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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千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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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千只眼

眼前人的模樣與之前的青澀逐漸貼合在一起, 卻在細微之處生出別樣的沈穩與淡然。

六年過去,他的眉眼愈成熟,眉尖總是無意識往下壓, 平靜中醞釀著如濃霧般無法消散的愁與悶,眼睫輕顫著下垂, 薄唇輕抿成一條直線。

久別後重逢,霍淺雲下意識以為李子越還是以前那個需要躲在她身後的副本新人, 還是那個習慣等她安排的乖順學弟。

霍淺雲視線往下,看到他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骨節分明的手,安心順著皮膚的接觸傳到她的心間,她再擡眼, 見他光滑的後頸和上方一點濃墨似的碎發。

不知何時, 李子越已經承擔起了曾經她在團隊中的位置。

那只過去被所有人說“成不了大器”“沒了金手指一無是處”的脆弱蝴蝶已經有能力自己扇動翅膀。

霍淺雲嘴角揚起笑,眼眶卻轉著晶瑩的淚,她的眼睫很慢地上下起伏,下嘴唇被牙齒輕咬住, 將喉嚨發澀般的疼咽下去。

沒有一塊石頭先天是圓潤的。

她高興極了,又難過極了。

所有機械發瘋般對眼前即將吞噬它們的龐然大物盲目崇拜,無數仿真人頭掛在它身上,猩紅的、破裂的晶體球接連滾落, 陷在一片能量液體與仿真人血液的混合物中。

履帶傳送的速度在加快, 堆積在他們周圍的殘破機械體在增多,所有人的脊背被強行往下壓。

難道眼前的場景並非真實,而是又一層副本模擬?

章行止卻沈默著搖頭。

李子越眼神微凝。

更遠的地方,地下空間天花板裂出道道縫隙, 上頭光芒透進來,使那片區域仿佛晨曦般明亮。

裂縫越張越開, 上面似乎有人想要探進來。

通常來說,副本主線和支線都遵循相同的邏輯理論,先前若不是章行止以“僧人”形象破除那層副本模擬,他們會陷入不斷做題和下課躲避被校園暴力影響的npc循環中,眼前那破裂的天花板說不定就是破局之道。

現在當務之急是盡可能存活。

遠方開始響起一陣莫名的躁動,緊接著,無數天空飛龍般的細長手臂仿若狂雲侵襲濃日,迅速遮掩了這片地下區域的人造天花板。

佛像的手猛地向下,將那些還沈浸在跪拜中的機器狠力抓起再扔進自己身邊一片漆黑中,像患有饕餮疾病的孩子進食。

“不……”

一些機器被佛像這樣的舉動嚇了一跳,驟然從被洗腦過的昏沈中清醒過來,好幾個只剩上半身的東西控制不住地往後蠕動,似要脫離這履帶。

機器在害怕:“我不要被吃……我……成為它的能源……我……”

“我可憐……我……救……”它扯住李子越的上衣擺,那雙空洞的機器眼閃著恐懼的光芒,“你救救……”

它腰側已纏上一圈佛像手臂,手臂生出無數細小的觸手,極精準地將它的能源關閉。

它的悲號戛然而止——

拉著李子越的手驟然脫力,朝地面砸去,隨後又因佛像手臂的拉扯而急速升空,再沒入遠處一片令人心驚的黑暗中。

整個過程不過兩秒。

李子越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機器人的求救,他也不知道此刻自己雙手冰冷,心跳砰砰直跳。

冷汗打濕他額前的碎發,等他回過神來時,他發現自己已經看著霍淺雲很久了。

李子越合上眼眸,強行壓抑住波濤洶湧的情感。

這只是一個小插曲。

他內心喘息著。

幾乎所有企圖逃跑的機械都被佛像抓了回來,數不盡的手還在伸展,它似乎是隨機選擇的,物體被它抓住了根本無法逃脫。

逃跑必死,他們一行人與佛像能力懸殊,斷然不可硬碰硬。

怎麽辦。

僅副本而言,不可能存在無法解答的問題,玩家迷茫的根源在於未掌握完全解題所需要的信息,彎刀貼在他手心,李子越看著周圍不斷跪拜的機械,皺眉思索著。

“做題”任務中破解困境關鍵是鈴聲,而非真的順應任務要求,同理,如果他們只是參拜而不做其他,死是遲早的事。

遇到難題沒思路通常存在兩種可能,一是已知信息不全,而是對題幹理解不透徹,就目前而言,李子越更傾向第一種可能。

此刻,他腦中卻突兀地響起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重啟成功,已順利連接您的神經網絡,”AI助手平靜道,“親愛的宿主,檢測到您情緒波動極大,是否需要幫助?”

