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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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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此人為你保駕護航了一百九十六年。”游滁的聲音輕而淡, “他是誰?”

周圍靜得可怕,地面上的陰影都仿佛凍住了般一動不動。

良久,游滁才沙啞道:“如果你不願說, 那便讓一直跟隨你這麽多年的她們來說。”

崔靈洗聞言再也不能保持沈默,她驀地支起上身,面上難掩驚愕, 喊道:“師尊!”

游滁不再看她,擡眸掃向門外呆呆立在原地的裴桁之:“桁之, 你去把她的兩個女侍帶過來。”

裴桁之楞怔地和自己的師尊對視了數秒,半晌才轉了轉晦澀的眼珠。

姜照冷不丁地同他游移過來的視線撞上,將裴桁之空白的表情收歸眼底。

他默默嘆了口氣,壓下心頭那股無法言說的滋味, 別過臉避開裴桁之怔忡的目光。

裴桁之似乎被他細微的動作驚醒,神情茫然地道了句“是”,而後才僵硬地轉身一步步朝外走。

兩個女侍出現在眾人視野的時候,二人都明顯地楞了下。

因為她們都見著了雙膝跪地的崔靈洗, 加之四下氣氛凝重, 往日慈眉善目的長老此刻神色肅厲, 她們才甫一跨進門便立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二人皆異口同聲:

“拜見——”

話到一半,便被游滁冷漠制止:“虛禮便免了,本座有事要問你二人。”

“師尊!桃瑤和含星雖跟隨徒兒多年,但……”崔靈洗仰頭直視著游滁, 語氣間染上一絲幾不可察的央求。

“噤聲。”游滁冷冷丟下兩個字。

崔靈洗的聲音戛然而止,面色幾經變幻,最終化作濃濃的難堪。

游滁不再理會她, 視線落在崔靈洗身後穿著樸素灰衫的少女身上,沈聲喚:“含星。”

姜照眼皮一動。

只見方含星身形微頓, 而後恭順地答了個“在”字。

“你做事穩重縝密,為人聰慧機敏,本座一直覺得你和天凝的普通弟子一般無二。”游滁負過手,面上不露聲色,“本座認為,這個問題,最該由你答。”

方含星深深垂頭,遲疑了會兒才低聲道:“含星不敢當……但長老有疑,含星必竭盡所能為長老解惑。”

“那好,本座問你。”游滁直直盯著她,“平日裏,你主子除了你們與仙府的人之外,是否有和外人接觸?”

姜照眼尖地瞧見崔靈洗因緊張而握緊的五指微微一松。

他默默歪了歪頭。

好奇怪。

而那廂方含星一五一十道:“女君平素只在仙府走動,采買事宜皆交由侍從打理,若論外人……女君每月十五會修家書一封,以鴻雁傳信,聯系家人,除此之外,別無他人。”

無懈可擊的回答,一絲錯處都挑不出。

游滁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面上已全然掩去了情緒:“……如你所言,本座倒依稀記起,你主子深居簡出,的確極少見外人。”

方含星壓著氣息,沒敢回答。

“既然如此,那本座換一種問法。”

游滁伸手一點,只見一隙靈光從他指尖彈出,向地面俯沖而去——

靈光卷起素瓶,隨後悠悠飄蕩至方含星眼前。

“當日你主子煉制這一瓶益體丸時,身旁除了你們,可還有第三人?”

被靈光環繞的素瓶闖入方含星的視線之中,隨後安靜地浮在半空不動。

她在凝視著它,沒有表情,不知在想什麽。

但相對應的,所有人都在看著她。

姜照隱約猜到了她的沈默的原因。

因為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暴露過自己的朋友便是方含星,所以在游滁的視角裏,方含星對這素瓶中益體丸的來歷並不知情。

無論她的回答是與否,都會把這件事推向另一個深淵。

游滁說:“含星,你可以想清楚再回答。但不用想著欺瞞本座,本座之所以私下召問你們,是不想讓你們受天權堂刑罰之苦。”

她們畢竟修為不高,想讓她們吐出真話,天權堂有一萬種法子。

無人註意那名喚桃瑤的粉衣女侍顫了下。

方含星微微抖動眼睫,在所有人的註視中,突然笑了笑。

游滁不由皺眉,問:“你這是什麽意思?”

她搖搖頭,輕輕朝下一拜,說:“長老既有此問,想必答案已有定數,含星回答與否,皆不重要。”

游滁半晌徐徐嘆出口氣,難掩失望神色,“你……”

與此同時,崔靈洗慌張地膝行兩步,火紅的衣裙擋住了方含星的大半面容。

她迫切地說:“師尊,徒兒知錯了師尊……徒兒以後再也不敢了,求師尊給徒兒一次機會,哪怕讓徒兒從此做仙府的灑掃弟子也成!”

游滁定定地看著她,說:“本座雖不知那人為何要幫你,但你竊取旁人的天賦是真,你得到了仙府的頂尖資源也是真,你受到的讚譽都是真……如今事情敗露,你卻希望本座輕拿輕放?你是天凝大師姐,可知你今日之舉,足以令仙府人心惶惶,敗壞仙府名望、天凝立峰多年以來的風氣!”

