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無人之境（完）
關燈
小
中
大
第9章 無人之境（完）
不管是哪個江隨山, 聰明起來都會讓人招架不住。
陳映澄知道自己現在就算否認對方也不會相信，幹脆點點頭，“我夢到過, 關於你的事情。”
“是嗎？”他似乎有些意外, 笑了笑，道，“夢見什麽？”
“你的出生, 你的成長，你的成神之路，統統夢見過。”
“……”
他不再游刃有餘，斂起笑容, 看她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探究，“那你一定也看到過，我是如何對待你的。”
“……嗯。”
“那你還和這樣的我成親？”他指了指自己，笑容揶揄, “澄澄, 你的品味很獨特。”
他這話不知道是在誇陳映澄還是罵自己，陳映澄心中一陣無語，在這三言兩語中也沒有初時那麽緊張了。
“你是你，他是他, 你們不是同一個人。”
她能分得清楚。
江隨山又笑了笑，沒再說話, 轉身出了門，給陳映澄更衣的空間。
昨天他們終於抓到一樁命案的犯人，陳映澄本要參與審理的, 可她又不放心江隨山，便告了假待在家中看著他。
江隨山還在試圖馴服他的灼山靈鳳, 可那笨鳥歪頭晃腦，硬是不願意和他親近，在他面前也不肯開口說話。
“真可惜，不知道你有沒有見過它展翅的模樣，鳳羽流光溢彩，羽焰交織，比朝霞還要絢爛。”
江隨山說著，陳映澄頓了半晌，點頭道：“見過。”
“我和我夫君的孩子滿月酒時，它偷喝了酒，當著眾賓客的面展翅高飛，鬧出不小的風波。”
江隨山臉一黑，瞥了笨鳥一眼，收回手，“丟人。”
和原書的江隨山相處，陳映澄心中總是不能完全放松下來，但她又不得不盯著對方，怕他鬧出什麽亂子來。
他對這個世界的生活充滿好奇，從健在的陳家和冷成光，到突然冒出來的師父，他都要去見一見。
與陳家人的見面倒還正常，就當是回家吃了頓午飯，席上江隨山雖沈默，但他一向話少，她父母也沒察覺出異常。
下午去到青寶司，見了冷成光，對方正苦於審問那不肯開口的半妖，見陳映澄攜家眷過來，忍不住道，“不是有事？又來做什麽？”
他說話素來這樣，陳映澄都習慣了，但江隨山聽起來卻像是挑釁，低聲說了句，“還是這樣無禮。”
冷成光的眼神掃過來，“別告訴我，他是特地來找麻煩的？”
陳映澄尷尬地笑了下，轉移話題道，“那半妖還不肯開口？讓我來審一審？”
“本打算明日再找你。”
冷成光側身讓道，陳映澄囑咐江隨山不要惹事，便進了地牢。
冷成光跟在她身後，見江隨山在一旁站著，便問，“你不進去？”
“我一個外人，恐怕不合適吧。”
“外人？”冷成光楞了楞，笑道，“江掌門是在赤日學院待久了，看不上咱們青寶司了。”
他說的話有些陰陽怪氣，江隨山本該生氣的，但是聽他的意思，這個世界的江隨山似乎在青寶司待過。
冷成光轉身進門，江隨山也跟了上去。
陳映澄審訊犯人時，的確與平日大有不同，雖然也是自然地如日常聊天般的對話，但處處藏著陷阱，思維縝密，幾句便問出了半妖的來歷。
地牢昏暗，江隨山註視著陳映澄的側臉，覺得十分陌生，卻又和記憶中一般明媚，熠熠生輝。
這不是他認識的陳映澄。
但他好像又能理解為何這裏的江隨山這麽喜歡她，連心臟都因她而跳動得更加鮮活。
江隨山盯得入迷，視線卻突然被人擋住。
冷成光一張臭臉，盯他許久，嘴角揚起笑容，“江掌門，這裏是官府，你是不是有點太放肆了？”
江隨山不想見他，腦子裏總想起自己殺他時的模樣。
他閉上眼，又聽見冷成光道：“你們成親這麽久，孩子都老大不小了，還防我像防賊一樣。”
