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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學生殺了老師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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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學生殺了老師1.0

等李子越恢覆意識時, 他只能見到眼前一片異常殘忍的血紅。

鮮血蓋了那人半邊身體,那張時常含著溫柔笑意的女性臉龐已經缺了半截。

剩下全是彈孔。

而射出子彈的那把槍,正貼在李子越手心。

“哐當!”

熱兵器被他無意識地落在地上, 發出幾聲脆響。

李子越感覺不到任何溫度,甚至不確定自己的心跳是否還在跳動。

他目光呆滯, 呼吸停住。

隨後。

“噗通!”一聲,他驟然跪倒在那人面前。

李子越嘴唇微張, 喉嚨在嘶啞,卻一字也說不出來。

眼前仿佛變成一場黑白啞劇,唯有那人凝固的血液通紅。

[恭喜李子越同學順利上完最後一門課~]

[恭喜獲得“畢業”回家資格]

恭喜。

恭喜什麽。

李子越只覺得頭疼欲裂,他身體縮成一團, 倒在另一側, 冰涼的手指無意識往前伸。

碰到那灘即將被冷風吹凝固的血液和落在旁邊的彈殼。

過去的記憶片段如走馬燈,一下下砸在他面前。

當初李子越揍格鬥科第一並非他主動,事情的起因簡單到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李子越生得漂亮又鮮在陌生人面前言語,旁人遠看著, 只覺得他身上帶了種生人勿近的疏遠。

而這層疏遠很容易被打破——只消你看過他那雙含笑的眼。

桃花眼輕瞇,這人微笑也能使雙眼彎成天上皎潔月,嘴角兩側染了若隱若現的酒窩,更覺得他溫和。

在這裏, 漂亮和親切卻是把雙刃劍。

惹無數人喜歡, 也惹無數人暗中嫉妒。

格鬥科第一向來在學校受人尊敬和仰慕慣了,李子越一來,就將他風頭全搶走。

在學校“落後者死亡淘汰”的機制下,人很容易陷入動物本性。

領地意識、領導地位、階級劃分……

這裏雖稱學校, 實際充滿血腥暴力,允許人結成小團體, 自然也允許私鬥。

戰鬥力才是稱霸學校的唯一標準。

“老人”理應教訓不懂事的“新人”,“新人”必須對前輩俯首稱臣。

而這項長久傳承下來的鐵律,卻被李子越一拳打破。

李子越願意待人良善,不過是對方也善意待他,並不意味著他會忍氣吞聲看前輩臉色。

這不符合他隱藏在溫柔面下的冷淡性格和實際瞧不起任何人的狂傲。

26歲的李子越即使有能力,動手前也要考慮諸多方面,而17歲的李子越不管這些。

第一被他按在地上揍地相當狼狽,失了所有臉面。

他本應該被奉為“新神”,卻低估了人心的陰暗和“等級制度”對人的奴役。

那人能夠蟬聯那麽久的格鬥科首位,靠的不是實力,而是用利益與他人勾結成的人脈網。

存在於學校的暴力遠不止身體毆打。

精神層面的孤立和打壓強迫人將淤血往肚子裏咽,再加上當時李子越才17歲,正年少輕狂,對陰暗不屑一顧,更不願卑躬屈膝,與他人同流合汙。

有心之人廣傳謠言,他逐漸被釘上“怪胎”“冷血”“暴力”“殘忍”的標簽。

盡管他只動過那一次手。

學校每天都會進行各種以生命為籌碼的測試,畸形的環境催生畸形的人心,所有人被鼓勵“嫉妒”,推崇“笑裏藏刀”,讚美“互相背叛”。

在這裏,陰暗成為神聖,善良淪為階下囚。

李子越被迫陷入了孤獨。

沒人敢和他說話,分組測試時他永遠被留到最後,凡有困難測試,他被眾人推上去試刀,凡有福利,也永遠輪不到他。

若李子越一輩子被人惡意相待,或許他便真長成一個冷漠無情的人,可他始終無法忘記幼年時與老人度過的那一小段溫暖的日子。

這點溫熱如雪夜一抹虛弱燭光。

夜深、雪厚、風寒。

而光溫暖,使人向往。

他人的善良有時候也是一種殘忍。

如果他不曾被溫柔對待,他便不會渴望,內心也不會在見到他人成伴時升起一點讓人心酸的落寞。

他在孤獨的海洋中溺水良久,最後一次掙紮時,劉煜澈伸出手來將他往岸拉。

“奇怪,你這麽強,你們班人居然不搶著和你組隊。”

她揉了揉因狙擊槍後坐力而酸痛的手腕,對著李子越爽朗笑:“和我組隊吧,我遠程瞄準,你近程收割,沒人能打過我們。”

李子越沈默著端詳眼前這個留著和他差不多長的短發,長相偏中性的女生,他微抿唇,隨後按著劉煜澈的肩膀,手部發力——

將她整個人翻到在地。

“你身體素質太差了,”李子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只用了一點力氣。”

劉煜澈呆在地面好幾秒,隨後大笑。

“你這個人好有意思,”她爬起身來,隨後從背包裏摸出一把小型手槍,“對槍感興趣嗎?要不你教我格鬥,我教你用槍?”

