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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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長極以外, 百姓流離失所;長極以內,天災大旱,內亂四起, 民不聊生。

以修士極佳的目力,帝京以內,長街盡頭, 竟都看不見一個活人的影子。

應璋並未放出神識探查,畢竟若那膽大妄為之人修為已遠在洞虛之上, 他的神識會打草驚蛇。

能讓整座城都陷入死寂之中,已非凡力所及。

他們的推測極有可能就是真相。

“宿主,這個人很可能在皇宮裏。”姜照說,“皇帝說不定現在在他手上……”

若真相如此, 哪怕是訓練有素的禁軍護衛,在有翻山覆海之偉能的洞虛期修士面前,亦不過一群稍能蹦跶的螻蟻而已,這也是修界禁止修士插手凡間的重要原因之一。

應璋道:“進城看看。”

姜照點頭, 於是二人一前一後步入大敞的城門。

然而他們沒走多遠便發現了異樣。

姜照快步走近街道左側翻倒在地的小攤子, 四處亂蓬蓬, 散落著一地的慘白旗幟。

他隨意拾起了一片,翻過來便見旗幟上赫然用金字刻著“祭浮生國師大誕旗”。

姜照旋即仰頭四望了一圈。

沿路的每一戶商鋪,都掛著相似的旗幟。

“浮生國師……”姜照覆又低頭,好奇地上手摸了摸那金字。

但他才剛觸到, 便被那金字驟然傳來的熾熱所燙!

姜照吃痛地嘶了一聲,還未反應過來手上那面旗幟便被旁邊伸來的大手一把抓過丟回地上。

應璋捉過他的手,緊皺著眉心觀察他指腹上的燙傷。

“不礙事的。”姜照見自家宿主面上罕見地流露出一抹緊張, 下意識安慰道,“就是燙了一下……”

話音未落, 應璋便手一揮,試圖用靈力治愈姜照的傷口。

但他竟失敗了。

傷口被靈力所沖,面積竟擴大了一倍,甚至隱隱發黑,姜照更是一瞬間疼得齜牙咧嘴。

“這是什麽破旗?!”姜照愕然道,“我這還是有修為底子的,怎地把我的手指燒成這樣?!”

應璋捏緊姜照的手腕,眉眼冷肅下來,沈沈地透著煞氣,一時間竟也不敢再擅自用靈力。

“有人在這旗幟上施術。”應璋道,“凡接觸者,其命數和氣運會被這旗幟通過法術竊奪。”

姜照睜大雙目,不可置信道:“這麽陰毒?!可這一碰就燒手,普通人不早就該發現不對勁嗎?”

應璋輕輕搖頭,蹙眉道:“正因你這具身體有修為,反應才會如此之大。”

姜照看著傷口恍然大悟:“所以普通百姓壓根察覺不到這旗幟有問題!——這麽說,我們的推測是對的!”

應璋拉著他的手腕,擡頭望向京城遠處皇宮的遙遙一角。

姜照見宿主表情從未有過的冷肅,心中立即也意識到事態十分不妙。

“……我們得走。”應璋回頭,朝他低聲道。

姜照楞了下,說:“什麽?走?那、那長極怎麽辦?”

“長極氣運雕敝、王都淪為空城的消息將不日傳出,屆時天下大亂,諸魔必定侵襲。憑我們二人之力,定如螳臂當車。”應璋語速極快,“加上你受的傷是大乘期術法所致……甚至,我們可能已經驚動了那個人。”

姜照神情震動一瞬,在他啞然之際,應璋已不等他思量片刻,牽起他的手扭身便走,“此地不宜久留!”

城內死氣沈沈。

在應璋拉著他踏上幻化而出的飛劍時,忽然只見一路旗幟驟晃,滿地塵煙四起,剎那間陰雲聚攏,如有妖風突襲!

腦中那根警戒線猛然一跳——

應璋下意識轉身,揮手打出一道罡氣,與城中不知從何處竄出的異物狠狠相撞!

與此同時飛劍迅速騰起,朝城外疾馳而去!

姜照心驚肉跳地瞄向腳底下密密麻麻的一片怪物。

它們似乎壓根沒有受到應璋那一擊的影響,反而如受了刺激般狂暴著咆叫,手腳並用地向飛劍所掠過的方向奔來!

應璋提劍加速,眼看著將要飛出城門的那一刻——

一道無形的空氣墻將他二人無情彈回!

