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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階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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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階下囚

在察覺到腳下松動的那刻, 李子越瞬間清楚自己中計了。

然而頭腦能反應過來,發燒的身體卻難以跟上,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往下掉入幾乎察覺不到任何光亮的暗道。

還未站穩, 一股濃郁的人肉腐爛臭味便襲上了口鼻,李子越嫌棄地皺眉, 剛伸出手想靠在一旁的墻壁上,指尖卻觸碰到一串突起莫名小泡, 刺激地他不自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下一瞬,只感覺一道灼熱又渾濁的呼吸襲上他的脖側,身體驟然高度緊張,冷汗自快要停止跳動的心臟那邊漫延開來。

李子越沒半點猶豫地往前跑去, 暗道異常逼仄, 強行壓迫他只能彎曲身體前進,速度不免大幅降低。

身後那來路不明的喘息聲愈發沈重和清楚,李子越明白,這說明雙方距離越來越近了。

他還發著燒, 意識昏沈,彎刀也不在他手上,雖然極度討厭這種被人逼迫的被動感,李子越也只能硬著頭皮往前。

然而越往前, 心裏那份不安便加深一層, 他難耐地微合上眼眸,嘴唇悄然張開。

鼻呼吸已經供應不上他身體行動所需要的氧氣,而更糟糕的是,此刻他的身體仿佛被火燒一般, 每個關節仿佛都在“哢哢”作響,疼痛難忍尚且不說, 力氣是明顯地直線下降。

至少……不能……死在這裏。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只是幾分鐘。

汗水逐漸濡濕他的衣衫,額前碎發已經被水漬結成條,口腔深處酸水滾動,腹部像是被人用刀切般疼痛。

李子越縮在暗道的某個角落,眼眸微合,在盡力壓抑自己呼吸聲音的情況下大喘氣。

那東西應該還在附近,這暗道光線差,李子越看不清楚,那怪物也瞧不見,雙方一個在明面上尋,一個在暗處躲。

借著點喘息時間,李子越盡量不出聲地繼續前進,暗道越來越狹窄,到最後他不得不爬著走,與此同時,能感覺到前面的空氣愈發清冷,呼吸也不似先前那般困難,大概是要走到通風口了。

李子越壓抑的心情終於能得到一點松……

“哐!”

後方右腳踝突然附上一層極致的冰冷。

李子越整個人猶如被鐵釘瞬間固定住四肢般,所有動作在這一瞬間卡殼。

“砰!砰!砰!”

心跳聲如雷,在這仿佛聽不到一點聲音的暗道驟然響起。

那道詭異的、不知來源的寒意順著腳踝一點點往上爬,逐漸到了小腿深處,再到……

下一瞬間,只聽一片清脆的切割聲,一汪透著惡臭的膿液在這逼仄的通道瞬間炸裂開來,些許濺了李子越半個身體,他皺著眉頭,強忍著胃裏的不適,硬著頭皮繼續往前爬。

在他無法控制發顫的右手上捏著一塊被他刻意打磨過的碎石,上端還沾了那東西冒著熱氣的體/液,李子越深呼吸了一口。

同時,一道疑問自他心間冒起。

剛才那怪物明明可以對他發起更加猛烈的攻擊。

為什麽只是……毫無殺傷的觸碰呢?

怪物大概已經休整好,又悄然逼近,李子越搖了搖因發燙而格外沈重的頭顱。

沒時間想這些了。

越往後,空氣中的潮濕氣息越重,與此同時,先前聽不到的雨聲也逐漸清晰起來,暗道周圍粘附了些不明的黏稠液體,饒是李子越刻意回避,也難免沾了些在身上。

終於,面前出現了扇被生銹的鎖勉強框住的木門,李子越手指微發力,那鎖便碎成了兩節,木門隨即打開。

一股濃郁的香火味瞬間鉆進呼吸道,李子越楞了兩秒,還是緩慢爬出了隧道。

外面依然一片濃霧般的黑,好在先前在隧道已經適應了黑暗,李子越能貼著墻壁走動而不至於撞到周圍物體。

摸索間,他的手指觸碰到一截細長的縫隙,李子越偏頭往那看去,發現是扇被微微合上的木制窗戶,外面的冷風透過這道縫隙拼命往裏鉆,李子越的指尖已經開始泛寒。

窗外雨聲連續,傳到屋內來時,已經帶了一份壓迫人心的沈重。

窗戶、雨聲、濃厚的香火氣味……

這……

“哐當!”