崔靈洗嘴唇痙攣了一下。

緊接著,游滁突然伸手指向姜照,聲音朝向崔靈洗,如雷霆震怒:“你不僅騙了本座,還騙了你小師叔的道侶!你修煉如此多年,莫非不清楚道侶於修士而言意味著什麽嗎!倘若他真因你一念之差出了什麽好歹,你是不是要拿你的命償還!”

四下死寂。

姜照被驟然一指,下意識抓著宿主的手臂退了一小步。

手指觸碰到那層肌肉的時候,他才發覺應璋是繃緊的。

他不由側眸瞥了眼應璋。

劍修寡言,但眉目沈冷,周身繞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戾氣。

良久,崔靈洗頹然跌坐在地,一直訥訥著“徒兒沒有”“徒兒不敢了”。

游滁冷眼垂視,漠然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若現在說出來背後之人是誰,本座還能念及這一百多年的師徒情分,只將你趕出仙府了事;但若你仍執迷不悟……憑你所作所為,你們主仆三人,便都去天權堂走一遭罷!”

門外頭,裴桁之失聲道:“師尊!這——”

但他的話還未說出口,只見游滁猛地揮袖,緊接著咣當一聲屋門緊閉,直接將裴桁之所有的聲音隔絕在外。

崔靈洗渾身一震,霍然擡頭。

她雙肩顫栗著,臉色分外蒼白,輪廓鋒利的眼睛盈滿了脆弱的不可置信。

她喃喃說:“徒兒這輩子,一直以師尊為目標,為了拜入師尊門下,拼了命地想入仙府……徒兒珍惜這能夠成為您弟子的機會,一百多年來事事謹慎如履薄冰……如今師尊卻說,要將徒兒趕出仙府麽?”

“你為了這個機會,搶了旁人的功勞據為己有,你把這叫珍視麽?”游滁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道。

“搶?”

她慘笑一聲,雙目赤紅,緊接著深深地吸了口氣,嗓音嘶啞如厲鬼,咬牙切齒爆出淒吼:

“我沒有搶!所有、所有的一切,自兩百多年前開始——他的天賦、他的能力……不,他的一切都是屬於我的!!我用我的東西,何錯之有?!”

隨著她最後一字落地,屋內只餘下她喘著粗氣的急促聲。

游滁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眼底劃過一絲悲哀。

這一刻他什麽都沒有說。

但姜照從她的話語中,終於讀懂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他看了始終維持著跪拜姿勢的方含星一眼,壓緊眉心,忍不住開口:“……可是沒有誰的一切天生就屬於誰的啊。”

喘氣聲遽然一滯。

“就算是生育你的至親、陪伴你的兄姊、教養你的師長,也沒有道理說你的一切都屬於他們的吧?”姜照困惑地小聲說。

他慢慢松開了緊緊扣住應璋臂彎的手,靜靜地看著怔楞的崔靈洗,輕聲道:

“退一萬步來說,如果你非要說這個人的一切都屬於你,那你經歷過他的人生、體驗過他的困境嗎?你感受過他的喜怒,知道他的傷悲,明白他的難處,懂得他的愛恨嗎?如你所言,這些……也本該屬於你的才對啊。”

崔靈洗呆呆地扭過頭,慢慢望向他。

“仙子,你沒有做到,對嗎?但其實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人能做到這一點啊,所以怎麽會有人說誰的一切屬於誰呢。”姜照猶豫了一下,小心說:“既然你不能悲他所悲,恨他所恨……你並沒有認為他的一切都屬於你,你只是想要他的天資和能力,作為你仙途的墊腳石而已吧?”

緋色羅裙將崔靈洗的面容襯得慘白如霜。

她呆滯地自言自語:“你懂什麽……你懂什麽?”

姜照心覺不對,立馬閉上嘴,腦袋裏一根名喚警惕的弦陡然繃緊!

“——你懂什麽!!”

崔靈洗淚淌滿面,倏然尖銳地怒吼!

緊接著血紅的靈光沖天而起!電光火石間,以崔靈洗為圓心,環形的靈力沖擊無差別地朝在場眾人迫面而去!!

所有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姜照還未來得及反應便眼前一黑,因為在毫無保留的靈力巨浪中,他被應璋當機立斷攥住手腕護進懷中,分秒之內疾退至墻角。

玄衣遮住了他的視野,令猩紅成了在他眼中只一閃而過的瞬間。

轟隆!一聲巨響,緊接著闔屋爆出咣啷啪啦的可怖動靜,器物撞擊聲、瓷瓶碎裂聲、木櫃倒塌聲、屋門坍塌聲如狂雷驟雨砸在每個人的耳邊。

煙塵伴隨著銳響,日光再度撲進,許久才驅散了漫天塵埃。

在漫長的窒息中,從來親切和藹的天凝長老終於回過神來,他一把撤掉幽綠的光罩,而後面色扭曲地對著安然跌坐在中央的緋衣女子大怒厲喝道:

“崔靈洗!!你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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