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嬌杏回到家，並不跟老太太提起自己去了哪裏，只推說在鋪子裏沒看到合心意的，因此沒買成。

宋老太太也不強逼著她花銀子，聞言只道：“天越來越冷，往後還是少出去。等天暖和了，讓你們老爺陪著一同出門多好。”

範嬌杏點點頭，心裏卻想，等老爺陪自己逛街大概得等到下輩子吧。

小廝雙安是跟著她出門的，範嬌杏知道自己去弟弟家的事必然瞞不過老爺——前院這些小廝向來只聽老爺一個人的話。

但她一點也不憂心，甚至還敢在老太太面前撒謊，那是因為她深知賈雨村的性子，只要不是太過份，不越過老爺的底線，老爺一般不會在老太太面前像個婦人般嚼舌。

比如說上次她頂撞老爺，這就屬於很嚴重的事情，往大了說是德行不好，不堪為妻，往小了說是不敬丈夫，所以她才會那麽害怕。

但見弟弟這事就不同了，哪怕老爺現在並不承認範頂柱，可她身為姐姐，在年前看望弟弟也屬於人之常情，老爺必定能體諒她這一回的。

晚間，賈雨村回家，高管家立刻把範嬌杏出去一趟的事，老老實實地稟報了。

賈雨村面色冷靜，聽說範嬌杏在那邊呆得並不久，只略坐了坐就回來了，因此倒也沒說什麽。

到了年三十這一天，宅子裏各處都掛滿了簇新的紅燈籠，大門上貼的春聯是賈雨村親筆寫的，他特意多寫了幾副，派人送到薛家去。

又請花匠過來，把家裏各處的花草樹木都修剪一遍，另添了好些新鮮花盆，姹紫嫣紅，看起來喜慶極了。

半下午的時候，賈雨村沐浴後換上官袍，把自己收拾得端端正正，進宮參加宮宴。

宋老太太特別開心，這是一項難得的殊榮，領著兩個兒媳把兒子送到大門口，賈雨村看了看寶釵，對老太太說：“娘，你們快進去，外頭冷。晚上早些開飯，不必等我。”

“我知道，你快去，路上走慢些。”宋老太太笑著叮囑。

親眼看著賈雨村上轎走了，範嬌杏剛準備過去扶著老太太，誰知老太太一轉身挽住了寶釵的胳膊，嘴裏道：“路滑，我扶著你好走些。”

三人回到正院，玉歡和玉喜上了熱茶，又擺了滿滿一桌子的各式點心以及新鮮瓜果。

老太太：“都坐，先吃幾塊點心墊墊肚子，想吃什麽就同丫頭說，我們邊聊邊等你們老爺回來。”

桌上有許多東西吃，哪裏會餓著人呢，一直等到戌時初，賈雨村總算回來了。

換成現代的時間，也不過剛剛七點，想不到皇上挺仁慈的，並沒有留大臣們陪到半夜。

寶釵松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久了也累，正想起身散一散。在老太太這裏，不比在自己屋子，或坐或站或臥都隨心，總要坐得規規矩矩才好。

寶釵慢騰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宋老太太和範嬌杏已經一左一右圍住了賈雨村，噓寒問暖。

賈雨村提前在書房換了袍子，因此只需要擦擦手就行了，範嬌杏從丫頭手裏接過熱帕子，捧到賈雨村面前。

宋老太太忙著吩咐玉歡：“快去廚房看看，可以炒熱菜了。”

賈雨村擦了手，坐下來，先使丫頭去請兩位姨娘過來，然後又同眾人稍稍講了一點宮宴上的見聞。

眾人都認真地聽著，雖然沒資格出席，好歹也算是開了一回眼界。

說話間，劉姨娘和秋姨娘過來了，一進門就跪下行禮。

老太太賞了她倆一人一個荷包，賈雨村和範嬌杏也是如此，寶釵在鶯兒的提醒下早就有所準備，也是每人賞一個荷包。

賈雨村還把家裏所有的下人都賞了一遍，耳邊賀喜的聲音綿綿不絕。

屋裏擺了兩桌，一張大桌坐著主子們，另一張小桌則是兩位姨娘的位子。

這一頓飯吃得很慢，都是奔著要吃到半夜去的，老太太有一副好酒量，頻頻勸酒，幸好寶釵因為懷著身子，她就算想喝也沒她的份。

屋裏燒著炕，溫暖如春，吃得再慢一個多時辰以後也差不多都飽了。老太太吩咐丫頭把飯桌撤了，重新換上一些下酒的小菜，繼續喝。

範嬌杏的酒量也很好，賈雨村更不必說，不多時三人就喝掉大半壇酒。

老太太呵呵一笑，道：“酒夠了，不如我們玩骨牌？”

這個相當於麻將，雖然在規則上有些許變動，學起來並不難，加上寶釵，四個人剛好湊了一桌，熱熱鬧鬧地開始抹牌。

寶釵不是玩麻將的高手，但架不住她今晚錦鯉上身，運氣好到爆，連連胡牌，一家贏三家，到了最後她面前的碎銀子與銅板都快要放不下了，紅錦還跑回屋特意找來一個空匣子給她裝錢。