姜照反應不及從飛劍上翻下來,危急時刻應璋毫不猶豫地棄劍旋身將他扣進懷中!

只聽見一聲悶響,二人從高空摔下。

有應璋做肉墊,姜照沒受什麽傷,只是被灰煙所嗆。他第一時間爬起來,邊咳嗽邊急切地探向應璋:“宿主!!你怎麽樣,有沒有哪裏受傷?”

他話音落下,飛劍失去主人靈力,鏘地一聲插入地面,隨後幻化成灰。

應璋被他攙著起身,安撫道:“我沒事。”

姜照上下打量他好幾眼,心有餘悸,“你……”

但他並沒有來得及把未盡之語道出。

極恐怖的威壓陡然鋪天蓋地降下!

二人周遭的空氣在這無形的威壓下亦逐漸變得扭曲,應璋見狀立刻雙手結印布下陣法,才使得迫近的噬人威壓停留在劃定邊界以外。

恰在此時。

層疊雲階憑地而起,金磚玉瓦堆砌其上,王城兩側,奔襲而來的異物止住腳步,乖順地趴伏在地,仿佛恭迎著什麽人的到來。

隨著最後一塊瓦片如拼圖般壘入,一道陰沈的聲音也隨之從遠處傳來。

“區區元嬰,何人教你擅闖王都?”

長階盡頭,一個白發蒼蒼,卻容顏青春的人緩步踏下。

姜照定睛望去,心下大駭。

此人一身聖潔又華貴的白袍,左肩盛著薄薄的霜雪,右肩負有如火的落陽。更叫人驚異的是他的容貌,半男半女,女相眉眼慈悲,如神佛再世,男相卻妖邪陰郁,殺氣凜凜。他的一雙耳朵竟被透明的薄翅取代,隨著他的每一步動作微微顫動。

在他手中攬著一柄通體泛著妖異紅光的拂塵,只見拂塵桿上,雕刻有清晰密文。

“如意不如意,浮生觀浮生。”應璋念出那道密文,手中隨即喚出靈劍,“……浮生國師。他便是傷你之人。”

姜照還未說話,從長階步下的浮生國師卻將應璋的防禦姿態看進眼裏。

“無知小兒。”妖人奇異的面容上露出玩味的笑,“你不會以為,憑你元嬰的法力,能傷到本座分毫吧?”

應璋握緊劍柄,神情冰冷,並不答話。

浮生國師則好奇地打量著他,片刻後突然哈哈笑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麽多年了,本座的好妹妹仍是沒放下她無用的野心,竟淪落到只有兩個元嬰可用,還妄想讓你二人殺我?!”

姜照臉色微白,傳音道:“他的意思是,他是花娘子的兄長?……他也是魘族!”

“既然都是將死之人,那本座也不妨好心告訴你們。”妖人見應璋不說話,拂塵輕掃,咧嘴笑道,“就在半個時辰前,本座已把這長極國運吸了大半,不日便將突破大乘,登臨渡劫!”

他面上的得意之色無法掩蓋,或許是自信二人逃不出他的手心,反倒開始散發他那虛偽的善心,滔滔不絕地講述起他如何潛伏在長極國內布局幾百年只為奪得國運助他飛升為神。

偌大帝京內只餘下浮生一人的聲音。

“姜照。”忽然,應璋傳音喚他。

姜照下意識扭頭望向應璋。

未等姜照應答,應璋立即接道:“抱歉,是我害了你。”

姜照茫然地道:“……宿主?”

“如果真到了最後一刻,我會自爆。”應璋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殘酷和平靜,“我會盡我所能為你撕開他的圍剿,或許只有一瞬間,但以你這具身體的修為,留給你逃出去的時間應當足夠了。”

姜照神情怔忡,轉瞬意識到宿主在交代什麽,渾身一顫,慌道:“你瘋了嗎宿主!你在說什麽傻話?要走一起走!而且、而且我們是一體的,我是你的系統,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應璋微微垂眼,遮去眼底覆雜的神思,再擡眸時,已澄明如初:“不必擔憂我。你忘了麽,我於人間行走的乃是元嬰,就算自爆,也只是修為盡廢、靈根衰頹而已。”

姜照不可思議地:“而已?!你真的是、你真的是!你腦子是不是跟我的系統前輩們一樣生銹了!!自爆元嬰做個廢人,還沒了靈根,以後說不準便再難入修行之路了,這——對你來說跟死了有什麽區別?!”

