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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攬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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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攬珠

“呵。”

斐守歲笑一句,“讓我看到了又有何用,難不成叫我去棒打鴛鴦?”

人影不語。

老妖怪覺著無趣:“你既引我入夢,便知道我也會此法。異香這種把戲上當一次就夠了。有話便早些說,不然我現在就施法亂了你的幻境,花越青。”

話落,人影一滯。

斐守歲挑眉笑道:“日月同行這樣漏洞百出的幻術,一個大妖是不會做出來的。我猜你是知曉花越青,但……”

眼見人影慢慢低下頭,斐守歲知曉自己說對了。

“異香來自北棠夫人屋裏,而她內屋使喚的丫鬟婢女也不過六人,讓我猜猜你是環兒姑娘,還是月星,或者別的小丫頭。”

瞥一眼人影。

人影正哆嗦著小碎步一點點朝斐守歲靠近。因移動而翻起的漣漪早早地越過距離打在斐守歲身上。

黑水席卷。

老妖怪不屑於對他沒有威脅的東西動手,就見著人影弓背低首陰森森地湊過來。

“難不成你是北棠夫人?”

話如重石,哐當墜入水面。

人影黯然。

斐守歲又道:“死而覆生,不見屍骨,亦或者是‘貍貓換太子’……”

不過一切都是猜測。

斐守歲垂眸,指尖點在水面之上,他靜候人影的回話。

天邊明月緩緩降落,大如圓盤藏在黑水之間,皎潔的光冷冷地打在斐守歲的墨發上。

發梢浸泡在水中,漂浮起來。

而那紅日漸漸消失,模糊的,與雲混為一團。

老妖怪等的有些不耐煩,他看看淡日,嘆息道:“不說我可走了,外面還有個小孩……”

“在等我”三字煞在斐守歲的嘴裏,他嗤笑自己一句,什麽時候開始竟然在意著無關緊要的人。

擰擰眉心,想起陸觀道委屈巴巴拉著他的手不肯走的模樣。眼下他又突然昏倒,不知那個小孩要如何拉他回屋子。

還是早些離開的好。

斐守歲拿定主意,不願久留。

他起身,水珠便隨著輕微的動作一點點滴在水面上。

發梢攬珠,珠珠落玉盤。

月光是不吝嗇的,本就白凈的人兒被照得亮眼。

斐守歲舉手用手背抹去臉頰的水,幻境潮濕,惹得他眼睫都掛起霧氣。

笑一句:“千辛萬苦的幻術也別浪費了。”

似乎是篤定了人影的來由,斐守歲站著擰幹發中水。

約莫落子的瞬間,那人影撲通一聲跪在黑水裏。動作很大,翻起的漣漪卷動著浪過斐守歲的雙腿。

“……”

人影默默地將手擡起,高過頭頂。黑黢黢的手掌弓著朝上,上頭托著一朵海棠花。

至於斐守歲怎麽認出來的。

那朵海棠不新鮮,已有枯萎之象,與阿珍姑娘手中繡花鞋的海棠花一樣。

斐守歲垂眸,想起小方園子裏的另一只繡花鞋正藏在他的手中。

笑說:“有何蹊蹺?”

人影是個啞巴,開不了口,只能僵著動作。

斐守歲無奈,變出一根發繩隨意綁了長發,這才擡腳走動。

黑水黏人,每走一步就會拖著人往後拽。水珠濺起,掛在發尾。濕答答的黑發貼住脊背,襯托腰線。

老妖怪又變出折扇,不忘笑一句人影。

“哪有幻境能讓被困者隨意施法的。”

人影依舊不語,手卻越舉越高。

那朵幹癟的海棠花在黑夜裏猶如騰空的星星,唯獨的差別是它不會發光,或許一陣風吹過就散了。

斐守歲努力朝人影走去,水面躁動。執扇一扇,水些許平靜,但過一會又沸個不停。

老妖怪看著心煩,自言自語般:“水是何意……”