江隨山心中煩躁，一半來自他自己，一半來自這具身體，“你什麽心思，自己知道。”
冷成光輕輕笑了一下，壓低聲音，“我與陳映澄同僚，若想做些什麽，近水樓臺……”
“……”
江隨山皺起眉，煩躁得恨不得給他一拳，識海裏的家夥也有惱意，攪得他有些頭疼。
正極力克制時，陳映澄那邊完事了，叫冷成光過去。
見兩人站在一起，他忍不住生氣，在牢門外走來走去，怒火難以平息。
陳映澄歪頭看見他如此，一下子便猜到發生了什麽，對冷成光抱怨道：“你為何老跟他過不去？”
冷成光聳聳肩，他許久不做這種事情，只是今日的江隨山對他敵意明顯，他便忍不住想刺激他兩句。
陳映澄根本不能挑明這人不是他認識的江隨山，是另一個視他為死敵的大殺神，又斥責他幾句，交接好剩下的事情，便帶著江隨山離開。
江隨山黑臉走了一路，直到了城主府也沒能平覆情緒。
待他回過神來，聽見陳映澄正跟車摯交代他的身份。
車摯打量他，在看什麽珍奇的物件，“你是說，這是另一個世界的江隨山？”
“算是吧。”陳映澄道。
車摯十分好奇，問道：“那另一個世界的我如何？”
江隨山態度冷淡，“早死了，我都沒見過你。被陳元覆和冷相七毒死的。”
“……”
屋內一片死寂，過了好一會兒，車摯才幹笑兩聲，指著江隨山道，“如果小雀這樣，我死都不會收他為徒。”
“我也不需要師父。”
“哈哈哈哈。”車摯大笑著，手掌重重拍在他背上。
江隨山瞪他一眼，車摯毫不客氣地瞪回來，“你什麽時候走？把我徒弟還回來！”
“我也不知道何時。”江隨山挑釁一笑，“說不定我就不走了。我自己修煉，比有你教學要更加強大。”
車摯白他一眼，“大言不慚。”
雖然原書的江隨山和車摯沒有師徒情誼，但車摯認識他父母，也算是他的叔叔。
車摯泡茶，與他閑聊許久，話語中夾槍帶棒，也還算和諧。
陳映澄在一旁坐著，盯著江隨山的臉，心中充斥著不安與忐忑。
她想念她的小雀。
眼前的江隨山有和他一樣的臉，卻不是他。
他們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情，也不知何時會結束。
萬一江隨山占據了這具身體，萬一她的小雀回不來了該怎麽辦？
陳映澄垂眸，無聲輕嘆。
江隨山餘光瞥見她的動作，話語一頓，心中一股莫名的情緒蔓延開來。
與冷成光帶給他的煩躁不同，這股躁動來自心尖輕顫，或許包含著一種名為“心疼”的情愫。
比起這幅愁眉苦臉的樣子，他更想看到陳映澄的笑容。
江隨山在車摯口中，知道了更多關於這個世界的事情。
比如他沒有被賣去做苦工，而是在陳家長大，一早便拜了車摯為師。
他母親沒有死，前些日子還為他女兒寄來了衣物。
他與陳映澄青梅竹馬，幼時便癡戀她，還做出許多荒唐事來。
旁的事情陳映澄都知道，只是最後一條，她也好奇，“小雀做過什麽荒唐事？”
車摯一下子僵住，想了許久，才道，“他以為你要嫁給旁人，常常來找我哭訴。外出受了傷也不敢回家，怕你發現……”
他說了許多，陳映澄也聽得認真。
都是些無傷大雅的小事，真正荒唐的，恐怕陳映澄這輩子都不會知道。
這具身體有化丹的跡象，想來是原來的主人為了不那麽早結丹所做。
江隨山覺得他把修行當兒戲，但是仔細想來，以他的資質，有車摯指導，三五年突破金丹並不是難事。
他可不想一輩子保持十二三歲孩童的模樣。
化丹本就對他沒什麽影響，這種小事也不必讓陳映澄知道，徒增擔憂。
江隨山不知不覺間竟開始為陳映澄著想，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
他對陳映澄本沒有那麽多彎繞心思，都是受了這具身體的影響。
