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無法成為的

關燈
第12章 無法成為的

——據美樹沙耶香所說。

“魔女”擁有結界。

結界之中,會展現魔女的一生,以及肩負某種職責的“使魔”在結界中穿行。

深入魔女結界,親眼見到其中景象的人,只要有足夠的理智保持著冷靜觀察環境,任誰都能看出這一點。

魔女對於普通人最大的威脅,在於“不可視”。

只要能看得見,以武裝偵探社所具有的智慧,不必美樹沙耶香的解說,遲早能分析出魔女的本質和屬性。

然而面對初次見面的,來自未知力量的敵人,要弄清對方的根底,始終需要一番周密的試探。

從這方面來說,美樹沙耶香的登場確實是必要,且值得感謝的。

【使魔肩負著職責,是魔女的一部分】

【倘若吞噬了足夠多的人類,使魔有可能進化成新的魔女】

橫濱的黑暗社會勢力猖獗,死掉的人確實太多了。

雖然其實大部分都與魔女沒什麽關系,但倘若魔女將這些死去的人命都利用了起來,的確會在短時間內強化到極具威脅性的地步。

如果將所有的人命集中在單獨的個體上,恐怕會制造出兩、三只不下於魔女本體力量的使魔。

幸好,這只魔女沒有這麽做。

收集起來的死亡被制成了大量的使魔,分布在結界各處,將港口Mafia大樓內的空間擠得水洩不通,數量雖多,力量的強度卻被嚴重分散,單只的使魔個體並不難對付。

魔女會選擇這樣的使魔生產方式,或許是不願意制造出與自己同等規格的使魔,或許是做不到,又或許還有別的什麽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什麽——

太宰治沒有猜測這一點的興趣。

披著淺色風衣的青年穿過外界的風暴進入結界內部,掌心中張開防風屏障的樸素戒指發著淡淡的光,耗盡些微的魔力,碎裂成銀灰色的粉末,只留下最重要的寶石部分。

從黎川遙陽身上取走的這枚戒指,不可能是黎川遙陽的靈魂。

神明的使者如此斷言。

那位神明雖然善良,卻非全知全能。

黎川遙陽的靈魂未曾收束到圓環之理當中,因此,圓環之理也不知曉選擇了作為人類而死的黎川遙陽,是個多麽狡猾的女孩子。

在她本人的允許和勸誘之下,二十二歲的青梅竹馬拿走了她的靈魂,其中的“一部分”。

然後,偵探社的宿舍,太宰治的房間中,留下了信筏。

留下了“請柬”。

太宰治從胸前內側的口袋中取出信筏,信紙上,用秀氣稚嫩的少女字跡寫就的文字跳著舞蹈,從紙面上浮起,黑色的墨跡化作蝴蝶,向前飛去。

【來找我吧】

【來找我吧】

【即使你所能找到的,只是我的碎片】

【即使你所能找到的,只是我的殘骸】

【來找我吧】

【——請你,來見我吧】

曾經有很多人評價過太宰治這個男人。

有人說他陰險狡詐,有人說他冷血無情,有人說他正是為了黑暗而生。

這些評價不能說是錯誤的,太宰治的確做過與這些評價相襯、甚至遠超過它們的事情。

但無論如何也不能說是完全正確的。

名為太宰治的這個人,並非鐵石心腸。

青年邁開腿,跟隨引路的蝴蝶前行。

善良的神明不知道黎川遙陽是個多麽狡猾的女孩子。

而太宰治是知道的。

已經在遙遠的記憶中淡去的少女用笨拙到可愛的陰謀詭計,暗示青年親手犯下竊走靈魂的罪行,然後以碎片為餌,邀請他赴一場途中布滿荊棘的茶會。

這樣的邀約,得是多麽不解風情的男人才會拒絕?

自詡懂行的太宰治跟隨邀請向前。

……然後在途中遇到了可以完美詮釋“不解風情”四個字的男人。

黑衣青年用羅生門之影清掃著大量使魔,連同路邊僅僅只是裝飾的花卉和蝴蝶結一並撕咬得粉碎,從岔道橫插出來。

“太宰先生!”