“這是你的心。”

聲似古神低語,從水底透上來,順著水珠滲入斐守歲的心識。

斐守歲不自知地打了個冷顫。

“我的心不長這樣。”

人影弓得愈發謙卑,雖沒有嘴,但能發出低沈悶頓的回應。

“一片死水。”人影說。

斐守歲抱胸而立,離著人影尚且有段距離。老妖怪瞇了瞇眼,他知道每個修行之人都有心識。心識乃修行人一生的縮影,每當修為突破之時,都需進心識修養。

而他斐守歲的心識,是一片蔚藍的大海。海中有一棵參天槐樹,垂水落根。

與這黑水乃是天壤之別。

輕笑一聲:“不必胡謅。”

人影緩緩擡頭,沒有五官的面貌端在眼前:“你的心本是這樣的,不過是你忘了。”

聲音悠悠然飄在日與月之間。

黑水渾濁不堪。

斐守歲未將人影的話放在心裏,他只當他是蠱惑人心的手段,至於真假,也就更不想去考量。

“我與你初次見面不過幾時,你卻說我忘了什麽,豈不可笑?”

“哼……”

人影悶哼一聲,再次開口,“多狠心的人啊,丟盔卸甲地逃了……”

老妖怪執扇笑道:“你到底要說什麽?”

“是劫難啊……”

聲音拖得很長,宛如山寺撞鐘,綿綿不絕。

回音不受阻攔,反覆碰撞斐守歲的心識。

斐守歲心識裏的那片海震起巨浪,槐樹葉淅淅瀝瀝。

老妖怪按捺住內心的焦躁,面容淡然說:“我的劫難?”

“是了,孩子……”

什麽劫難,什麽孩子。

斐守歲不信。

在老妖怪的註視下,人影再次陷入沈默。

斐守歲本還想說些套話,突然喀嚓一聲,人影的脖子被橫空扭斷,直直地垂在胸前。

太過唐突,斐守歲沒有料到,後退了兩步。

一陣潮濕的風繞在兩人之間。

人影手掌上的那朵海棠花隨風飄落,仰在黑水之上。

海棠花的花瓣散成兩三片,沈沈浮浮,都不約而同地朝斐守歲飄去。

周圍的水流因海棠墜落變得兇急,斐守歲來不及反應,他所站立的地方已然成了漩渦的中心。

他竟然是這幻境陣眼。

斐守歲一咬牙緊捏扇柄,站在急流裏他動彈不得,只能施法穩住自己,不忘諷一句人影。

“我已猜到你是誰,你這樣做又是何意!”

人影緩緩站起身。她的脖頸搖搖晃晃地垂著腦袋,突然在後腦處,裂開一道口子。

是嘴巴。

有三四顆潔白的牙,一條血淋淋的舌。

舌尖撩牙齒。

緊接著,濃密的黑發從嘴裏長出,一層一層的長發瞬息間編織成女子的發髻。人影一轉身,她的胸口生出一件大紅大綠的衣裳,繡紋繁瑣,似是畫著仙童抱桃,仙女散花。又見人影伸手在空中一捉,便是一頂珠釵發冠,墜了珍珠寶石。安於發髻上,無比沈重。

斐守歲曾見過這樣的打扮,乃是女子婚嫁之時的喜服。

便看著沒有五識的人影,緩緩躬身。

她發出了所有深閨女子都有的溫柔嗓音,婉轉如杜鵑:“公子能救我,我便是下輩子輪回做牛做馬報答也不足惜。只求公子放過阿珍姑娘,她才是頂頂無辜的……”

“阿珍姑娘?”