李子越沒說話,嘴角卻輕巧勾了一下。

後來的李子越很難形容當時劉煜澈對他的影響。

人是群居動物,如果長期遭受不公的孤立,再健康的心態也會逐漸陰冷,不信任他人。

更何況李子越對自己存在相當苛刻的自我批評,當時若沒有劉煜澈拉他一把,他遲早陷入少年時期自我猜忌和否定的痛苦漩渦裏。

他們共同熬過了太多艱難關卡,每當李子越瀕臨失控邊緣時,劉煜澈總能讓他清醒過來。

“沒想到你這麽厲害,也會經常批判自己,”劉煜澈將槍遞到他手上,“白天冷著臉看上去誰都不在意,晚上躺床上時候是不是還會後悔當初沒給格鬥科那傻逼留面子?”

“你這人真矛盾,有時候覺得你心裏跟明鏡一樣什麽都明白,有時候又覺得你昏頭轉向的,啥都只會怪自己。”

劉煜澈讓他把手舉平:“大部分人第一次舉槍對準活物的時候,手是發抖的,即使他們事先練過很多次。”

“導致他們手不穩的原因很簡單,無非是想太多,還沒開槍就想那東西死在自己面前是什麽樣子,自己是不是剝奪了他人生命……”

李子越抿唇,沒說話,他手指微動,扣動扳機,隨後只聽到清脆一聲響。

木頭靶子最中間破了個洞。

他挑眉,大有“我是天賦型選手”的得意。

劉煜澈笑著潑他冷水:“得了,真能用槍保護你自己才算‘學有小成’。”

話音剛落,她又被李子越撂平。

“嗯嗯。”李子越欠揍地露出微笑,“哪天不被我按倒才是王道。”

劉煜澈倒在地上,氣得咬牙切齒:“李子越,你給我等著!”

李子越將槍往上一拋,又接住。

他懶洋洋打了個哈欠,留給劉煜澈一個擺手的背影:“等著吧。”

李子越聲調含笑:“我不會手抖的,我什麽都能做很好。”

劉煜澈站在他身後,看他從一開始的沈默寡言到現在能開一兩句自信的玩笑,她心裏莫名升起“養成”的欣慰。

那時的李子越和劉煜澈都沒有想到。

李子越此生第一次拿槍對準的活人,會是教他用槍的劉煜澈。

確實沒有手抖。

他很出色地用老師教給他的技巧將老師殺死。

他是個很有天賦的學生。

也是背叛友誼的罪人。

其實早在他們相遇的第一天,他們就該預想到有這麽一天。

學校篩選學生的手段極其變態:它們讓學生心中充滿陰險歹毒,允許甚至逼迫他們互相陷害。

它不斷幫助打造同伴之間信任的臺階,隨後卻將他們狠狠踢下,給予他們武器,讓他們兵刃相見。

它讓他們無數次陷入絕望,卻又要求他們必須對生存在強烈渴望。

它讓他們生,又害他們死,強迫所有學生將“生不如死”的感覺刻入骨髓。

層層篩選下,做不到上述的人早已被死亡淘汰。

剩下的,都是會在絕境中爆發強烈生存意志的人。

他們與很多人並肩作戰,也多次毫不猶豫背叛同伴。

李子越成為這層篩選下最可憐的受害人。

對生的渴望幫他扛過了太多瀕臨死亡的痛苦,卻也讓他親手槍決了自己唯一的朋友。

人的血液仿佛變成了強腐蝕性液體,將他的骨肉逐漸吞噬,他無力地合上眼眸,見自己坐在密密麻麻墓碑前。

墓碑下方全是由他打敗後被上面的人奪了生命的失敗者。

李子越……他們都是因你而死。

你本來就是十惡不赦的人,這樣的你還在渴望什麽朋友。

你遲早會為了生而背叛他們。

你遲早……

他深呼吸,感受沾有血腥味的氣體在自己體內橫沖直撞。

李子越生來愛笑。

上天賜予了他如月的眼,卻把他困在充滿罪孽的沼澤裏。

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狠心待他人,可他心裏始終留著一點可笑的善意。

這善意讓他生出渴望,渴望與他人正常交談,渴望他人對他流露喜歡。

渴望像個正常人一樣,擁有一些朋友,擁有一些家人,擁有一些……

可以正常露出笑容的資格。

劉煜澈說李子越像刺猬。

“第一次看你,還以為你不好接觸,人冷冰冰的,也不說話,就板著個臉,特裝逼地站在最後。”

“我來找你合作,你話還沒說直接把我擱地上,還說我身體素質差。”

“暗搓搓幫了其他人,別人問起,你還死要面子不承認,非要冷言冷語嘲諷別人幾句,把人氣跑了你又自責。”