芥川龍之介擡頭看見太宰治,立刻快步走了過來。

在使魔包圍中的太宰治看見他,非但沒有作為純武力值低下的人員的自覺,反而露出了有些頭痛的表情。

雖然不是說沒有預料到芥川會在這裏,不如說,魔女張開結界的地點正是港口Mafia的老巢,身為游擊隊長的芥川哪怕事發時人在外面,也會很快趕回來,他不在這裏才奇怪。

但對芥川龍之介這個曾經的學生,老實說,太宰治並不是很想與他見面。

即便真的要應付起來,太宰治有一百種方法讓他聽話,然而芥川已經不歸他帶了,他幹嘛非得費這個功夫啊。

“太宰先生。”

芥川龍之介來到太宰治面前,反應卻意外地冷靜。

太宰治任由芥川清除掉腳邊不值一提的迷你型號使魔,仔細看了他兩眼,仿佛立刻看穿了黑衣青年的內心,等著他開口。

“太宰先生,聽聞在下先前前去抓捕的‘黎川遙陽’是您認識的人。”芥川龍之介說道,“您若已經知曉了其所在,請允許在下同行。”

雖然就算太宰治不同意,芥川龍之介也會倔強地跟上。

太宰治瞥了眼芥川龍之介緊皺的眉頭,雙手插在兜裏向前走去。

“如果是為了你部下的那位樋口小姐,倒是不必擔心。”

芥川龍之介負手跟在太宰治身後,聽見走在前方的老師說道:“和你我這種人不一樣,她是不會傷害別人的。”

“太宰先生——”芥川帶著些許不滿反駁,“恕在下直言,黎川遙陽……小姐已經在市內引誘十餘人自戕,連黑手黨內部都被伸入了魔爪,這樣的人——”

“好好動動腦子,芥川君。”

太宰治仿佛不耐煩一般地嘆了口氣。

芥川龍之介這個人,看似十分尊敬他的樣子,實則天生反骨,時常頂撞老師。

無關能力高低,在帶起來舒服上這一點,中島敦真的能甩芥川龍之介十八條中華街。

“我會看錯人嗎?”

“可是,太宰先生——”

“好——我聽不見!”

反正現在不用帶芥川了,不需要再在他面前擺出什麽師長威嚴,太宰治索性捂住耳朵耍起賴來。

領路的蝴蝶見狀回頭,繞著太宰治翩翩飛舞兩圈,竟輕飄飄地落在青年的鼻尖上,安撫似的扇了扇翅膀。

“……”

真是的。

太宰治擡起手,蝴蝶便乖巧地落下去,停在了輪廓分明的骨節上。

他會習慣性地耍起賴來,關芥川什麽事情。

好在一聲似曾相識的呼喚從前方傳來:

“芥川前輩——”

樋口一葉從前面跑了過來,顯然也受到使魔的襲擊,全身上下有不少狼狽之處。

原本在太宰治身後喋喋不休的芥川龍之介閉了嘴,板起臉看著樋口一葉跑到自己跟前,冷著聲音道:“樋口,你……”

“芥川君,這種時候還不會說話是會單身一輩子的。”

樋口一葉:“哎?”

太宰治不嫌事大地掐斷前部下的話,把芥川龍之介和樋口一葉丟在身後,繼續往前走去。

一隊使魔士兵跟著樋口一葉,從前方逆行而來。

“太宰先生!”

“啊前輩,那些是——”

不待芥川龍之介沖上來掃蕩使魔,亦不待樋口一葉阻止。

使魔士兵的隊列向兩邊分開,整齊的隊伍為受邀而來的青年指引方向。

太宰治繼續前行。

隊尾的士兵竟轉身回頭,向芥川龍之介與樋口一葉脫帽致以一禮。

受到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以禮相待也沒什麽可高興的,芥川龍之介露出了被惡心到的神色,低聲道:“……這些又是什麽東西!”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那些東西……”

跟著士兵們一起過來的樋口一葉小聲說道。

“大概,對【人類】沒有敵意。”

***

你做了一個夢。

被刺穿心臟的夢。死亡的夢。

真是漫長的噩夢啊。

你無數次在夢中驚醒,看著夢境一次次重演。

這是夢。這不是夢。

這確實是夢。這也是現實。

夢中。現實中。

“要不要試著向我許願?作為代價,你要成為討伐魔女(魔獸)的魔法少女。”

“反正這樣下去你也是死路一條,怎麽樣?”