斐守歲聽那話前言不搭後語,視線卻愈來愈模糊,水霧升得比黑水更快。只好用手擋住視線。那水汽將他圍在陣眼中,人影在外一點點消失。

“什麽阿珍姑娘,你話不說清楚,我可不幫你!”斐守歲大聲道。

但見荒唐一散,人影像一把被丟下的花瓣,消失在幻境裏。

沒了紅綠之喜,獨留漆黑一片。

老妖怪實在摸不透這一出,他已是自顧不暇,無法再去關照人影的下落。

黑水把他困在小小的圓區裏。龍卷升起來,連接住天的位置。

圓月當空,恰巧霸占在唯一的出口。

斐守歲仰頭,黑發四散,水珠滴在他的臉頰上,順勢而行。

圓月的光,黑水的暗,交織著斐守歲眼前的一切。

冷意比誰都來得快,濕潤的空氣一下子被凍結。

那般的冷,斐守歲從未遇見過。是打心底裏的寒,將他心識的海凍上。

萬裏蔚藍,成了冰原。

抱住雙臂,斐守歲緊縮眉梢,眼睫已覆蓋一層薄薄的雪,身側的水變成冰錘,一不註意就劃傷他的身軀。

斐守歲念訣幻出一層屏障也冷得上下牙打顫。

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他想著。

風與水中伸出一只女人的手。

斐守歲仍在低頭躲避冰錐時,那只戴著三四個玉鐲子的手,慢慢地扶上了他的頭頂。

老妖怪一楞,暖意緩緩地從頭顱裏湧出。

兩行清淚莫名其妙地滑落。

斐守歲心識的海一下子化開,不遇浮冰,海水平靜如什麽都沒發生一般,只有那個站在槐樹下瑟瑟發抖的小人兒,流了淚。

“怎麽回事……”

老妖怪微微仰首,他見纖纖玉手撫他頂,龍卷因對視而散如風。

黑水褪去時,幻境變成了斐守歲心識的模樣。

寧靜又一塵不染。

有微風徐徐,吹散斐守歲長發。

空中的斷手不知從何而來,讓斐守歲心裏生出敬畏,甚至畏懼多過了敬意。

他想擦去流個不停的眼淚。那手離開了他的頭頂,代替他,用指節劃開了淚珠。

從來未有過的溫暖,似春風讓槐樹抽出嫩芽。

斐守歲不甘心防線被擊破,他忍著淚,輕輕拍開斷手。

淚珠與風一起,掉下三兩滴。

斷手慈悲的聲音,喚他:“槐妖,你天生就聰明,應當知曉了。”

斐守歲抹開淚水,直勾勾地看著斷手。

“知曉何事?”

斷手落下來,停在斐守歲面前。

“你的心。”

說著,斷手一旋,撚成一個蘭花指。玉鐲子碰撞,手指指著斐守歲。

“還有你的命。”

斐守歲不解,他無法把人影和斷手聯系在一起,他唯獨能猜想到的是,人影先前的話或許與斷手有關。

斷手是誰,又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斐徑緣微微凝眉:“您應是天上的仙,與薛宅只是萍水之緣。”

斷手飄飄然:“你可曾想過,我與你身邊小娃娃的關系?”

話畢。

斷手變成一道亮光,一瞬息的白刺住了斐守歲的視線。

明晃晃之間,斐守歲想起池釵花的幻境,那個威壓著讓他站不起身的神仙。

人影的幻術被白光吞噬,斐守歲雙腳離地,浮在茫然的白中。

斷手消失了。

沒有寒意與春風。

只留下一句:“快些開悟吧,快些團圓吧,我已盡力,你們可別再流浪了……”

斐守歲想去尋找聲音的源頭,但在他眼前,在他方寸的視線裏,什麽都沒有。

咬著後槽牙,斐守歲念訣喚出畫筆。

畫筆好像一點在白紙中央的芝麻。

斐守歲握住它,筆端的墨水,絲帶般變成巨手托住他往上升。

升得越高,周遭的白越發刺眼。

斐守歲能感受到出口就在他的頭頂,那一輪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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