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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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蓬松陽光透過扇形浮雕鏤空花窗滲入屋內一角, 明亮光影淺淺地勾勒出兩道交錯的身形。

滿室靜謐,只餘清淺的呼吸聲。

忽然間,榻上的其中一人輕輕一動。

窸窸窣窣的聲響傳來, 迷迷糊糊的少年嘟囔著微微挪動,睡眼惺忪地掃了一圈周圍,而後將被光線照到的臉埋得更深。

幾息過後, 他整個人受驚似的驀地彈起。

“宿宿宿宿宿主!!”姜照被嚇得結巴,渾沌的神智直接清醒。

只見他身側臥著的人倦怠地略略掀開眼皮瞥他一眼, 然後閉眼當作沒聽見。

空氣中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姜照瞠目結舌,腦海中不斷浮現適才的那一幕,神色逐漸凝固,目光不住地往應璋身上靠, 而後又低頭看了自己一眼,如此反覆。

片刻後姜照支支吾吾地問道:“我……這樣多久了呀?”

語焉不詳,主打的一個只可意會。

應璋壓根沒睜眼,語調懶懶:“沒多久。”

姜照提著的那口氣還沒松下來, 馬上又被應璋的話送上西天。

“一晚上罷了。”應璋慢條斯理道。

哦。沒多久。

一晚上罷了。

“這叫沒多久?!”姜照抓狂, “我躺你身上那麽久, 睡相如此不雅觀,你居然都不喊我!”

明明睡覺前還給自己瘋狂暗示離應璋遠一點不要亂動打擾他修煉,怎麽一覺起來還真爬人身上去了啊!

要不是方才感覺手下觸感不對,他還真可能又繼續睡下去。

宿主這都沒把他打包扔下床, 姜照淚目。

換做他,一個人像八爪魚一樣纏自己一晚上,他指定忍不了就把人丟出去。

一定要把應璋這種感天動地的行為記錄到系統日志裏!這可是他們美好戰友情的證明!

於是應璋甫一睜眼, 便同姜照極其感動的眼神直接對上。

應璋:。

我一會兒沒看你的功夫,又在自己腦補什麽?

姜照收獲了應璋一言難盡的表情, 正欲要說些什麽拍拍宿主彩虹屁,應璋便單手撐起身體一撩衣擺下了榻。

姜照立即轉身收拾淩亂的被褥,務必要在宿主心中挽回一點顏面。

等他哼哧哼哧整理完,應璋已經換了身交領長衫。

如果不是領口的金線換了走向,紋樣款式也大不相同,恐怕姜照根本發覺不了。

姜照走到桌案邊,問道:“宿主,你怎麽老穿黑色衣服?”

當時在霞鎮,姜照就買了好幾款顏色不一的服飾,應璋卻只挑玄色衣裝買,唯一的不同就是花紋。

後來在外城也少不了購物這個環節,但應璋的選項裏永遠只有黑色。

應璋不答,從儲物戒中掏出一條平平無奇的素黑發帶,轉身對著銅鏡束起高馬尾。

姜照沒註意自家宿主在幹嘛,本也是隨口一問,不指望應璋搭理他。

他只覺得渴了,想喝水,拿起桌案上的茶壺往杯中一倒卻一滴水都沒有。

他正納悶地抖了抖茶壺,身側探來一只手接過。

幽藍色的靈光盤旋其上,姜照目不轉睛地盯著看,下一刻,應璋手中的茶壺落下淅瀝水聲。

溫熱的水慢慢盛入杯中,姜照“哇”一聲,彎著眼捧起。

他小口小口地喝水,等冒煙的嗓子稍稍清潤了些,才擡頭看向應璋的背影。

他問道:“宿主,今天你要教我修煉了嗎?”

應璋撥弄著衣袖,答非所問,“今日有課。”

他一副整裝待發要出門的樣子,姜照多少也猜到了,故而也不太驚訝,只是沒想到仙府這麽卷,一點緩沖期都沒有,入學第二天就要開課了。

他也沒有多問,只遺憾道:“好吧,那你什麽時候回來呀?”