白色的魔物誘惑你許下願望。

夢中。現實中。

你的視線遠遠望見了隔壁鄰居家窗口的暖色燈光。那是幻覺,還是真實的呢。

“一個月後的,他的生日……去年、前年,都約好了,所以……要為他,祝賀才行……”

訴說遺言的時候,模棱兩可的措詞是大忌。

你曾經和青梅竹馬肩靠著肩,在家裏的客廳看電視,也曾吐槽過這樣的劇情。

實際瀕死之際,才感覺到在這種時候想要準確地表達內心的想法,其實是多麽困難的一件事。

不過,現在想來,或許那時之所以沒有立刻將願望訴之於口,是對出現時機過於巧合的那只魔物,出於本能地不信任吧。

不相信它會實現願望。不相信它心懷好意。

所以哪怕要浪費所剩不多的生命,也想先一步將心裏的話說出來。

即便希望傾訴話語的對象,不會聽見倒在小巷中的你的聲音。

你在最後一刻,才張開溢滿血腥味的口腔,對魔物說道:

“我的,願望是——

——請將我死亡的事實,推到一個月後的他的生日後。”

你許下了願望,用願望推延了終將到來的完結。

真是,可怕的噩夢。

真是,可怕的現實啊。

有什麽人,有什麽東西,將你從永恒的沈眠中喚醒,拖進了不會結束的噩夢當中。

好累啊。好黑啊。好痛苦。

明明已經決定了自己的結局,卻無法抑制害怕的心情。

這是不正確的,事到如今,不可以再將後悔揮灑到人世。

你拒絕了圓環之理的拯救,沒有資格再有怨言,沒有資格像漫長的噩夢中一羽抹去的現實那樣化為魔女,去詛咒別人。

……但,果然還是太痛苦了。

難怪治君不喜歡痛苦。怎麽可能會有人喜歡痛苦呢。

對不起。好痛苦。好可怕。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說了謊,對不起,所以——

【誰來,救救我】

【已經不想再做噩夢了】

【請將我,從夢中喚醒吧】

靈魂遺落了碎片。屍體早已腐朽。肉身在黑暗中腐壞了,失去了流動的水分,幹癟,發臭,腐爛,幹屍化,白骨化。

然而曾經在戰鬥中丟失,完全以魔力重鑄的部分卻沒有腐壞,栩栩如生,那些假造的部位緊緊地抓住腐壞的屍塊,不允許早已被死亡浸透的部分離你而去。

由魔力的素材和腐屍組成的軀體。扭曲腐敗的身體。

誰會擁抱……這樣的死屍呢?

***

【今後治君每年的生日也要好好慶祝啊。】

願望真正意義上得以實現的那一日,你滿懷笑容,為青梅竹馬奉上禮物,送上祝賀。

在無盡的噩夢中,還剩下最後一句慰藉的話語。

那是,怎樣的一句話呢。

那個時候,對送上祝賀的你,少年究竟回以了怎樣的話語呢。

【今後治君每年的生日也要好好慶祝啊。】

——想不起來

【今後治君每年的生日也要好好慶祝啊。】

——想不起來

【畢竟,如果治君自殺一直死不掉,生日就是治君距離自然衰亡更近一步的標志嘛!】

“——那可就、令人困擾啦。”

在噩夢中聽見了聲音。

比黑暗還要深沈的,光的聲音。

“真羨慕小遙陽呢,只能看見眼前的東西,所以才能將‘自然衰亡’作為活下去的勇氣吧。對我就行不通了,真是可惜。”

無法理解。無法理解。

這個少年成天究竟在想什麽,在說些什麽呢。

“青梅竹馬”這一關系是建立在鄰居關系上自然形成的,早在成長為如今這樣的性格之前,你和他就已經是青梅竹馬了,所以事到如今,這一關系性沒有任何感情的要素,僅僅是一種關系的延續罷了。

即使想要做出改變也沒有辦法。

你無論如何,都搞不明白他的苦惱所在。

這樣的你一定——

“這樣的我一定——”

【“無法和你成為朋友吧。”】

“不過呢。”

少年笑著說道,“雖然無法作為一直活下去的理由,但至少能作為活到下個月的理由吧。”

“小遙陽的生日,是幾號來著?”

“……七月一號啦。”

若無其事地擁抱著屍骸的青梅竹馬低下額頭,蓬松的額發輕輕蹭過你的眼瞼。

“早上好,睡得還好嗎?”

青年笑著說道。

“才不好呢。”

你回答他,絕無虛言。

“做了個,差勁得要命的噩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