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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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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動

第九十二章:

李泠的婚後生活,一切照舊。

女學館的課,除了大婚那兩日有所耽擱,到了第三日,她就回歸學堂,繼續上課。

當天,在國子監表彰優秀生徒的大會上,她再次見到了鄭淙。這才知道他這次回來,是因幾個月前治理清州山洪有功,被調在了京中的戶部-戶部司,任從五品代理郎中。

竟有這樣巧的事,難怪她瞞著他,刻意不給他發請柬,他還是回來了。

她欣慰地想,這樣也好,他不必在清州苦熬一年,京中才是他施展拳腳的最佳舞臺。

此後他平步青雲,她學有所成,即便形同陌路,但大家都有光明的未來。

這一日,李泠回去,心情肉眼可見的好。

晚間,打地鋪時秦修問她:“這樣開懷,是見到鄭淙提前回京了?”

她擁著被子點頭,“自然,當初他因我被扣學分受到影響,才被分在清州,如今他提前回來,我的愧疚就少了很多。”

秦修不解:“你分明如此關心他,為何卻要逼著他做陌路。”

提及此事,好心情一朝破碎,她沒好氣道:“問這麽多做什麽。”

他苦笑了一下:“泠娘,我是你名義上的夫君,對你的任何事,都有權力關心。”

李泠啐他,提醒道:“你在得寸進尺,別忘了,你我只是假夫妻。”

秦修點頭:“那也是大豫律法承認的,與你名字寫在同一張婚書上的。”

“你最好別妄動任何心思。”李泠冷聲警告他,旋即放下帷幔,蓋被子躺下轉身朝著床裏閉目睡去。

秦修起身熄燈,只留了一盞蠟燭照夜,接著側躺在地鋪上,透過微微晃動的縹緲輕紗看著她的身影,暗自嘆息,晚了。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1】

只是偏偏她又闖入了他的世界,率先招惹他,再次將他拉入萬丈紅塵。

如今,風已動,幡已動,心亦已動。

*

月寒日暖,鬥轉星移,秋冬倏忽而過。

春暖花開的三月三,長安水邊多麗人,踏青賞春,約會游玩,紙鳶滿天。

李泠約了夏昭及楊、江等諸多貴女,一同在樂游原郊游踏春。

女子相聚,在臨水的桃花樹下搭起巨大的彩色帷帳,坐於內煮茶品茗,閑話聊天。

江娘子放下手中的天青釉茶盞,問:“許嘉那丫頭怎的沒來?”

李泠搖頭表示不知,請帖她是一並送到了許府的。

楊娘子嗑下瓜子殼,“誰說沒來,剛剛路上我還看到她了,跟著她阿兄,去了鄭郎中那邊,只是不和我們玩罷了。”

話至此,眾人心知肚明,許嘉心悅鄭淙幾乎是人盡皆知的事。

只是奈何妾有情,郎無意。

但是這並未讓許嘉生出任何的退卻之心,她依舊堅持不懈,不錯過任何一個能接近鄭淙的機會。

聞此,李泠不語,低頭喝茶。

他們二人這段緣分,她無任何資格置喙和操心。

自從她大婚之後,鄭淙就與自己再無一絲往來。

即便是兩個月前在上元宮宴上碰到,他們之間也無一句話交流。

她知道,他這是徹底與她形同陌路了。

耳畔,她們一群人還在嘆惋許嘉德一片癡心,李泠卻是聽不下去了,她不動聲色起身,帶著風箏踏出帷帳,深深吸了口飽含草木花香的空氣,一個人在草色青青的空地上放風箏。

春日風和,卻也風急,俄而,一陣急風吹斷風箏線,將她的風箏線吹斷。

李泠追著斷了線的風箏小跑了一陣,待風停下,她見到風箏被刮在了高高的樹上。

她望了望高度,夠是夠不到了,周圍又沒有什麽粗壯的樹枝可以掇下來。

她索性不要了,剛剛轉身欲走,背後就傳來一道嘆息:“東西說棄就棄,李泠,你果然是一個毫不念舊之人。”

李泠腳下一頓,緩緩轉身回望來人,臉上揚起不失禮貌的微笑:“能被風帶走的東西,就註定了不屬於我。既然如此,何必強留,早點放手對彼此都好,難道不是嗎?”

“不是,”玄衣青年輕輕踮腳一躍,輕盈旋身躍上枝頭,拿了那只風箏,再縱身躍下,翩躚落地,上前幾步將風箏遞到她手中,“你不是它,怎知它就想離開你?”

李泠垂眸看著眼前遞來的風箏,視線落到那只手上,“你不是我,怎知我不知道它不想離開我?”

鄭淙不由笑了,“今日上巳,風和日暖,如此良辰美景,你是想和我辯論這枯燥的‘子非魚’?”

她接過風箏,“才不是,哪能耽誤你時間去約會佳人。”

鄭淙挑眉:“什麽約會佳人?”

李泠一副‘你裝什麽’的表情看著他:“許嘉不是找你去了。”

“哦。”他剛要解釋,忽然反應過來她的反應,才有些異常,於是試探道,“阿泠,你在吃味?”

李泠莫名其妙:“我吃什麽味?”

“聽到別人找我,你不開心?這不是吃味是什麽?”

“胡說八道,我哪裏不開心了。”她轉身就走。

“你滿臉都寫著不開心,”望著她亭亭玉立的身影,他在她身後解釋,“許嘉找我,並非私情,為的是給孟嫣及其家人遷入長安開戶之事。”

李泠並未停下腳步,他又開口:“孟嫣曾惡意毀你聲譽,泠娘你希望我怎麽做?”