“不清楚。”應璋背對著他,淡淡道。

直到他轉過身來,姜照才發現他手中多了一套雪青雲錦衣袍。

應璋將一件件覆雜的衣物放到一旁,招手,“過來。”

姜照“哦”一聲,什麽都沒問,乖乖地放下杯盞走過去。

然後十分自然地舒張雙臂。

光線微移,撲打在少年粉潤的臉頰上,將他和身前人的側影映得發亮。

應璋耐心地為他換衣穿衣,動作熟稔地就像重覆過許多次。

事實上,只要有條件,應璋一定會幫他換衣服。

起因是姜照之前自己想換衣服,結果手忙腳亂了好一通,反倒把自己繞進去,壓根穿不好。

最後只能勞駕自家宿主把他從成堆的衣物裏撈出來。

應璋也只得無可奈何地幫他更衣。

後來姜照不必再說,這些事自然而然地被應璋包攬下來,成了二人之間一種奇怪的習慣。

姜照神游天外,胡思亂想之際,耳邊驀地響起應璋的聲音。

“轉身。”

應璋手中挽著一條腰帶,橫在姜照腰間。

他們靠得太近,姜照額上不免投下應璋的一抹溫熱吐息。

姜照眨眨眼,鬼使神差般擡手“啪”地一聲拍向自己腦門。

那抹吐息隨之移動,撒在他的手背上。

結果換來應璋像看傻子一樣的眼神:“你在做什麽?我叫你轉身。”

姜照陡然回神,訕笑著放下手臂,依言旋身。

二人再次陷入沈默,只徒留衣物摩挲間的細微動靜。

片刻後,應璋低聲道:“日後你該學會自己穿了。”

姜照:?

他下意識地扭頭看他,完全不明白宿主思維為何如此跳躍。

察覺到姜照不解錯愕的眼神,應璋擡起眼眸,視線落在他的側臉上。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錯一瞬。

應璋隨即垂眸避開,補充道:“我不可能隨時陪在你身邊。”

腰帶被緩緩系緊,勒住少年纖瘦的腰肢。

姜照瞪圓了眼,側過身來看他,腦海中一時無法理解其中的邏輯關系。

應璋一手搭在他肩上,稍一使勁便將他整個人旋正了身子直面自己,開口道:“所以從明日起……”

姜照打斷他,“但我會陪著你啊!”

他的語氣分外真摯,清透的杏眼流轉著盈盈微光。

“……”應璋難得被噎住,十分古怪地望向他,“你究竟有沒有聽懂我的意思?”

“難道我說錯了嗎?”姜照無辜地眨巴著眼,伸出五指慢吞吞地掰著數,“之前吃飯、趕路、修煉,對了還有睡覺,我哪裏沒陪著你?”

雖然不知道今天之後還能不能睡主屋,姜照默默想到。

隨後他雙掌合十,笑瞇瞇道:“況且就算我人沒陪著你,但我連本體都住在你識海裏呀,簡直是每時每刻都在你身邊呢。”

空氣安靜了一秒,應璋詭異地沒有立即開口反駁他。

姜照見狀,理直氣壯:“所以啊,我壓根不需要學,這不是有你嘛。”

他是絕對不會承認是因為修界的衣物都太繁雜,他哪叫不需要學,是學不會。

為什麽清潔術不能順帶幫人把衣服換了呢?姜照曾經無數次想過這個問題。

可惜沒人會給他這個問題的答案,應璋更不會。

他還沒為自己無懈可擊的邏輯得意上,便見自家宿主神情不明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眼底裹著晦暗沈冷的漩渦。

姜照被他這自上而下的眼神盯得心中發毛,面色不自覺地緊張起來,開始懷疑自己的邏輯是不是出錯了。

沒等他想明白,應璋將搭在臂彎的最後一件外袍胡亂地塞進他懷裏,冷著臉像陣風一般從他身邊刮過,徑直推門而出。

應璋這一系列動作堪稱一氣呵成,轉眼就沒了人影。

姜照懵懵然地低頭看向懷中還殘留著餘溫的長袍,少頃反應過來,急忙隨意地將之罩在身上,而後幾步跨到門邊,扒著門框往外張望。

他目光的落點由近及遠,都沒能找到應璋離去的蹤跡。

姜照深覺自家宿主莫名其妙,嘟囔道:“跑得真快……”

孰料下一刻熟悉的聲音在他左側涼涼地響起:

“套反了。”

姜照“哈”一聲,被嚇的整個人往右一跳,後背緊緊貼著門框,驚魂不定地同倚靠在門邊視野盲區的應璋對視上。

“你怎麽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啊!”姜照猛拍心口,語氣沖沖地抱怨,“我要哪天不小心真死了,一定是被你嚇死的。”

他話音剛落,便收到應璋的死亡凝視。

姜照敏銳地感覺到自家宿主又要開始生氣了,於是登時捂住嘴悶悶道:“我說笑的,收回收回。”

以應璋這種奇奇怪怪的脾氣,姜照壓根找不到他生氣的點在哪,一天能少生一次氣他都謝天謝地了。

算了,自家宿主,忍忍吧,姜照心酸地想。

見應璋面色略微好轉,姜照小心翼翼地收回手,問:“宿主你不是趕著去上課嗎?你要我回識海裏陪你去不?”