劉煜澈對他笑:“你就像刺猬,平時摸你,只摸到一手刺,但實際你的肚皮很軟,刺猬的小臉也很可愛……”

“不許說話了。”李子越別過臉去,耳尖無法控制地泛紅,莫名開始結巴,“你……你不許說話了。”

劉煜澈是李子越生命中第二個真情實感待他好的人。

可這樣的人。

死在了李子越的槍下。

更荒謬的是,他殺了他最親密的同伴卻沒得到任何懲罰。

他被赦免,被允許獲得新生。

新生。

背著他人血肉,踏著他人屍體的。

新生。

那是最嚴寒的一個冬季。

離開學校的路上,他見了太多凍死在路上的人。

似乎哪裏都是死路。

無論是學校,還是所謂的回家的路。

他從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裏。

他從來沒見過自己的父母。

唯二待他好的人,一個因他而死,一個被他殺死。

仔細想來。

好像沒資格活下去的,自始至終都是他。

這時候的李子越還不知道,這是他銳氣被殘酷的現實和規則打磨的第一刀。

往後,類似的事情於他而言不過是吃飯喝水。

少年意氣,少年張狂。

被無數次逼迫和無意義的掙紮給打壓地永遠擡不起頭來。

積雪困住他的腳步。

他跌跌撞撞在路上走著,形如毫無生氣的屍體。

【我殺了我唯一的朋友。】

【為了讓我自己活下去。】

路過斜坡,地滑,他神志不清地看著在昏黃街燈下仿佛閃著橘光的冰片。

如果能這樣死——

雪夜昏暗,路過拐角時,他不小心撞到了一個比他矮一個頭的孩子。

兩人碰撞,竟是更為高大的他摔倒在地。

李子越被撞地昏神,他慌忙站起來,似乎是覺得自己很不堪一般,艱難地邁動步子,想要快速離開。

爾後。

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貨車剎車失靈的尖銳鳴叫。

那瞬間他整個人陡然清醒,腦中沒有一點猶豫,幾乎是出於本能地,他轉身過去將那站在貨車面前似乎正在發呆的孩子拉在懷裏。

兩人縮成一團,滾在一邊,李子越手覆在那孩子後頸,防止他後腦勺磕碰到。

等回過神來,見懷裏孩子無辜的眼神。

李子越突然懵住了。

劉煜澈身上的血液還殘留在他手臂。

他毫不猶豫救下的孩子躺在他懷裏。

一方是他罪惡的象征,一方又代表他心底純良。

我這種人……

李子越近乎絕望地看著懷裏的孩子。

那人好奇地看著他,眼裏似乎有歡喜的光閃過。

你為什麽用這種眼神看我。

李子越別過臉去。

你知道我剛剛幹了什麽嗎。

我剛剛親手殺死了我的朋友。

他嗓子哽咽,吸進體內的寒風如刀般割著他脆弱的內臟,一陣如針紮般的疼。

冰冷的手顫抖著覆上自己流淚的眼眸。

我這種人,憑什麽去救別人……

我又在偽裝什麽。

我又在假裝自己善良,我根本,我一點也……

李子越。你以為你裝出一點善意,你就有資格被他人喜歡了嗎?

你覺得你救下他人,你身上的罪孽就洗清了嗎。

你覺得你有存活在這個世上的理由嗎。

李子越渾身都在發顫,那並非因寒冷,他早已感覺不到寒冷。

我沒有。

我應該。

——“我應該死。”

寒風刮過,雪夜愈暗。

張斂慢慢跟在李子越身後,任李子越如何趕他也不離開。

李子越嘴硬心軟,正對上張斂一根筋的執著。

剛開始時李子越逼著自己說了很多傷人的謊話,不料張斂左耳進右耳出,全然不聽,只知道對著李子越笑。

時間久了,張斂比李子越還清楚李子越哪句話是真心的,哪句話又是別扭的。

李子越一邊嘴硬說張斂麻煩,一邊又替他理好被子,張斂只牽著他的手,垂著眼眸難受一句:“哥,我疼。”

李子越登時沒了脾氣。

兩人以一種看似劍拔弩張實際十分和諧的相處模式在這個寒冷的冬天相互取暖。

當時的張斂並不清楚,他的出現對李子越而言如救命稻草般珍貴。

毫不猶豫救下張斂的是李子越心底的良善,也是他自我拯救的勇氣和力量,這曾千萬次將李子越從自殺的懸崖拉回來。

張斂是李子越覺得自己還值得被愛的象征。

也是李子越想要繼續在寒夜活下去的渴望。

李子越永遠不會告訴張斂,他曾細致規劃過兩人的以後。

等積雪消融,寒冷退去……

然而李子越能得到微不足道幸福的時間實在太少了。

他們還未過完整個冬天。

還未見過白雪化為涓涓細流、柳樹冒出嫩綠新芽的春天。

就分別了。

這一別。

是八年。

如果當初張斂沒有舍棄一切去靠近,那會是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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