從車摯府中出來已是傍晚，私塾要放學了，陳映澄早晨答應了阿蘇去接她，江隨山要跟著，便由他一起。
江隨山久居千鶴山，許久不見這麽多孩子，一條條小魚似的從門裏竄出來，嘰嘰喳喳，鬧騰騰的，稀奇的是竟然不討厭。
阿蘇在一群孩子中格外乖巧，見到二人後先是招招手，也沒急著跑起來，慢慢地往這邊走。
江隨山不自覺地帶上笑意，正期待著她靠近，阿蘇身後卻突然跑過來一個冒失的小男孩，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陳雲昭！明天我要去秋游，和我一起吧！”
江隨山的臉一下子耷拉下來，恨不得一巴掌把那小子扇飛。
“我不去，我要在家裏陪我娘。”
阿蘇禮貌地拒絕，那小男孩瞬間沮喪起來，又伸手拉她的衣袖。
“去嘛~~~”
實在無禮！
江隨山看不下去，往前一站，沖著那小孩一笑，“你沒聽見她說不想去嗎？”
“……”
他的笑容許是有些駭人，男孩臉色驟變，像是看到了什麽可怖之物，鞠躬道歉，便快速轉身離去。
跑得太急，中途還摔了一跤，連滾帶爬的往回走。
周圍有異樣的目光投過來，青寶城並不是所有人都認識他，但都認識後面賠笑的陳映澄。
陳映澄許久沒這麽丟臉過了，小雀雖然也不喜歡那些沒輕重的小男孩接近阿蘇，但都是背地裏幹壞事，面上還是溫柔和藹的家長。
沒想到江隨山會這麽直接。
她急忙將兩人拉上馬車，當著孩子的面，也不好訓斥江隨山，只能狠狠地瞪他一眼。
江隨山不以為意，反正換成另一個江隨山，他也想這麽做。
阿蘇對他今日的表現很詫異，“爹，你今天就像換了個人一樣。”
！！
江隨山心中一驚，不自然地笑了笑，“嚇到你了？”
阿蘇搖搖頭：“沒有，我怎麽會被自己親爹嚇到。”
她年紀不大，說出的話倒是出人意料，聽她講起今日在學堂種種，江隨山的目光柔和幾分，又不自覺地看向陳映澄。
她臉上也是帶著笑，只是這笑容有些牽強，藏不住眼眸中的擔憂和思念。
江隨山眸光黯淡下來，和陳映澄現在的心情一樣，這個身體原來的主人，也在蠢蠢欲動地要奪回自己的身體。
飯後，阿蘇便要去書房練字，陳映澄在她對面看書，江隨山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在屋中晃悠了一會兒，被阿蘇拉過去陪她練字。
她每寫一個字，便要江隨山寫同樣的，寫完拿起給陳映澄看，問：“娘，我和爹誰寫得好？”
答案自然是她。
不管哪個江隨山，寫的字都算不上好看，頂多稱得上是工整。
江隨山不敢多寫，怕暴露出自己的字跡與原主不同，陳映澄也意識到這一點，沒寫幾個字，便讓阿蘇回去睡覺。
待她走後，書房便只剩他們二人。
燭光映照，江隨山心口悸動，望著陳映澄明亮的雙眸，有許多想說的話堵在心口。
“你什麽時候能回去？”陳映澄忍了一整日，表面平靜，實則已經在崩潰邊緣。
江隨山楞了楞，朝她走去，半蹲下來，仰視著坐在木椅上的陳映澄。
“我這樣不好嗎？你瞧，我們剛剛多像是一家三口。”
他已經許久沒有仰視過別人，以前是被迫，是無奈，現在卻心甘情願。
“你不是我的小雀。”陳映澄眼中升起怒火，“也請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江隨山：“……”
他沒忘。
今天發生的一切並不算跌宕，甚至十分平淡，卻是他從沒有過的。
不，也有過。
他化名洪闕待在陳家的那些日子，也是每日陪著陳映澄玩樂，平淡卻充實。
只是那時他滿心只想覆仇，無心享受。
直到徹底失去。
“我和他長得一樣，也能想辦法獲得他的記憶，徹底成為他。”江隨山攀上木椅扶手，指腹搭在陳映澄袖口，“我不能成為他嗎？我也是江隨山。”