“不需要。”應璋不知想到了什麽,沈著臉果斷回拒,站直身子走到姜照身邊,示意他擡起手臂。

不需要就不需要,這麽兇幹嘛,他還省事了呢,姜照腹誹。

姜照順著自家宿主的指示擡完左手擡右手,任由他幫自己將穿反的外袍重新套好。

應璋邊替他捋直微皺的衣襟,邊垂下眼睫淡淡地問:“你缺什麽東西嗎?”

“嗯?”姜照迷茫地註視著他,“應該缺吧,畢竟浮榭那麽大,總會少點什麽。怎麽了?”

“那今日等我回來,再同你一道去中心逛逛。”應璋漫不經心道。

姜照思索一瞬,微微歪頭。

“可是我已經想好待會就自己去了。”姜照小聲說,“你去上課,我去購置,分工合作,挺好的呀。”

應璋手上動作一滯,而後意味深長地問道:“你自己去?”

“嗯嗯,”姜照點頭,“反正我們識海裏可以聯系的呀,要真出什麽事兒我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

“但我看不見你會買什麽顏色的衣物。”應璋面無表情,“也不會知道你有沒有聽風便是雨,中看的、中用的,抑或是中看不中用的物件,全都買一遍。”

姜照:……

姜照瞬間炸毛:“你在諷刺我!!別以為我聽不出來!!”

紫紅與杏黃相間的衣服不好看嗎?!他覺得這個顏色特別好看啊!還有深紅配亮綠夾帶一點灰的,淺棕配靛藍加點粉的,簡直別有一番韻味好不好!

什麽叫聽風便是雨!那些小物件那麽好看,店家說話又那麽好聽,買一買怎麽啦!

反正應璋祖傳的儲物戒空間巨大,他坐擁深淵又根本不缺錢,姜照作為一個兢兢業業的打工統,怎麽還不能激情消費了!

姜照氣鼓鼓地癟著嘴,怨氣沖天。

應璋微笑:“所以,你確定不等我?”

結果姜照十分有骨氣地冷笑一聲:“我不,我就要自己去。”

“此處是仙府,精英雲集……”

“我不。”

“……你我二人是第一次入仙府,對此地尚不熟悉。”

“我不。”

姜照抱臂而立,態度十分堅決,說什麽都是“我不”二字回絕。

豈有此理!竟然有人質疑他的顏色審美觀!還有消費觀!!

應璋眉心微皺,片刻後,他最終歇了心思,話鋒一轉,無奈嘆道:“真遇到什麽問題,別急著同人爭論,自己的安危最重要,知道嗎?”

姜照其實也沒想過應璋會松口,故而目光染上幾分訝異。

“你不和我一起去嗎?”姜照猶疑地問。

應璋微微搖頭:“此次是璇璣尊者要見我,玉簡上的課程中只有這麽一回,想必沒個一時半刻是回不來的。”

姜照一楞,登時把疑慮拋諸腦後,急切地上手推他:“那你快走呀,這可是你師尊要見你,你怎麽還不去?”

“現在便走。”應璋依著姜照的力道往旁挪,囑咐道:“記住不論出了什麽事,一定要在識海中告訴我,不許隱瞞,清楚嗎?”

“還有,不必憂心會不會暴露自己的身份。”應璋幾乎是耳提面命了,“若真遇到危險,立刻回到識海。”

“知道啦知道啦!”姜照敷衍道,“你怎麽這麽像個老媽子,快走吧快走吧,別耽誤時辰了。”

二人一個人往前推一個人往後退,都快遠離主屋了,應璋還是沒立即走。

“記住隨時同我聯系。”應璋仍是十分不放心,這會兒說的話都快趕上這幾日說的話了。

他難得地事無巨細道:“我見過尊者後,如果你還不回來,我便立刻過去找你。別出去太久,要真缺什麽,日後我再同你一起去。”

姜照對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拉長了語調重覆:“知——道——了!”

怎麽應璋今日這般婆婆媽媽呢?姜照納悶。

他不就出個門嗎?至於跟自己要跑路了一樣擔心。

摸不透,真摸不透。

姜照目視著自家宿主一步三回頭地遠去,嘿嘿笑著揮手同他道別。

直到應璋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

姜照退回主屋門前,靠著門邊支著下巴發呆,許久之後,才長長地抒了口氣。

愁啊,怎麽感覺有點粘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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