範嬌杏原本是很開心的，難得能光明正大地喝酒，誰知一上了牌桌，接二連三地輸，她的臉色就有些掛不住。

她也知道在這種時候不該板著臉的，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每給出去一次錢，就像挖了她身上的一塊肉，一邊心疼得不行，一邊暗恨自己時運背。

寶釵見範嬌杏的臉黑沈沈的，仿佛一塊烏雲一般，連範嬌杏點的炮她都不敢胡了。

鶯兒立在寶釵身後看牌，眼睜睜地看著自家姑娘放走炮牌，忍不住短促地叫了一聲，寶釵一動不動，裝作沒聽見。

誰知過了一圈，她又自摸了，這回就不好再放過了，她把牌輕輕一推：“胡了。”

老太太心甘情願地給了錢，笑瞇瞇道：“寶釵這運氣果然旺。”

賈雨村笑了笑，往外數錢，戲道：“我們都是一個人，只她是兩個人，能不贏麽？”

寶釵抿嘴笑著瞅了他一眼，沒有言語。

老太太兩眼放光地看著寶釵，就像看著一座金山似的：“你們老爺說的好，寶釵肚子的孩子是個福星，還沒生出來呢，就能幫他娘贏錢了。”

範嬌杏數錢的動作格外慢吞吞，臉色比方才更黑了一些，哪怕這輪三家都輸錢，也不能讓她有一丁點的好受。

“娘，歇一會兒吧？妹妹坐久了腰會酸的。”範嬌杏輸怕了，雖然打得小，她也輸了快一兩了，實在是不敢再來了。

宋老太太興致正濃，哪怕輸錢也覺得是輸給大孫子的，她十分樂意。不想範嬌杏要拆臺，她便有些不高興。

範嬌杏那點心思老太太還是看得懂的，知道她既想玩又怕輸錢，她最討厭跟這樣的人打牌了。

要不是顧忌著範嬌杏的面子，她都想攆她下桌，然後換玉歡上來。

“那就歇一會兒再來？你不要怕，不管輸多少到最後我都補給你，這樣可好？你要是想去更衣，我讓玉歡替你一會兒？”老太太說，“寶釵累了就讓她到榻上躺著，我看鶯兒也是會玩的，由她來替她主子。”

範嬌杏一聽老太太肯出錢，自然千肯萬肯，拼命點頭：“我不累，哪裏用得著玉歡，她還要伺候娘呢。”

寶釵扭頭，看向捧著錢匣子的鶯兒，鶯兒機靈，三家輸的錢被她分了三個荷包裝著。

寶釵抓起三個荷包，放到桌子中間，笑道：“一家人玩牌就圖個高興，不用真給錢。”

範嬌杏心裏頭一喜，正想伸手去拿一個，隨便哪個荷包都能讓她多少回點本。誰知老太太手一伸，把三個荷包掃到寶釵面前：“不給錢玩起來就沒意思了，你快回去，只當是我們給你的紅包，反正這裏就數你年紀最小。”

賈雨村站起身：“娘先喝杯茶，我出去放兩串鞭炮。”又朝寶釵招了招手，“你怕不怕？要是不怕就跟我出去看看熱鬧。”

老太太立刻道：“你們去玩吧，小心著點，離遠些，千萬別被火星子濺到身上了。”說完，進了側間去更衣。

寶釵正覺得在屋裏坐久了太悶，聞言就走到賈雨村面前，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我不怕。”

範嬌杏有心想跟著，可她害怕放炮，老太太去更衣，她也有些內急了，趁著這點空閑正好解決一下。

賈雨村牽著寶釵的手，來到庭院裏，小廝們膽子大，立刻在地上擺好炮仗，並燃了一根長香給賈雨村點火。

賈雨村手裏捏著長香，笑著吩咐鶯兒和紅錦：“扶好你們主子，千萬別炮一響就把她嚇得坐到地上去了。”

寶釵不服氣，瞪了他一眼：“你才要小心呢，炸著手有你哭的。”

賈雨村微微瞇眼，挑釁地笑了笑。

鶯兒和紅錦一左一右扶穩寶釵，退到一個很安全的距離，每人伸出一只手把寶釵的兩只耳朵都給捂住了。

賈雨村看她們站好了，這才伸長胳膊去點火，霎時間，劈哩啪啦一陣亂響，火光四射，濃濃的硝煙味四散開來。

一串燃畢，碎紅滿地，賈雨村把仍然燃著的長香遞給雙福：“剩下的你來，小心些。”

然後退到寶釵身邊，一手扶著她的腰，一手摸著她肚裏的孩子，笑著看小廝們繼續放鞭炮玩兒。

老太太更衣出來，也走到門口觀看，笑瞇瞇道：“今年是個好年，等到明年我們家就更熱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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