靈劍嗡鳴。

應璋閉了閉眼,面色如常道:“我可以做個廢人,但你不同。”

姜照氣得快要發瘋:“哪裏不同!你做了廢人,誰會開心?!你嗎,我嗎?!——不,是你的仇人!!”

“此人手段狠辣,你若逃不出去,恐怕後果會斷你根基,傷你本源。”應璋輕聲道,“你說過的,你的本源經不起更多的損耗了。若失了本源,……你是真的會丟了性命。”

姜照緊緊咬著牙,而不遠處的浮生國師仍在將他的宏圖大業娓娓道來。

半晌,姜照神色堅定,字字鏗鏘道:“我不同意。我不會拋下你,也不會放任你自取滅亡!你、休、想!”

應璋瞳孔微栗,豁然側頭看他。

在他凝視姜照的那一刻,浮生國師驟然止住話頭。

“好啊,兩只小蟲子。”妖人陰惻惻地望著他們,仿佛看穿了二人方才的交流,“本座已許久不曾向卑劣的螻蟻灑下一點好心了,因為從前本座知道,螻蟻不會領情。——果然,你們是真的在找死!”

便在他說完最後一個字的那一瞬,四周匍匐的異物霍然暴起,無邊無際的異物如汪洋般咆哮著試圖淹沒孤零零的二人!

應璋不再猶豫,擡劍便斬,一道又一道精純劍氣揮向如飛蛾撲火般的異物們。姜照不願拖累宿主,二話不說亦開始學著應璋教過他的術法,為他清理背後的敵人。

源源不斷的異物蜂擁而至,又尖嘯著被二人誅殺。一地腫脹的異物屍體散發著腐爛的腥臭味,層層堆疊著圍攏已被黑血浸染的二人。

浮生好整以暇地背手,遙遙望著在他眼中不過徒勞掙紮的無知修士。

然而雙拳難敵四手,異物猶如不知疲累、不知死活,斬不盡,殺不絕。浮生獻祭了整座王城,百姓的冤魂成為了他麾下最忠誠的軍團。

姜照心知,浮生顯然在玩弄他們。

這妖人不用一擊必殺的法子,卻偏要折磨他們,待他們筋疲力盡,靈力告竭之際,再出手取他二人性命。

加之應璋是個還沒有找到本命劍的劍修,戰力自然不是全盛時期,眼下因前仆後繼的異物,他的宿主已肉眼可見地陷入疲態。

姜照回頭,深深地望了應璋一眼。

他沒有再猶豫,當著浮生和應璋的面,倏然雙腳一點,淩空而起。

應璋猝不及防,神色微驚,下意識探出手掌想把他拉回來。

然而下一刻,識海中,一道冰冷無情的程序聲音響徹整個空間——

【SSR[眾生],系統29999號申請強制結束使用,並申請強制結束冷卻時間。】

【正在檢索……申請通過。本源能量已扣除。】

【UR[劍仙],系統29999號,申請強制使用。】

【正在檢索……申請通過。本源能量已扣除。】

【請系統29999號註意,本源能量告罄,請盡快完成任務回歸時空管理局,否則後果自負。再次提醒……】

接下來的一切,應璋已然聽不清了。

只見半空之中,雷霆劍仙攜威而至。

姜照持劍而立,在他身後,龍鳴聲不絕於耳,貫徹王庭。

浮生面上的閑適被劍仙的到來打破,似乎是察覺到姜照是他應付不來的棘手之人,不由驚怒問:“來者何人!”

劍仙終日如霜雪的清冷面容上,露出一抹與之形象不符的笑意,“取你狗命的人!”

劍仙之劍隨勢而動,劍光飛舞,一劍便劃破了陰沈的天空,所有圍困應璋的異物,亦於劍氣下爆體而亡。

浮生駭然至極,連連於長階上倒退數步,見劍仙龐龐威勢,心中陡生怯意。

只聽鐺地一聲,竟是浮生狼狽地用拂塵桿擋住了姜照的劍!

劍仙修為可堪比渡劫,修為越是高深的修士,其中差距便越如天塹,更何況是能震懾萬千宵小、一劍破天撼地的劍修!

浮生受此一擊,拂塵桿頃刻便碎裂開來!他目眥欲裂,哀嚎道:“我的如意——!!”

