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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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翌日清晨。

扇形花窗投下淺薄光線, 浮雕密紋將地面的陰影切割成大小不一的碎片。

第一回做人類的姜照切切實實地睡了一回好覺。

姜照神清氣爽地坐起來,床鋪的另一側早已恢覆冰涼的溫度。

他瞥了一眼便毫不意外地收回視線,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

他還是頭一回用人類軀體睡醒後不用緩沖開機的。

姜照坐在床邊穿鞋襪的時候, 餘光捕捉到不遠處桌案上的一張紙條,以及把紙條壓住的面盆。

他連忙穿好鞋襪,幾步走到桌邊。

紙條上是熟悉的字跡。

“大約巳時歸, 自己洗漱”。

姜照這才想起要和應璋報備自己已經醒了,不過想想應璋估計沒空, 索性不打擾他。

他小心掬起一捧水凈臉,反覆四五下後再拿起搭在面盆一側的巾帕把面上的水漬擦拭幹凈。

起床步驟一一結束,姜照側眸看了眼窗外天色,而後打開系統界面的時間。

居然已經早上八點了。

“那還有一個小時……”姜照小聲嘀咕, 把紙條疊好塞回面盆底下,繼而繞到書案旁重新拎起昨日沒看完的書。

從《仙府長老喜好大全》到《歷代傑出弟子名錄》,從《修界與人間二三事》到《那些不得不說的仙府秘辛》……

姜照全程震驚臉:他家宿主的師尊到底都給他塞了什麽東西?!

他先是目瞪口呆,眼中帶著股嫌棄, 而後越來越興致勃勃, 幾乎要把臉埋進書裏看。

真香。

直到他心滿意足地合上《仙府秘辛》, 才驟然驚覺時間已經到九點半了。

早已到了應璋所說的巳時。

他左思右想,還是決定識海裏問一問。

結果戳了喊了好幾遍,應璋楞是沒回。

大約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姜照快坐不住時, 識海中總算傳來回音。

是極其簡單的兩個字:“快了”。

姜照的心總算安定下來一些,但還是不由得腹誹:早知道他就和宿主一起去,畢竟他是真沒想過仙府的長老還會留堂, 硬生生拖了半個時辰。

心情莫名愉悅起來,姜照哼著不成調的曲兒走出屋子, 腳步輕快地朝浮榭大門的方向去。

結果他人越靠近正門,越能聽見門外細微的嘮嗑聲。

……好家夥,聊天跑來他家門口聊?

他匪夷所思地走近,卻越聽越覺不對勁。

這怎麽其中一個人的聲音還如此熟悉?

直到他打開那把鏤空雕花銅鎖。

門外的聲音戛然而止。

姜照與來人——

六目相對。

“……”姜照眼角一抽,“是你們啊。”

盛非襄一看見他便雙眼發亮,面頰紅撲撲,欲語還休:“嗨,美……啊,姜照。”

姜照笑著回了聲招呼,而後將目光探向盛非襄身側之人。

她身旁站著昨日故事的主角,那個受無妄之災的灰衣姑娘。

那時場面太混亂,姜照沒看清灰衣姑娘到底長什麽樣,現下湊近了,才發覺她雖然很瘦弱,但眉目間帶著英氣,五官硬朗,氣質很是幹凈。

察覺到姜照打量的目光,灰衣姑娘利落地向他施了一禮,道:“我叫方含星。”

三人如此也算互相認識了,幾句寒暄過後,姜照把話題扯回正軌:“你們來找我有什麽事兒嗎?”

盛非襄抿唇靦腆一笑,素手往腰間掛著的玉佩一抹,掌心處便出現一根——

通體赤紅的燒火棍,兩端還會時不時冒出零星的火花。

由於它出現得太突然,姜照毫無心理準備,驚得往後撤了一步。

“你是我進仙府來交到的第一個朋友……”盛非襄並不在意,臉上堆著羞澀的笑,“我從我哥哥那討了一件法器,想送你做見面禮。”

她將燒火棍往前一遞,“喏,就是這個。”

姜照神情覆雜地上下打量著她和燒火棍,最終在她殷殷期盼的目光中敗下陣來,嘆了口氣伸手接過。

分量挺沈,但上手冰涼。

見姜照捧著燒火棍有些茫然無措,盛非襄立即解釋:“它名喚烈陽,是少數能承載九耀真火的法器,只要將它置於煉器的八卦爐或煉丹的丹爐底部,就能自動燃起九耀真火,非煉成不滅。”

九耀真火是什麽東西?