她終於駐足,停在原地,但並未回頭,“這與我無關,你身為戶部司郎中,自然該秉公處理。”

上巳之後,恢覆上課。

這日傍晚,孟嫣求到李泠面前負荊請罪,李泠才知鄭淙不予接收孟嫣一家遷入長安開戶籍。

望著賠罪的孟嫣,她嘆了口氣,“為何你會覺得此事與我有關?”

孟嫣伏低做小:“是我從前不懂事,得罪了您,多謝郡主寬宏大量不予追究,還望郡主高擡貴手,再給我一條活路,讓我舉家都遷入長安。”

李泠不懂,“這事你找錯人了,遷戶該找戶部,我無權幹涉。”

孟嫣急得滿臉通紅,眼淚都要掉了下來:“該提交的東西,我都提交了,也達到了遷戶的資格,最後一步卻卡在了戶部司郎中那裏,我實在是走投無路,才來找您。戶部司鄭郎中曾與郡主關系匪淺,請您通融通融,念在同窗一場,請幫幫我吧。”

聽罷,李泠微微蹙眉,鄭淙難道真是因為孟嫣曾惡意舉報造謠一事,對她由此記恨,才卡了她的申請?

她對孟嫣之前的造謠和中傷並未放在心上,不想看到真的是這樣。

如此,會影響鄭淙仕途,令人參他因私費公,有違章法。

她讓孟嫣給出她提交的那些資歷資料,觀閱之後她一口應下說,會去找鄭淙問清楚。

孟嫣喜極而泣,千恩萬謝:“感謝郡主大恩大德。”

翌日,戶部,戶部司。

聽到屬下來稟,榮寧郡主親臨欲見鄭郎中,鄭淙有些意外,連忙整了整衣冠,讓人請她入廨屬。

今日她未去國子監,穿著簡單的圓領袍便服,腰間束著一條革帶,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坐在客椅上品茗。

鄭淙直言問:“找我有事?”

她放下茶盞,開門見山道:“你為何卡了孟嫣全家的遷戶申請?”

鄭淙在旁邊的椅子上入座,告訴她:“長安乃京師重地,按大豫律法,世家大族遷入長安,需得在原籍做出重大貢獻,諸如修橋鋪路,濟民救災等等善舉;一人遷戶,需得科舉高中,留京任職才可。”

“孟家既不是世家大族,也無任何善舉貢獻,更無科舉高中之京官,於公於理,都遠達不到遷戶入京的資格。我不接收,合法合理,這很難理解嗎?”

李泠根據已知的一切,同他理論:“孟家在本朝雖已沒落,但在從前也是幾朝望族,所謂餓死的駱駝比馬大,勉也強稱得上世家。至於貢獻,孟家在十年前,曾捐銀錢開通水路,讓周遭百姓有了生計,也令此處的水上商貿開始發展,造福民生。此已符合兩條標準,鄭郎中難道不曾調查清楚嗎?”

鄭淙邊聽邊點頭:“孟嫣去求你了吧。泠娘總是對旁人心軟,以至於偏聽偏信。”

她看向他:“什麽意思?”

“這本屬於本署機密,既然你問,我便告訴你。十年前孟家捐銀,明面上捐了一萬兩白銀,實則是與當地縣令沆瀣一氣,用來洗貪汙受賄所得的贓款。本來無人知曉,但孟家與縣令因聯姻失敗,以至失和,因此急於擺脫縣令,才想借此事遷戶入京。若非如此,我還查不到這樁陳年舊事。”

李泠聽得原委,疑慮驟消,也舒了一口氣。

還好,他並不是因她的原因,才拒絕了孟嫣的遷戶申請。

得到答案,她起身告辭。

鄭淙還想與她多說些話,但他找不到任何借口,話到口邊,只變成了一句交代:“此事我已轉交吏部徹查,你記得保密。”

李泠點點頭:“我知道了。”

*

晚間,李泠回到公主府。

入夜就寢,金釧女蘿都出去之後,遲遲未見秦修從櫃子裏拿出被褥打地鋪。

李泠上午從戶部出來後回了國子監女學館上課,下午恰逢騎射課,累了半天渾身酸痛,也沒有精力去問依舊坐在桌前的秦修為何還不睡。

她自個兒倒在軟被之中,擁著枕頭閉目睡覺。昏昏欲睡之中,忽然聽到秦修問道:“上午請假去哪裏了?”

“戶部司。”

“找鄭淙?”

她迷糊應聲:“嗯。”

“找他做甚?”

她感覺詢問的聲音忽然靠近了,就像在頭頂響起,一個激靈睜開眼睛。

只見秦修不知何時來到床前,正低頭看著她。

四目相對,她開口:“你逾越了。”

他無動於衷,繼續追問:“找他做甚?”

“下去,與你無關……”

秦修步步逼近,坐在床頭,溫柔地註視她的眼睛,“告訴我,找他做甚?泠娘,至少我是你明面上的丈夫,於情於理,你總得知會我一聲,讓我知曉你都在做些什麽。”

她竟在他的神色和聲音中,觀出一絲委屈和幽怨。

宛若她是出去鬼混回來的人渣,被家中的原配抓包似的。

但那又如何。

從一開始,他們二人的婚姻就是一紙契約。

她望著他,面帶不喜,再次提醒:“記住你我的約定,及你的身份,不該問的別問,還有,離我的床遠一點。”

秦修沒有動,依舊坐在床頭,凝望她的目光之中流淌著淡淡的憂傷,以及一抹令她萬分熟悉的感覺。

而後,她聽見他低聲開口道:“人生如朝露,紅塵如逆旅,我不是過客,我是你的歸人。”

“聽不懂,別妨礙我睡覺。”李泠打了個哈欠,轉背過去,閉目塞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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