姜照乘勝追擊,將浮生打得節節敗退。沒了法器加持,道心已然不穩的浮生幾乎毫無還手之力,只能邊打邊撤,全無方才的囂張。

姜照知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因此並不婦人之仁,使出全力一擊欲要奪浮生性命!

煌煌劍勢迎面而來,浮生瞪大雙眼,心知自己或許要成為劍下亡魂,前所未有的恐懼令他大驚失色:“不——!!”

便在那柄神兵即將沒入浮生心口的那一刻!

雲天之上,一縷巨大的殘影浮現,信手一揚,便將姜照打退三寸!

這殘影的輕輕一推,竟使得姜照肝膽碎裂,口吐鮮血!

遠在地面緊緊註視著戰場的應璋心臟狠狠一跳,傳音喚道:“姜照!”

而浮生發現身上並無痛意傳來,睜開雙目便見姜照慘狀,微楞一下意識到什麽,立即昂頭望天。

他眼中陡然爆出驚喜的光:“仙君!”

——是般若駕臨。

浮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告狀道:“仙君!這倆黃口小兒妄圖顛覆我雲外天大業,其心可誅!”

那殘影道:“哦?可本座看,這其中有本座的人啊。”

浮生訝然,飛快思索一輪,隨後諂媚笑道:“什麽?仙君,您莫不是看錯了?”

般若的目光投向應璋,十足的意味深長:“本座前些日子才召見了此人。莫非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己人打自己人了?”

浮生不可置信,擔心般若就此放過二人,擲地有聲地怒道:“這必不可能!仙君,您是不是認錯了?這二人乃是卑下的妹妹——也就是當年您點名要的魘族——是她派來殺我的人!尤其是那小兒腰間的翡翠,是卑下唯一留給妹妹的東西,怎會有錯!”

滿城瞬間安靜下來。

在長久的、令人心驚的緘默後,般若驀然放聲大笑。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殘影撫掌嘆道,“應璋,應氏餘孽?不好好藏著你的首尾,還敢大搖大擺地入我雲外天,險些壞我千年大計!是誰給你的膽子?!”

姜照屏氣凝神,心中陡感不妙!

只見那巨型殘影再度高高揚起手來,旋即裹著狂風一掌拍下!

這一掌裹挾著渡劫後期的凜然殺意,絕非姜照此刻的修為所能抵擋。

但姜照深知,他退無可退。

如果連劍仙也擋不住,他的宿主更不可能活下來。

時間仿佛於這一刻靜止。

應璋下意識踏劍躍起,朝姜照飛掠而來,試圖把他拉回來阻止他。

姜照卻並未回頭,毅然決然地提劍迎上般若一掌。

浮生獰笑著同時擡臂欲擊——

如子夜般濃郁的晦暗布滿了整片天穹,隱有天雷出沒雲層之中。

電閃雷鳴之中,劍仙的身體隨著那毫不留情的一掌落下,如斷線的風箏般猝然從空中墜落。

腦海中的弦伴著姜照噴湧而出的鮮血驀地繃斷,應璋勃然變色,竭力伸出手,卻只來得及接住劍仙。

巨大的沖擊力把二人撞向地面,待應璋摟著姜照穩住身形後,才驚覺懷中人輕得異常。

應璋眉頭一跳,側身去探。

劍仙的身體,已有一半化作閃爍著藍光的數據流,在黑暗中尤為明顯。

【警告,UR[劍仙]即將碎卡。警告,UR[劍仙]即將碎卡。請系統29999號註意,你的本源不足,無力支撐高昂的碎卡代價。】

“姜照?”應璋極力忽略因系統警告而劇痛的心臟,他雙手隱隱約約的顫,卻又只得佯作鎮定地擡手輕輕拍了拍姜照的臉,見他恍恍惚惚地些微睜開眼來,才極低聲地問:“……疼不疼?”

“我……”姜照清醒過來,正欲開口,那殘影卻似乎十分驚奇於姜照的異狀,又好似疑惑怎麽一掌沒把姜照拍死,覆又擡起一只手往前探。

應璋反手護住劍仙的殘軀,所持靈劍旋即脫手而出,朝那龐大手掌刺去!

劍氣破開狂風,眼見著似能傷到般若時,卻被那手掌漫不經心地拂開了。

這輕輕一拂便帶著渡劫後期的無盡法力,灰霧纏繞的靈劍頃刻間點點碎裂開來,反噬當即降臨應璋己身!