他也不會煉丹或者煉器啊。

姜照更加迷茫了。

盛非襄見狀有些失落:“抱歉,我哥哥那兒沒有更好的法器了……你不喜歡嗎?”

姜照一怔,忙不疊地否認:“喜歡喜歡!我家宿、呃……我家主子肯定也喜歡這個,多謝你!”

“那這個呢?”

方含星默默提起一頂小巧精致的白玉寶爐,送到姜照眼前。

“我這次來,是專程向你道謝的,若非昨日你出手相助,我恐怕不能安然從天權堂手中逃脫。”方含星目露真摯之色,“這是我的謝禮,此爐是丹爐,喚作破障。是我煉成過的所有寶器中,品相最佳的一件。”

姜照楞楞地接過,卻抓錯她話中重點:“你是器修?”

方含星手中一空,氣息稍頓,猶疑道:“……或許是吧。”

見她有為難之色,姜照識趣地沒再發問。

盛非襄“誒”一聲,好奇問:“那這件丹爐能承受九耀真火麽?”

三人視線相接。

方含星鄭重點頭,“我測試過,可以。”

“所以燒火棍和這個爐子居然是組合拳嗎?!” 姜照恍然大悟,立時來了興致,眉開眼笑道:“我現在就想試試了耶!”

“那就先滴血認主吧?”盛非襄建議,“然後用靈力催動它們,應該沒什麽大問題。”

然後二女便瞧見姜照的眉眼肉眼可見地沮喪下去。

“我不是修士……”姜照小聲解釋說,“我忘了我沒有靈力。”

盛非襄最見不得美人不愉快,忙聲安慰。

姜照正一手拎著燒火棍,一手捧著寶爐難過,不遠處卻傳來一道呼喚。

“姜照。”

醞釀著的情緒被驟然打斷,姜照下意識地循著聲擡頭望去。

只見應璋從轉角的陰暗處提步走來,眼神漠然地掃過姜照眼前站著的兩人。

盛非襄和方含星在看見應璋的那一刻都不約而同地默默退到三步遠外,二人對視一眼後,皆低著頭沈默不言。

心臟狂跳、汗毛直豎,足以說明她們的心境。

先不說盛非襄早就認識應璋,光是應璋昨日輕描淡寫地斬下天權堂小堂主聞炳的右臂一事經過一夜的發酵已經傳得人盡皆知,仙府的人都知曉天命峰唯一的弟子同天權堂的人不對付。

甚至天權堂的人還拿應璋無可奈何。

堪稱近十幾年來仙府最刺激的八卦。

天命峰應璋之名亦從此無人不曉。

否則她們也不會能直接找上門來。

自那以後,沒有誰會不知道這座島上住著璇璣尊者的徒弟。

恐怕甚至已經有人開始打聽應璋平日的行蹤軌跡了。

現下讓她們直面這個比天權堂的人危險許多倍的人物,怎能不叫她們心慌。

應璋腳步不緊不慢地從她們跟前走過,這幾秒鐘簡直度日如年。

但好在喜出望外的姜照立刻打破了沈默。

姜照一掃方才的郁悶,並選擇含糊地把稱呼略過,笑瞇瞇地揚聲道:“你回來啦!”