“他年幼時在石窟所受的痛苦，我也經歷過。”
“你既然憐憫他，為何不能同樣待我？”
“你真是越說越離譜了。”陳映澄甩開他的手，“你是你他是他，永遠不可能成為同一個人！”
江隨山笑了下，笑容淺淡，“那你知不知道，在我的世界，陳家也來石窟買過暗衛，也選中了我？”
“只是我逃走了，拖著一身的傷痛鋌而走險，自以為逃離了地獄。”
若早知一念之差會是這樣不同的結局，他或許……
“我知道。”陳映澄神色嚴峻，“因為我不是陳映澄，至少不是你認識的那個陳映澄。我從降生時起，便知道所有的故事。”
“因為你是……”
她在張嘴說話，但江隨山只能看見她嘴唇翕動，卻聽不到她在說什麽。
“所以，請你離開吧。”
直到再次聽到她的聲音，江隨山才隱約猜到，是天道不願意讓他知曉的事情。
得知自己身上有夏侯家血脈時，江隨山崩潰不已，痛斥天道不公。
現在看來天道也曾垂憐他，只是這份垂憐沒有降在他的身上。
江隨山緩緩站起，俯身湊近陳映澄，“我知道了，我會離開的。”
但他也不能就這麽離開。
他的氣息靠近，灼熱滾燙，落在陳映澄耳邊，“但你要記得我。”
“你，滾開——”
陳映澄擡手，一巴掌扇過去，將他扇飛到角落。
他低著頭，久久沒有動作，陳映澄起身，憤憤地想要再罵幾句，走近才發現他肩膀在不停聳動。
“澄澄……”
他語調委屈至極，擡頭看向陳映澄時，捂著臉頰，雙眸清澈，飽含愛意。
她的小雀回來了。
陳映澄忙彎腰扶他，江隨山扣住她手腕，拉著她跌進自己懷中，小聲道：“你為什麽這麽晚才打他？”
陳映澄：“嗯？”
“他靠近你的時候，把手指搭在你袖口的時候，你就該打他。”
陳映澄反應過來，笑道：“這可是你的身體，我怎麽舍得打？”
“他太過分，難怪你討厭他。”他雙臂箍在她腰間，道，“他已經走了，白日我便感覺到他的能量弱了許多。”
走了？
陳映澄長舒一口氣，心中的石頭總算落地，“他應該不會回來吧？”
“這個我不清楚，但我會繼續修煉，不會再給旁人搶奪身體的機會。”
他停了一下，咬著陳映澄耳垂，“你也是，要分得清楚。”
陳映澄癢得縮了下腦袋，笑道：“自然。不過那家夥雖然走了，卻也捅了婁子，嚇到了私塾的小孩，找機會跟人家道個歉。”
“不要，我看他不爽很久了。”
“嗯？不去？那阿蘇以後可怎麽辦，到時候同學們再說她有個脾氣差的父親。”
“……我去就是。”
“乖。”
*
江隨山醒來時，千鶴山的雪已經化了。
秦向栗出現在他的竹屋中，據他所說，江隨山已經昏迷了三日。
“辛苦你跑一趟。”
江隨山仍有些恍惚，在另一個世界的種種，像是一場夢境。
短暫，卻讓人記憶深刻。
“知道辛苦，那便跟我下山吧，大家都在等你。”
“……等我？”
等他的人裏，有陳映澄嗎，有車摯嗎，有小阿蘇嗎？
江隨山又一次恍惚，秦向栗湊過來，“你怎麽了？”
沒事。
江隨山搖搖頭，“我隨你下山。”
在這裏他也不是一無所有，有朋友，有家人，有權力地位。
可是總覺得還不夠。
下山前，江隨山又一次清掃了那座墳墓，於袖中拿出一枚翠綠玉石，放在了墓前。
他曾經答應過陳家，待他和陳映澄成婚時，定會以翠眼蛇王的心臟為聘禮，保佑陳映澄一生無災無病。
後來他拿到了，卻沒法給她。
她或許也不會再想要他的東西。
放下翠玉後，江隨山揮手，那座墳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喜歡熱鬧，只一座孤墳，未免太淒涼。
江隨山轉身，走出許久，回頭一眼，才發現後山如此空蕩，只有風吹竹葉，沙沙作響。