姜照驚呼一聲,眼睜睜看著應璋生生嘔出一口血,臉色大變。

王城內暗流洶湧,般若的掌法憑空帶來靈力亂潮,使本該無害的靈氣化作利刃,一寸一寸地割在二人身上。

殘影的目光梭巡過二人片刻,而後背過手去,嗤笑道:“負隅頑抗,不過徒勞。小子,你同你的父母一般,都喜歡做無謂的掙紮。”

談及心中最不願觸及的傷疤,應璋雙目染上赤紅,太陽穴突突跳起青筋。面對仇人,他無法做到無動於衷。

姜照還算完好的另一臂立即摁住應璋欲要再度重塑靈劍的手。

應璋此刻不宜再動用任何靈力了。

察覺到姜照的意圖,應璋沈默半晌,終於壓抑住內心幾欲咆哮而出的惡意與痛苦,開口喚道:“……姜照。”

姜照一怔,道:“我在。”

應璋忽然扯出一抹笑來,“你先走。”

姜照很少看到宿主的笑,或者說,身上背負著如逾海天的深仇,沒有人能把笑容常常掛在臉上。

但此時此刻,姜照無心去調侃,只為應璋的反常而心跳難安:“宿主?”

應璋沒有時間解釋,只捏了捏姜照的手心,輕聲說:“按我方才說的做。”

二人的交流不過數息,姜照腦中閃過回憶,驀然臉色微變。

而天上殘影已然不耐,“應璋,本座手上才剛到了兩個新鮮的命格,說來還是你的熟人。不過,他們的命格同你的比起來,想必還是差遠了些。本座正愁不知從哪兒把你找出來,正巧你巴巴地撞上門來,看來今日,真是天佑我也!”

殘影聲如洪鐘,在他聲音遠去的那一刻,般若雙掌合十,召出宛如通天巨浪的金光!

血色翻上天幕,四處湧動著亡魂的冤叫,浮生被威壓束縛在原地,遙遙皇宮隨之傳來真龍的隱約哀鳴。

強壓之下,應璋動了。

他跌跌撞撞地起身,頎長身形投下濃稠陰影,把姜照嚴嚴實實地擋住。

元嬰修士自爆,連天地法則都要為之停默一瞬。

漆黑至極的濃霧從應璋腳下滾騰而起,轉瞬便沖沒入應璋的丹田。他的修為、氣運與仙途,從他的經脈寸寸滑過,最終流向熾熱的金丹。

姜照眼中,他的宿主渾身仿如蛛網,黑紫色的經脈顯露於龜裂開來的皮膚之上,此刻的應璋不再是光風霽月的修界天驕,而是猶如魔念纏身的惡鬼。

他渾身震悚,驚駭地仰頭望著宿主的背影,他發了瘋似的大喊大叫,他想抓住宿主的衣擺,卻被好似沸騰巖漿般的黑霧所排斥在外。

令人懼怖的轟隆異響挑開大地,般若殘影並未因應璋自爆而停止施法,他雙掌隨著炸開的金光緩緩張開,在姜照惶然的目光中,無情地吞沒了他的全部視野。

他看見應璋的身軀從下至上開始汽化,他看見那沸騰的黑霧力竭地散去,他看見精純的靈力自眼前人身上潰散開來……

最後一刻,他聽見身後的空氣墻“砰——”地一聲炸開。

應璋用最後的力氣回過頭,雙唇微動。

“快走。”

姜照的腦海中,只餘下長長的嗡鳴。

【系統29999號,由於你的本源不足,是否確定以原地銷毀為代價,使往事回溯,重置任務,時間倒流?】

“……我確定。”

【已確認,時空管理局感謝你的一路付出。】

【再見,系統29999號,願你安息。】

大結局

光陰倒懸。

姜照從混沌中醒來, 耳邊傳來滴滴答答的時鐘流逝聲。

姜照半邊身冷半邊身熱,他扶著劇痛的額頭,思緒被渾身的不適攪亂, 只覺一陣又一陣的頭暈目眩。

卻在此時。

“29999號。”

有一道莊嚴的聲音喚他。

姜照微楞,一時也顧不得滿身狼狽,下意識擡頭追尋聲音來處。

然而他一擡頭, 目光便直直撞入一只星雲積聚的眼睛。

與這只眼睛對視的那一刻,回憶紛至沓來。

姜照猝然站起, 驚道:“主系統!!我怎麽會在這裏?!宿主、不對……另一個世界的宿主呢?!他怎麽樣了?”