他換了只手拿著燒火棍,並把丹爐環在胸前,而後上前一步用空著的另一邊手一把搭上應璋的臂彎把他拉過來,扭頭向他示意站在對面三步外縮頭縮腦的二人。

“她們是我認識的兩位新朋友。”姜照興高采烈,“盛非襄,方含星。”

他現下的身份是應璋專門雇來在仙府伺候他的侍從,故而絕不會知道應璋和盛非襄先前就認識,所以二女確實也都是他才認識的新朋友。

如果——

侍從會和自己的主子姿態如此親密的話。

盛非襄聽到姜照在介紹自己,作為一個世家出身的大家小姐,擡頭和應璋對視是她該有的禮貌。

然後冷不丁地就撞見姜照挽著自家主子的手臂,旁若無人般黏在應璋身邊。

分外理所應當,壓根不刻意不做作,就好像只是他日常生活中非常平凡的一幕而已。

……娘的,她好像知道為什麽姜照不像一個侍從了。

少女心破碎了,但是聯想到原因後,少女心又重新粘起來了。

一旁的方含星果然也看到這一幕,額角抽動片刻後,最終還是硬生生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見過小師叔。”盛非襄收起詭異的目光,而後深深地彎腰行禮。

輩分太大,惹不起。

方含星也跟著行了一禮,倒是沒喊出“小師叔”三個字來。

應璋“嗯”一聲權當回應,開口時卻是明顯對著身側的姜照問的:“來做什麽的?”

談及此事姜照的神情覆雜起來,有點想高興起來,但是又被殘酷現實重創到的強打精神的模樣。

他悶悶說:“她們是來送禮物的,就是這倆,燒火棍和丹爐。”

應璋垂眸,把姜照攬著拎著的兩件物什納入眼中,而後探手接過,靈光一晃,二者便飛入儲物戒中。

緊接著他偏頭淡淡道:“多謝。”

周圍樹葉沙沙作響。

盛非襄後背一麻,膽怯道:“不、不不不用謝,小師叔言重了……”

方含星強捺鎮定:“今日多有叨擾,既然禮已經送到了,我便不多留了。”

盛非襄:“……對,我也不繼續打擾小師叔了,告辭。”

還沒等姜照張嘴說話,二人極有默契地轉身飛一般消失。

姜照愈發納悶:“怎麽跑這麽快?其實她們可以進來坐會兒的。”

應璋不置可否,收回視線,擡手自然地繞過姜照的後頸攬住他的肩,道:“人已經走了,我們進去吧。”

“等等!”

兩人正旋身欲走,身後乍然又有人叫住他們。

姜照側頭去看,便見盛非襄去而覆返。

她氣喘籲籲地跑到姜照面前,迎著他困惑的目光,舉起雙手,小心翼翼地將合攏的雙掌攤開。

一只惟妙惟肖的千紙鶴立在她的掌心。

“送給你。”盛非襄道,“我方才險些忘記了。”

姜照一頭霧水地攤開手,想要伸手接過,這只千紙鶴卻如擁有生命一般展開纖薄的紙翼,飛到姜照的手中。

“這是……”什麽?

他還沒問完,盛非襄已經連聲道了好幾聲抱歉,邊退邊鞠躬,然後立刻捂著眼跑路了。

生怕多看一眼就被滅口那種。



你們修界的人還能再奇怪一點嗎。

好在姜照身邊有個百科全書,他不懂的沒關系,宿主懂就行。

見姜照求助地看向他,應璋才掀唇道:“仙府中用作單方面遠距離傳音的一種方式。”

他涼涼地補充:“折下兩側紙翼,即為開啟通訊,聯系的對象是送你紙鶴的人。”

“這麽好玩?”姜照把玩著手心的千紙鶴,興致盎然,“那我要把它掛起來,以後想找人玩就方便多啦。”

他專心致志地打量著千紙鶴,自然沒發覺應璋欲言又止的不爽神情。

“這多好玩呀,可惜我們之間已經有識海了。”姜照遺憾道,“不然我要知道有這玩意,一定先做個千紙鶴送給你,然後你也要做一個給我。”

應璋神色一怔。

按住姜照肩膀的手不自覺地松開。

束縛一松,姜照就自顧自地徑直跨入門內,壓根沒註意自家宿主沒跟上。

片刻後他才發覺身旁怪怪的,果然回眸一看沒見著熟悉的人,他立即停下腳步,轉身催促。

“宿主!”姜照佯怒,“你在發什麽呆啊,趕緊進來!”

應璋倏然醒神,眼底晦暗不明。

風吹過樹梢,卷起飛塵枯葉,在鋒利冷峻的眉目上投下一層薄薄的陰翳。

他合眼幾息,再度睜眼時已瞧不出半分異常。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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