宛若無人之境，再也無法充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不管是哪個江隨山, 聰明起來都會讓人招架不住。
陳映澄知道自己現在就算否認對方也不會相信，幹脆點點頭，“我夢到過, 關於你的事情。”
“是嗎？”他似乎有些意外, 笑了笑，道，“夢見什麽？”
“你的出生, 你的成長，你的成神之路，統統夢見過。”
“……”
他不再游刃有餘，斂起笑容, 看她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探究，“那你一定也看到過，我是如何對待你的。”
“……嗯。”
“那你還和這樣的我成親？”他指了指自己，笑容揶揄, “澄澄, 你的品味很獨特。”
他這話不知道是在誇陳映澄還是罵自己，陳映澄心中一陣無語，在這三言兩語中也沒有初時那麽緊張了。
“你是你，他是他, 你們不是同一個人。”
她能分得清楚。
江隨山又笑了笑，沒再說話, 轉身出了門，給陳映澄更衣的空間。
昨天他們終於抓到一樁命案的犯人，陳映澄本要參與審理的, 可她又不放心江隨山，便告了假待在家中看著他。
江隨山還在試圖馴服他的灼山靈鳳, 可那笨鳥歪頭晃腦，硬是不願意和他親近，在他面前也不肯開口說話。
“真可惜，不知道你有沒有見過它展翅的模樣，鳳羽流光溢彩，羽焰交織，比朝霞還要絢爛。”
江隨山說著，陳映澄頓了半晌，點頭道：“見過。”
“我和我夫君的孩子滿月酒時，它偷喝了酒，當著眾賓客的面展翅高飛，鬧出不小的風波。”
江隨山臉一黑，瞥了笨鳥一眼，收回手，“丟人。”
和原書的江隨山相處，陳映澄心中總是不能完全放松下來，但她又不得不盯著對方，怕他鬧出什麽亂子來。
他對這個世界的生活充滿好奇，從健在的陳家和冷成光，到突然冒出來的師父，他都要去見一見。
與陳家人的見面倒還正常，就當是回家吃了頓午飯，席上江隨山雖沈默，但他一向話少，她父母也沒察覺出異常。
下午去到青寶司，見了冷成光，對方正苦於審問那不肯開口的半妖，見陳映澄攜家眷過來，忍不住道，“不是有事？又來做什麽？”
他說話素來這樣，陳映澄都習慣了，但江隨山聽起來卻像是挑釁，低聲說了句，“還是這樣無禮。”
冷成光的眼神掃過來，“別告訴我，他是特地來找麻煩的？”
陳映澄尷尬地笑了下，轉移話題道，“那半妖還不肯開口？讓我來審一審？”
“本打算明日再找你。”
冷成光側身讓道，陳映澄囑咐江隨山不要惹事，便進了地牢。
冷成光跟在她身後，見江隨山在一旁站著，便問，“你不進去？”
“我一個外人，恐怕不合適吧。”
“外人？”冷成光楞了楞，笑道，“江掌門是在赤日學院待久了，看不上咱們青寶司了。”
他說的話有些陰陽怪氣，江隨山本該生氣的，但是聽他的意思，這個世界的江隨山似乎在青寶司待過。
冷成光轉身進門，江隨山也跟了上去。
陳映澄審訊犯人時，的確與平日大有不同，雖然也是自然地如日常聊天般的對話，但處處藏著陷阱，思維縝密，幾句便問出了半妖的來歷。
地牢昏暗，江隨山註視著陳映澄的側臉，覺得十分陌生，卻又和記憶中一般明媚，熠熠生輝。
這不是他認識的陳映澄。
但他好像又能理解為何這裏的江隨山這麽喜歡她，連心臟都因她而跳動得更加鮮活。
江隨山盯得入迷，視線卻突然被人擋住。
冷成光一張臭臉，盯他許久，嘴角揚起笑容，“江掌門，這裏是官府，你是不是有點太放肆了？”
江隨山不想見他，腦子裏總想起自己殺他時的模樣。
他閉上眼，又聽見冷成光道：“你們成親這麽久，孩子都老大不小了，還防我像防賊一樣。”
江隨山心中煩躁，一半來自他自己，一半來自這具身體，“你什麽心思，自己知道。”