“現在是恒星時間7889年15月45日01時01分01秒,願人類榮光永存。”

星雲之眼輕輕一眨,而後朝姜照投下一瞥。

“歡迎回來,系統29999號。”主系統道, “看來,所有的一切,你都想起來了。”

姜照頭腦混亂,雲裏霧裏得很, “想起?”

主系統語氣溫和地道:“是的, 想起。你在上一個世界所經歷的一切, 都是原初的你所走過的曾經。唯一的不同是,昆吾骨戒作為錨點,改變了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細節。”

“原初的……我?”

姜照張了張嘴。

隨著主系統的這句話,那些混亂的回憶終於撥亂反正, 回歸原位。

在最初的最初,玉流玠的確是他陰差陽錯下的宿主。

只是他的確支撐不起玉流玠的野心,所以萬念俱灰之下, 選擇了自殺式脫離。

而脫離之後,他才遇到了這個世界唯一身負大氣運的真正男主應璋, 也是他此行本該綁定的宿主。

而有所不同的是,原初時期的應璋比任何時候的他都更心狠,也更多疑,姜照在那個時候,是真的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取得男主的信任。

“那、那UR卡呢?”姜照驀地想起什麽,問道。

主系統嘆道:“那正是昆吾骨戒所改變的細節之一。若不依憑他……它的力量,恐怕在上一個回溯世界,你的任務對象會因此靈脈受損,而這也不符合本次回溯的原則。畢竟,這一次時光回溯的目的,是為了加快推進你卡在99%已久的維修進度……按照神主世界的說法,便是為了收集你最後一塊靈魂碎片。”

是了。姜照想起來了。

在原初,應璋的修行路可沒有回溯世界那般容易。沒有UR幫忙,只是SSR等級的[劍仙]不足以徹底解決蝕虛真人,應璋是真真受了快瀕死的重傷。若非有守門人鼎力相助,恐怕那會兒應璋早已命喪黃泉。

受如此重傷,哪怕在靈氣充裕的雲外天,應璋也遲遲難以突破至元嬰期,故而不得不出生入死好幾回,才勉強用天材地寶修覆了靈脈。

——也就是說,回溯世界的一切,都是美化原初的小幻境。

姜照更茫然了,“可是無論在原初還是回溯世界,我都選擇了銷毀自己……我是怎麽活下來的?”

“在原初,你確實已經完成了物理意義上的銷毀。”主系統道,“但時空管理局錯誤地低估了那個位面的潛力……在你以死換來你的宿主最後一線生機之後,他……”

主系統頓了頓,平靜的語調裏極微妙地染上一絲忌憚,“你的任務對象用了十二年的時間,成就真神之身,登臨世界。而此後整個修界與人間都將他奉為神主,連帶著那個小世界,也成了宇宙中的最高級文明之一……”

它三言兩語地概括,似乎不欲多說。而這其中隱去的,是古今寰宇唯一真神為了一個死去的人,如何殺戮了整個世界,並以雷霆手段統治萬界,成為共主的過往。

但姜照聽了一耳朵,只覺主系統在開玩笑:“十二年?!你的意思是我的宿主用了十二年的時間飛升成神?!還、等會兒,修界還把他叫做神主?!瘋了吧主系統,難道你的系統版塊裏有喜歡講故事這個代碼嗎?”

“……”主系統忍了忍,繼續道,“在登頂以後,神主——我是說,他,你的宿主,突破虛空,征伐了萬千位面,最終找上了我們……”

姜照只覺眼前更暈眩了,他實在不能把應璋和時空管理局聯系起來。

主系統自動忽略了他的不可置信,道:“他要求我們把你還給他,但是,因為你選擇原地銷毀,連真身都不曾留下,我們無法對你進行維修,更不可能憑空創造出一個一模一樣的29999號,畢竟每一個系統出廠時,哪怕再相似,代碼都會有微小的不同。”

“然而正如我先前所說,我們低估了這個世界,也低估了神力,畢竟,我們是科技造物。”星雲之眼微微閉上,透露了些許無奈,“如那個位面所言,真神的威能絕非寰宇生靈所能想象。他竟想到用神力與記憶創造了回溯幻境,再加上時空管理局的幫助,最後扭轉時空,一比一還原了所有過去。