他的腳後跟不小心蹭到某個巨物,那物體內部似乎留有空隙,僅僅碰了一下,就發出了幾道“嗡嗡”的回響。

等他看清那物體是什麽的時候,只覺得整個人仿佛掉入萬丈冰窟。

渾身沒有一點溫度,流動的血液仿佛在此凝固,心臟瞬間停止了跳動,連呼吸也變得極度困難——

那是一尊金光渡邊的大佛。

瞬間,無數回憶如潮水般湧來。

【上頭悶著厚重的雷鳴,狂雨傾盆而下】

【接著,一道明亮的火光“咻!”地燃燒起,橘黃的燭光顫動著,勉強照亮半邊屋子】

【空氣陰冷,後方窗戶刮進刺骨的雨絲,李子越低著頭,視線停留在他雙手上。】

【那上面,沾滿了黏稠而發腥的人血。】

【血液滴答,滴答,漫延到前端。】

強烈的視覺刺激讓他一瞬間昏了頭,視野逐漸模糊,恍然之間只見一片混亂的血紅。

紅衣女子頭朝下躺在前方,並不動作,似乎已經失去了活氣。

那支銀釵在橘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黑直的長發垂到地上,下方掩了層濃厚的血液。

沒躲過。

躲不過。

他“殺人”這件事,終究還是發生了。

李子越感到頭腦愈發眩暈。

而指認他“殺人”的證據也在。

他難耐地睜開眼眸,透過一點光亮,看到自己身上沾滿的紅色液體。

原來先前隧道口那黏稠的液體並不是自然生成,而是人為塗抹,目的就是讓他身上沾紅,以便村民指認他殺人。

而退路,退路又在哪裏呢?

他將視線往窗外瞥去。

李子越所在的位置為寺廟二樓,透過窗戶能看到樓下貼了密密麻麻幾排仰頭正企圖往上攀爬的喪屍。

他緩緩合了眼眸,聽到自己清晰而快速的心跳聲,嘴卻微微張開,喊了一個人的名字。

“季明蘊。”

季明蘊靠在燭光照不到的門邊墻角,似乎並不意外被李子越發現。

“我說過,你會殺人。”他嘴角揚起一絲嘲諷的弧度。

“你是怎麽知道的。”李子越沈著聲音,“你好像知道很多關於我的事情。”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季明蘊冷哼了一聲,“你弟還真是懂你,你的每一步都被他完美算計,他說你會現在到,真就分毫不差。”

“弟?”李子越微皺眉,再配合“算計”一詞,他瞬間明白了季明蘊的意思。

“兄弟”?他和那人何時成了“兄弟”?

但他同樣沒有反駁季明蘊的話。

李子越緩慢道:“從公雞開始?不對,這個局應該更早就布下了。知道我謹慎,便用謹慎來害我,防不甚防,也沒辦法防,畢竟改掉一個人的思維習慣難如登天。”

“但你又為何要來這裏?”李子越看著角落的季明蘊,“我想想……扮演偵探來抓住我這個殺人兇手?”

季明蘊短暫地怔了一瞬,隨即大笑:“你們果然是兄弟,說的話都一模一樣,真是太神奇了。”

“不過怎麽可能這麽簡單,”指腹輕輕摩擦,他的聲音帶了一絲輕快,“我只是想確保你不會逃掉,也防止那小子突然對你心軟。”

“如果你是恨先前我將你推向老婦……”李子越抿了抿嘴,“但你的敵意似乎不是從那時開始的……在玩家大廳時候你就已經盯上我了吧。”

“但當時我與你無冤無仇。”

“那又怎麽樣?”季明蘊笑意更加猖狂,“沒有仇就不能害人了?你別標榜道德君子了,劉峰峰死我固然有罪,但真正罪魁禍首是你,你現在怎麽好意思來指責我的?”

“我太喜歡,太喜歡看到像你這樣的人死得淒慘了,”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刺耳,“當初你把我推向那老太婆的時候,可想過有這一瞬間!”

李子越垂了眼眸,硬是沒吭聲。

季明蘊只有十五六歲,正是心智打磨成型階段。

當初在玩家大廳,他僅憑一掌就能把壯漢打到流血昏厥,武鬥天賦點高,這樣的人如果性格沈穩,經過幾個無限流副本的磨練,積分榜前十位置遲早有他一個。

然而他情緒波動極大,生性格外殘忍。

性格並不會直接判一個人死刑,但很多人常常忘記,越殘忍越需要匹配高強度思維,如果計謀跟不上自己的心狠,最後只會淪為可憐的階下囚。

囂張,最需要能力資本作為後續支撐。

而現在的季明蘊……

當他選擇來到這裏的時候,不管理由如何,就已經在朝著淪為階下囚的道路前行了。

只不過,他好像一無所知。李子越也不打算提醒他。

李子越先前因為善良,吃過很多苦,受到過太多人暗算,他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想要救下所有人的聖人了。

他早爛在了骯臟的淤泥裏。

在想清楚這一切的那刻,李子越便明白,他真正的對手不是季明蘊,而是——

李子越緩慢嘆氣,目不斜視地看著季明蘊:“你似乎忘記了一點。哦,不對。”

“是他似乎忘記了一點。”

季明蘊眉頭輕蹙,似乎還在思索李子越這句話的意思。

“他能猜到我的所有判斷和行動,”李子越緩了一口氣,感受身後冷風刮過他的手臂,他的指腹碰在一起,上方眼眸邊緣顯出點不易察覺的金色光芒。

他咳嗽了一聲,說話的聲音卻含著最輕蔑的笑:“難道,我就猜不到他的嗎?”

“轟!”

一道震天的響動,這一瞬短暫到季明蘊甚至沒來得及眨眼,再看過去的時候,李子越已經以極快的速度閃到了另一邊。

他身體微向下彎曲,單膝下跪,另一只手筆直往前伸,而在他身體下方,似乎躺著一個正在掙紮的人。

李子越面無表情地死死掐住那人的脖子,對著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他嘴唇微張,聲音沙啞:“好久不見。”

“我親愛的,”他微笑著看他,“‘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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