李子越一怔。

身旁的霍淺雲拍拍他肩膀:“你腦中的AI重啟成功了?未聯網狀態它功能有限,但不會受異變影響,放心用它吧。”

李子越眼眸瞇成一條線,頭微上揚,看向遠處。

【已為您開啟超遠視】

在看清那尊佛像身上細節時,李子越呼吸有半秒的停滯。

他喃喃道:“……全是眼睛,還真是‘千手觀音’。”

佛像身體由無數殘破的仿真機械頭顱構成,然而手正中卻留有印有影像的“眼睛”,它有上千只手,密密麻麻的“眼睛”便圍在它四周。

【抱歉,我的能力有限,無法再進一步為您擴寬視野】

李子越緩了口氣,下達了第二個命令:“幫我統計在場跪拜的機器中,有多少形狀似眼睛,或者能行使拍攝的功能,並比較它們和其他機器被佛像選中的概率。”

章行止若有所思:“相傳千手千眼菩薩為興林國國王妙莊王的三女兒妙善,妙莊王曾得怪病,需親生女兒的手和眼作藥引子,三女兒欲舍出自己的手和眼為父王治病,妙莊王良知善存,拒絕了,他自然病愈後,便將三女兒封為千手千眼菩薩,為其建廟宇塑金身。”【註1】

“你借此猜測佛像不抓‘眼睛’?”

李子越點頭:“運氣好猜對了,在場有攝像功能或形似眼睛的機器都沒被手選擇,‘’現在……”

他話還未說完,人頭上便頂了個形似眼珠的機械盾牌。

孫遠誠像無良資本家,一邊拿著螺絲刀修改機器結構,一邊殘酷地剝削身邊的小機器人幫他壓縮金屬。

“等我半分鐘。”他認真地盯著手心還在抖動的小型機器,將它身上一枚小巧的鎖扣解開,機械體內的能量液無法避免地染了一邊眉,他鮮少這樣認真,也鮮少這般沈默寡言。

與大多數人不同,孫遠誠因天賦太高受到過近乎要將他骨頭碾碎的迫害,久而久之他厭惡甚至仇恨自己的能力,與其成為人群焦點,他更願意躺在地上當一具萬人嫌惡的屍體。

為了保護自己,他不斷為自己拷上“軟弱”“無能”的枷鎖,而如今,這些禁錮正在被他一點點敲碎。

李子越眉眼柔和了一瞬。

越靠近佛像履帶轉動速度越快,眼前景象也越發讓人心驚。

那些“眼睛”清晰為一片片電子屏幕,上面呈現出無數人類驚恐害怕的臉龐。

李子越在裏面發現了幾個熟悉面孔。

那是直播間觀眾影像。

部分“眼睛”正遭受異化機器人瘋狂的攻擊,機器尖刺每往淪為閃屏的影像刺入一分,莫名的血紅便順著邊框溢出一分,好似真人的血液。

它們以極為殘忍的心理壓迫對待地對待影像,尖錐大多時候懸掛在屏幕上方,等觀眾精神快要崩潰或以為它們死機而放過他們時,那些機器人便將尖銳狠狠砸下去。

沒有尖叫聲,一切是沈默的、血紅的啞劇。

它們在徹底榨幹觀眾精神上的崩潰後再將完全黑屏的“眼睛”挖出來,緊接著猛敲自己頭顱,使自己頭身分離,隨後將閃著紅光的仿真頭鑲嵌進血淋淋的直播屏空洞中。

除開擁有先天反社會人格的人類,大多數人在對他人作惡時都會受到道德的約束和譴責,機器則完全無情,它們不懂同情也不會懂同情,只會憑借情感分析後反饋的數據得出它們在折磨人類方面大獲全勝的結論。

