪了官府,再去深山老林避世十年。

只見他們各拿一副漆黑的鐐銬。

老妖怪擡眼一看,忽地雙目一黑,記憶裏多出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視野。

似是高樓小閣,渾黑的房間,窗戶被木條釘死。屋子裏頭只點了一支紅燭,燭火黯淡,而有一人墨發及地,就站在斐守歲面前。他身著玄衣,面容模糊。

僅是一瞬間,那人擡起手,斐守歲見到他的手腕上是生了銹的玄鐵鐐銬,死死嵌入皮肉之中。

老妖怪再想去看時,視野又回到了薛宅。

秋風卷起一地的海棠花瓣,拂在斐守歲身邊。

老妖怪默默站直身子,背手拉住了陸觀道。他心中暫時放下那一幕閣樓男子畫,眼下最要緊的是怎麽不入監牢,逃之夭夭。

大肚子官兵笑道:“哎喲,大家夥快看,這後面竟然還有個小娃娃,難不成是小倌肚子裏拉出來的?還是那個嬌滴滴的小姑娘,與你一塊兒在薛府裏頭相依為命,當姘頭?”

斐守歲捏緊了手,不再拱手做面子:“官爺,您說小的無妨,可別扯上了清白人家的姑娘。”

“這還清白呢?外頭誰人不知薛家和阮家的腌臜事,”大肚子拍腹,“薛家少爺和阮二姑娘的風趣事都編成了話本,就一晚上的工夫傳遍了整個鎮子。你和那小丫頭同出薛宅,天下的烏鴉一般黑啊。”

“哦,王大人是何處見到了烏鴉?”

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月洞門而來。

斐守歲一楞,目之所及,來者翩翩一身緋紅衣裳,是阿紫客棧遇到的顧扁舟。

顧扁舟身著當朝官服,官帽上的兩根長翅襯得他臉都小了一分。他手執蠶絲聖旨,款款走到官兵身旁。

大肚子立馬拱手伏低:“西山大人,我、我、我這是在詢問這個面首。”

顧扁舟朝斐守歲笑道:“你說的這位‘面首’與我是故交,你又想問出什麽?”

老妖怪挑了挑眉。

“這、這……”

“罷了,”顧扁舟甩袖肅然,“還不快快辦了官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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