冷成光輕輕笑了一下，壓低聲音，“我與陳映澄同僚，若想做些什麽，近水樓臺……”
“……”
江隨山皺起眉，煩躁得恨不得給他一拳，識海裏的家夥也有惱意，攪得他有些頭疼。
正極力克制時，陳映澄那邊完事了，叫冷成光過去。
見兩人站在一起，他忍不住生氣，在牢門外走來走去，怒火難以平息。
陳映澄歪頭看見他如此，一下子便猜到發生了什麽，對冷成光抱怨道：“你為何老跟他過不去？”
冷成光聳聳肩，他許久不做這種事情，只是今日的江隨山對他敵意明顯，他便忍不住想刺激他兩句。
陳映澄根本不能挑明這人不是他認識的江隨山，是另一個視他為死敵的大殺神，又斥責他幾句，交接好剩下的事情，便帶著江隨山離開。
江隨山黑臉走了一路，直到了城主府也沒能平覆情緒。
待他回過神來，聽見陳映澄正跟車摯交代他的身份。
車摯打量他，在看什麽珍奇的物件，“你是說，這是另一個世界的江隨山？”
“算是吧。”陳映澄道。
車摯十分好奇，問道：“那另一個世界的我如何？”
江隨山態度冷淡，“早死了，我都沒見過你。被陳元覆和冷相七毒死的。”
“……”
屋內一片死寂，過了好一會兒，車摯才幹笑兩聲，指著江隨山道，“如果小雀這樣，我死都不會收他為徒。”
“我也不需要師父。”
“哈哈哈哈。”車摯大笑著，手掌重重拍在他背上。
江隨山瞪他一眼，車摯毫不客氣地瞪回來，“你什麽時候走？把我徒弟還回來！”
“我也不知道何時。”江隨山挑釁一笑，“說不定我就不走了。我自己修煉，比有你教學要更加強大。”
車摯白他一眼，“大言不慚。”
雖然原書的江隨山和車摯沒有師徒情誼，但車摯認識他父母，也算是他的叔叔。
車摯泡茶，與他閑聊許久，話語中夾槍帶棒，也還算和諧。
陳映澄在一旁坐著，盯著江隨山的臉，心中充斥著不安與忐忑。
她想念她的小雀。
眼前的江隨山有和他一樣的臉，卻不是他。
他們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情，也不知何時會結束。
萬一江隨山占據了這具身體，萬一她的小雀回不來了該怎麽辦？
陳映澄垂眸，無聲輕嘆。
江隨山餘光瞥見她的動作，話語一頓，心中一股莫名的情緒蔓延開來。
與冷成光帶給他的煩躁不同，這股躁動來自心尖輕顫，或許包含著一種名為“心疼”的情愫。
比起這幅愁眉苦臉的樣子，他更想看到陳映澄的笑容。
江隨山在車摯口中，知道了更多關於這個世界的事情。
比如他沒有被賣去做苦工，而是在陳家長大，一早便拜了車摯為師。
他母親沒有死，前些日子還為他女兒寄來了衣物。
他與陳映澄青梅竹馬，幼時便癡戀她，還做出許多荒唐事來。
旁的事情陳映澄都知道，只是最後一條，她也好奇，“小雀做過什麽荒唐事？”
車摯一下子僵住，想了許久，才道，“他以為你要嫁給旁人，常常來找我哭訴。外出受了傷也不敢回家，怕你發現……”
他說了許多，陳映澄也聽得認真。
都是些無傷大雅的小事，真正荒唐的，恐怕陳映澄這輩子都不會知道。
這具身體有化丹的跡象，想來是原來的主人為了不那麽早結丹所做。
江隨山覺得他把修行當兒戲，但是仔細想來，以他的資質，有車摯指導，三五年突破金丹並不是難事。
他可不想一輩子保持十二三歲孩童的模樣。
化丹本就對他沒什麽影響，這種小事也不必讓陳映澄知道，徒增擔憂。
江隨山不知不覺間竟開始為陳映澄著想，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
他對陳映澄本沒有那麽多彎繞心思，都是受了這具身體的影響。
從車摯府中出來已是傍晚，私塾要放學了，陳映澄早晨答應了阿蘇去接她，江隨山要跟著，便由他一起。