“他甚至試圖舍棄神身,以魂入幻,奈何幻境無法承受真神的完整降臨,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把自己撕裂成九千九百萬份魂魄,代價是失去所有修為和記憶,卻能陪你度過每一個回溯幻境。

“在第一個幻境的最後,是九千九百萬次以來,你唯一一次沒有銷毀成功。也正因這次失敗,神主保住了你的系統本體,帶離幻境。此後無數的幻境,都遵循著原初的一切演變。但你的任務對象發覺,這樣收集你的靈魂碎片太慢,於是把幻境一分為二,甚至還讓抽卡加上了考核以加快你的任務進度——”

姜照迷惘著,喃喃道:“所以,這就是為什麽我竟能繞過玉流玠,一來便認應璋為新宿主?”

主系統道:“正是。不過,由於這避開你舊宿主的一半幻境並非真正存在過的命運軌跡,所以兩個幻境總會產生真真假假的關聯。加上你的本體到底不是原本的那個……所以,在假的世界線中,你的情感模塊……也就是這個文明通俗意義上講的情根,有所損壞。”

然後每次結束假世界線,主系統總擔心應璋會陰惻惻地打上門來把時空管理局揚了。

但它沒敢當著姜照面說。

姜照可不管它想什麽,當下焦急問道:“那我現在能回去了嗎?我聽前輩們說任務圓滿完成以後,系統有權選擇過往任務世界休假七個宇宙時!”

實在是應璋自爆令他心有餘悸得很,哪怕主系統口中應璋再如何厲害,停在姜照記憶裏的還是自爆時發生的一切,眼下他見不著人,姜照難免心慌意亂。

星雲之眼眼神游移了一下,似乎在糾結到底該遵守規則還是不遵守:“嗯……按照流程來說……這個,你是應該選一下走哪邊的……”

哪邊?

姜照這才想起來自己沒仔細看周圍的環境。

看清了才知道自己為什麽覺得一陣熱一陣冷。

感情又是那兩條路!

“算了你別選了上回讓你選是為了淬煉你的靈魂強度免得你死在幻境裏神主看我不順眼把我嘎了但這次我真怕你出啥意外……”主系統碎碎念,可惜姜照沒聽清,只依稀聽見了前幾個字——

‘算了你別選了’。

姜照瞪大雙眼,以為主系統想強制自己回去接新任務,怒道:“主系統!我還有沒有統權了!為什麽不讓我選!”

他當即邁開步伐就要往那巖漿裏沖。

主系統震撼了,著急忙慌想喊住他:“你等等你等等!!”

然而遲了,眼瞧著那巖漿要把姜照吞沒時。

呼嘯的巖漿瞬間如潮水般嘩啦啦地褪去,仿佛姜照是什麽洪水猛獸般避之不及。緊接著,這片空間驟然裂開無數道極長極寬的縫隙,有赤金色的光芒沿著縫隙爭先恐後地投射下來,眷戀地停留在姜照身上。

在姜照猝不及防要摔在地上時,空間突然顫動,地面震裂開來,而後化作一塊又一塊塵埃飄散在空中。

姜照就這麽墜落了下去。

赤金光芒隨之散去,在漫長的虛無當中,姜照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他看不清五指,只能憑本能探出手去,試圖抓住任何可以觸碰的東西。

他嘗試開口呼喚主系統,卻發現整個空間只有自己的回音。

直到混亂中他開始懷疑方才的一切是不是他的幻覺時——

有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將他扯進了一個極其冰冷的懷抱裏。

天光乍破。

姜照被完全擁進來人的陰影裏,其力道之大,幾乎令姜照無法動彈。

姜照的腦海中,突然傳來主系統的聲音。

【29999,恭喜你重獲新生。從此以後,你還是時空管理局的員工之一,但局裏一致認定,因為你舍生忘死的行為保護了任務對象的性命,同時也間接破壞了反派的陰謀,所以你可以獲得任務結束後的假期……時限是,永久。】

【總之,此後的路,時空管理局便再也不會幹涉你了,姜照,祝你幸福,好好珍惜新的生命吧。】

良晌,姜照試探地回擁。

“……宿主?”

靜默在兩道交錯的呼吸聲之中蔓延。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直到令一道呼吸漸漸發顫,直到一滴熱淚淌進他肩窩中。

姜照耳邊,才有人啞聲道:“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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