天生的劊子手。

李子越覺得一切都瘋了,副本瘋了,直播間瘋了,機器瘋了,人也要瘋了。

他只能不斷安慰自己,那些並非真實觀眾,只是虛假的影像,而後眼角餘光卻瞥到一處影像的異常。

那觀眾身上還穿著某高中的校服,曾在玩家大廳匯總直播鏡頭時與李子越有過一面之緣,因為同為學生,李子越對他留有印象。

他消瘦太多,上半身狼狽不堪,似乎是剛從鬼門關裏滾過一圈,眼珠閃著異變紅光的機械正在不斷攻擊他所在的屏幕,他卻用裝滿滾燙熱淚的眼看著李子越。

高中生嘴唇小幅度地顫動著。

——【救救我……你不是很厲害嗎……救救我……我還有未來……】

下一瞬,“噗呲”一聲,血紅色液體死濺,電子屏幕完全黑屏。

又一次。

李子越看著自己伸出的手。

它僵硬在半空中,微微顫抖著。

又一次,他又一次親眼看著向他求救的人消失在他面前。

周圍好像有觀眾在說話。

“……高中生?!我看過他直播!他很厲害!大家有救了!”

“真的嗎!”

那些人情緒亢奮起來。

“大家快求求這個人,讓他救我們!”

“主播!這也是副本體驗對不對……如果是副本……你快救救我們,這不是你最擅長的嗎?”

“我之前給你們打賞了很多積分!快把我救出來!”

“求求你,求求你……我們已經被折磨太久了……我家裏還有人等著我醒來……”

所有求救的希望重重壓在他肩膀上,李子越幾乎要站不穩,視線愈發模糊。

救?救……

履帶愈快,發瘋的機器撞到他身上,李子越一個不穩往後退了幾步,讓人窒息的心悸使他幾乎沒力氣再度站起來。

人的身軀在鏡頭前不停晃動,他知道觀眾影像發不出半點聲音,但所有人嘴巴張開又閉上,層層疊加的晃動吞噬著他,使他腦子一陣嗡嗡作響。

周圍好吵。

責罵聲和求救聲只在他腦海中徘徊。

呼吸已經接不上身體所需,AI強行使他陷入短暫的黑暗中。

他瞎了,那些嘈雜的聲音卻消失了,相較於光線明亮的白日,黑暗竟讓他更加平靜。

履帶在逐漸升高,朝著佛像嘴部運過去,即使能免於被手臂選中,再不動作,他們遲早也會被佛像吞噬。

“啪!”

所有人皆震驚地看著突然給自己一巴掌的李子越。

一巴掌把自己扇醒,他強行將自己的狀態調整到最佳,冷汗濡濕的碎發被他斂到後方,李子越細長的桃花眼稍瞇:“佛像嘴部靠近天花板,預估26秒後我們就會到達最高點,借助左邊機械踏板可以跳到佛像頭部。”

腦中AI自動模擬他的構思,得出存活率不高的結論。

26秒,夠他再構思十個方案並從中選擇勝率最高的那個了。

好在這次他終於不是一個人了。

剛過10秒,只聽上方襲來驚天巨響,與此同時光芒如夏日驟雨襲來,瞬間將這昏沈的地下空間照亮個大半。

“連接上了!”霍淺雲眼眸一亮,“部分數據還未傳輸完全,但盟友來了!”

天花板徹底被破開,無數玩家自上方跳下來,為首那人手裏握著把閃著銀光的長槍,槍尖幹脆利落地往佛像頭顱中心狠刺下去,他面上表情陰沈到嚇人,手腕稍動,佛像一邊臉龐竟被他這看似輕易的一挑給劈下去了大半。

李子越還未從強光裏緩過來,隨後便覺得自己陷進了溫暖的懷抱中,那人身上留有熟悉的清香,瞬間將他剛才的痛苦驅散。

張斂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只是不斷叫他哥。

李子越一聲聲應著,拍拍他的後背以示安慰,卻感到自己也在逐漸失去力氣。

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舒緩,他才發現自己原來早已疲憊不堪。

“張斂。”他輕輕喊著。

“嗯。”

李子越只嘆氣:“……你來救我了,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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