江隨山久居千鶴山，許久不見這麽多孩子，一條條小魚似的從門裏竄出來，嘰嘰喳喳，鬧騰騰的，稀奇的是竟然不討厭。
阿蘇在一群孩子中格外乖巧，見到二人後先是招招手，也沒急著跑起來，慢慢地往這邊走。
江隨山不自覺地帶上笑意，正期待著她靠近，阿蘇身後卻突然跑過來一個冒失的小男孩，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陳雲昭！明天我要去秋游，和我一起吧！”
江隨山的臉一下子耷拉下來，恨不得一巴掌把那小子扇飛。
“我不去，我要在家裏陪我娘。”
阿蘇禮貌地拒絕，那小男孩瞬間沮喪起來，又伸手拉她的衣袖。
“去嘛~~~”
實在無禮！
江隨山看不下去，往前一站，沖著那小孩一笑，“你沒聽見她說不想去嗎？”
“……”
他的笑容許是有些駭人，男孩臉色驟變，像是看到了什麽可怖之物，鞠躬道歉，便快速轉身離去。
跑得太急，中途還摔了一跤，連滾帶爬的往回走。
周圍有異樣的目光投過來，青寶城並不是所有人都認識他，但都認識後面賠笑的陳映澄。
陳映澄許久沒這麽丟臉過了，小雀雖然也不喜歡那些沒輕重的小男孩接近阿蘇，但都是背地裏幹壞事，面上還是溫柔和藹的家長。
沒想到江隨山會這麽直接。
她急忙將兩人拉上馬車，當著孩子的面，也不好訓斥江隨山，只能狠狠地瞪他一眼。
江隨山不以為意，反正換成另一個江隨山，他也想這麽做。
阿蘇對他今日的表現很詫異，“爹，你今天就像換了個人一樣。”
！！
江隨山心中一驚，不自然地笑了笑，“嚇到你了？”
阿蘇搖搖頭：“沒有，我怎麽會被自己親爹嚇到。”
她年紀不大，說出的話倒是出人意料，聽她講起今日在學堂種種，江隨山的目光柔和幾分，又不自覺地看向陳映澄。
她臉上也是帶著笑，只是這笑容有些牽強，藏不住眼眸中的擔憂和思念。
江隨山眸光黯淡下來，和陳映澄現在的心情一樣，這個身體原來的主人，也在蠢蠢欲動地要奪回自己的身體。
飯後，阿蘇便要去書房練字，陳映澄在她對面看書，江隨山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在屋中晃悠了一會兒，被阿蘇拉過去陪她練字。
她每寫一個字，便要江隨山寫同樣的，寫完拿起給陳映澄看，問：“娘，我和爹誰寫得好？”
答案自然是她。
不管哪個江隨山，寫的字都算不上好看，頂多稱得上是工整。
江隨山不敢多寫，怕暴露出自己的字跡與原主不同，陳映澄也意識到這一點，沒寫幾個字，便讓阿蘇回去睡覺。
待她走後，書房便只剩他們二人。
燭光映照，江隨山心口悸動，望著陳映澄明亮的雙眸，有許多想說的話堵在心口。
“你什麽時候能回去？”陳映澄忍了一整日，表面平靜，實則已經在崩潰邊緣。
江隨山楞了楞，朝她走去，半蹲下來，仰視著坐在木椅上的陳映澄。
“我這樣不好嗎？你瞧，我們剛剛多像是一家三口。”
他已經許久沒有仰視過別人，以前是被迫，是無奈，現在卻心甘情願。
“你不是我的小雀。”陳映澄眼中升起怒火，“也請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江隨山：“……”
他沒忘。
今天發生的一切並不算跌宕，甚至十分平淡，卻是他從沒有過的。
不，也有過。
他化名洪闕待在陳家的那些日子，也是每日陪著陳映澄玩樂，平淡卻充實。
只是那時他滿心只想覆仇，無心享受。
直到徹底失去。
“我和他長得一樣，也能想辦法獲得他的記憶，徹底成為他。”江隨山攀上木椅扶手，指腹搭在陳映澄袖口，“我不能成為他嗎？我也是江隨山。”
“他年幼時在石窟所受的痛苦，我也經歷過。”
“你既然憐憫他，為何不能同樣待我？”
“你真是越說越離譜了。”陳映澄甩開他的手，“你是你他是他，永遠不可能成為同一個人！”
江隨山笑了下，笑容淺淡，“那你知不知道，在我的世界，陳家也來石窟買過暗衛，也選中了我？”
“只是我逃走了，拖著一身的傷痛鋌而走險，自以為逃離了地獄。”
若早知一念之差會是這樣不同的結局，他或許……
“我知道。”陳映澄神色嚴峻，“因為我不是陳映澄，至少不是你認識的那個陳映澄。我從降生時起，便知道所有的故事。”
“因為你是……”
她在張嘴說話，但江隨山只能看見她嘴唇翕動，卻聽不到她在說什麽。
“所以，請你離開吧。”
直到再次聽到她的聲音，江隨山才隱約猜到，是天道不願意讓他知曉的事情。
得知自己身上有夏侯家血脈時，江隨山崩潰不已，痛斥天道不公。
現在看來天道也曾垂憐他，只是這份垂憐沒有降在他的身上。
江隨山緩緩站起，俯身湊近陳映澄，“我知道了，我會離開的。”
但他也不能就這麽離開。
他的氣息靠近，灼熱滾燙，落在陳映澄耳邊，“但你要記得我。”
“你，滾開——”
陳映澄擡手，一巴掌扇過去，將他扇飛到角落。
他低著頭，久久沒有動作，陳映澄起身，憤憤地想要再罵幾句，走近才發現他肩膀在不停聳動。
“澄澄……”
他語調委屈至極，擡頭看向陳映澄時，捂著臉頰，雙眸清澈，飽含愛意。
她的小雀回來了。
陳映澄忙彎腰扶他，江隨山扣住她手腕，拉著她跌進自己懷中，小聲道：“你為什麽這麽晚才打他？”
陳映澄：“嗯？”
“他靠近你的時候，把手指搭在你袖口的時候，你就該打他。”
陳映澄反應過來，笑道：“這可是你的身體，我怎麽舍得打？”
“他太過分，難怪你討厭他。”他雙臂箍在她腰間，道，“他已經走了，白日我便感覺到他的能量弱了許多。”
走了？
陳映澄長舒一口氣，心中的石頭總算落地，“他應該不會回來吧？”
“這個我不清楚，但我會繼續修煉，不會再給旁人搶奪身體的機會。”
他停了一下，咬著陳映澄耳垂，“你也是，要分得清楚。”
陳映澄癢得縮了下腦袋，笑道：“自然。不過那家夥雖然走了，卻也捅了婁子，嚇到了私塾的小孩，找機會跟人家道個歉。”
“不要，我看他不爽很久了。”
“嗯？不去？那阿蘇以後可怎麽辦，到時候同學們再說她有個脾氣差的父親。”
“……我去就是。”
“乖。”
*
江隨山醒來時，千鶴山的雪已經化了。
秦向栗出現在他的竹屋中，據他所說，江隨山已經昏迷了三日。
“辛苦你跑一趟。”
江隨山仍有些恍惚，在另一個世界的種種，像是一場夢境。
短暫，卻讓人記憶深刻。
“知道辛苦，那便跟我下山吧，大家都在等你。”
“……等我？”
等他的人裏，有陳映澄嗎，有車摯嗎，有小阿蘇嗎？
江隨山又一次恍惚，秦向栗湊過來，“你怎麽了？”
沒事。
江隨山搖搖頭，“我隨你下山。”
在這裏他也不是一無所有，有朋友，有家人，有權力地位。
可是總覺得還不夠。
下山前，江隨山又一次清掃了那座墳墓，於袖中拿出一枚翠綠玉石，放在了墓前。
他曾經答應過陳家，待他和陳映澄成婚時，定會以翠眼蛇王的心臟為聘禮，保佑陳映澄一生無災無病。
後來他拿到了，卻沒法給她。
她或許也不會再想要他的東西。
放下翠玉後，江隨山揮手，那座墳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喜歡熱鬧，只一座孤墳，未免太淒涼。
江隨山轉身，走出許久，回頭一眼，才發現後山如此空蕩，只有風吹竹葉，沙沙作響。
宛若無人之境，再也無法充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