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第三臺戲 變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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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熔金之際,大家才趕到了目的地。

目的地深入千明山腹地,舉目四望,人煙渺渺,只餘一座廢棄的屋舍。

顧長暮背著身站在屋舍前,與一名警員談話。他的背影看上去分外頹廢。

孟斯筠連忙朝著顧長暮那邊趕去,身未到,聲已至,“顧大哥,找到雲隱了嗎?”

顧長暮回過頭,慘然苦笑,“還沒有,我到這裏的時候,這間房屋裏已經沒人了。”

孟斯筠心一凜,好好地打量著這片屋舍,盡是被燒過的痕跡,那一團團黑色的粉末看起來格外驚心。

“這裏曾發生過一場火災?雲隱……該不會是……”孟斯筠說到一半就再也說不出口。

段玉裁看到孟斯筠臉色一變,寬慰道,“說不定雲隱是被轉移到了別的藏匿地點,犯罪分子為了銷毀行跡才燒的,不要想太多。”

宋妍走向她哥,“哥,情況怎麽樣了?”

宋祁插兜,將口中的煙取出,呼出了煙圈,“情況不太好,這裏都被燒成灰了。也就兩種可能,一種雲隱已經死了,一種雲隱被轉移了,兩種都不是好跡象。”

“現在警察正在排查現場……如果,被查到能夠證明雲隱身份的東西,雲隱很有可能就……”宋祁把煙給滅了,嘆口氣道。

宋妍不再說話,心裏卻隱隱有了結果。

……

一位警察拿著被燒得差不多的錢包和一截只燒到表皮的手指走到顧長暮身前,表情很是難過,“顧先生,節哀。”

那截手指上,還圈上一枚鉆戒,已然晦暗無光。

顧長暮腿一軟,差點倒了下去,他勉強地站穩身子。那枚戒指他再熟悉不過,這是對戒,另一枚正圈他的手指上。

此時此刻,他深感自己在經歷著切指之痛,痛得他近乎麻木了。

他眼底的光一點點褪去,變得黯然無色。眼底沒有一滴淚,幹涸至極,苦澀至極。

他想痛哭一場,可是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空洞的像極了一只沒有靈魂的傀儡。

噩耗像蝗蟲大軍一般,轟然飛進每個人的耳裏,啃食光他們僅剩的希望,只餘一片死寂。

雲隱死了。

那麽漂亮自信、靈動愛笑的女孩就這樣長眠於千明山。

一個如此鮮活的肉體就此化作塵土。

孟斯筠捂嘴,忍不住地埋在段玉裁的頸間,慟哭起來。

時間過得極其緩慢,自那天後,孟斯筠常常從夜夢中驚醒。

雲隱的死亡像把鑰匙打開了她曾封鎖的記憶大閘。

在其中,有著她家族的屍體、有著她的屍體,亦有著周遭無數犧牲在權力底下的屍體。

夢裏晦暗無光,屍體慢慢坐起,發出無聲的嗚咽。

死亡,是人無法直面卻又最能擊垮人心的力量。

孟斯筠坐在桌案,又開始專心抄著心經。

離雲隱之死已經過了七天,顧家陷入一片死寂。顧父毅然決定和顧母離婚,即便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這件事是顧母主使的,就算她苦苦哀求了半天,也沒絲毫獲得半分挽留。

而顧長暮終日守在他與雲隱的房間裏,不問世事。

雲隱一死在網上也鬧得沸沸揚揚,很多人擅自聯想出一場豪門狗血大劇,指責顧家是個白眼狼,得了江家的利益,就將其拋棄。

孟斯筠的腦海中,也是揮不去雲隱的音容笑貌,那般甜美有活力的笑容,那般瑯瑯又動聽的聲音,如今卻化為一片灰燼,消散於人世。

她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筆,淚水滴落,墨水洇染而開。

“該走了。”段玉裁提醒道。

雲隱葬禮就舉行在千明山。

一群人身著黑衣,沈默地走著。

孟斯筠看著高臺之上的墓碑,刻著“愛妻雲隱”四個字樣,再次眼圈一紅。

顧長暮面無表情地站在墓碑一旁,仿佛失了魂魄。

荀離鶴也一改玩世不恭的樣子,變得頗為感傷。他身旁站著宋妍,她卻冷靜極了,像是早就消化完那份舊友泯於人世的傷痛。

令人咋舌的是,秦樓月也出席了這場葬禮。

明明兩人最是針鋒相對,更別說,秦樓月還是雲隱之死第二大的懷疑對象。

她身旁,站著宋祁,像是個護花騎士一般。

葬禮上,鋼琴師彈奏著寧靜的樂章,寧靜之中,卻也能聽出無限的追思、無限的孤寂。

顧長暮在高臺之上念著悼辭。

他道,“致愛妻雲隱:我與你相識於去年夏日,素未蒙面的二人因為一張可笑的婚約走到了一起,短短兩年多的相處,不知何時,你早就融入我的血脈,我們的靈魂彼此契合。我愛你,愛你到,你一隕落,我的靈魂也被人撬走了一處,留下一個空洞,其間穿梭著刺骨的寒風……”

顧長暮才開了個頭,孟斯筠就難以抑制地開始無聲地哭著。

“仍記得你喜歡笑,在我跟前卻愛哭極了,你最愛讀戴望舒的詩,最喜歡那句‘假如有人問我煩憂,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如今一切已矣,我才恍然明白這句的含義,有關於你的煩憂,我從未細究,可是想來,你還是不夠信我,不夠信我愛你遠勝於你愛我……”

“以至於,你雖愛我,卻也不曾向我尋求庇護……”

顧長暮的聲音慢慢地開始發顫,那哭聲越發地止不住,讀到後面只剩下低低的抽泣聲。

秦樓月沈默地立在宋祁身側,她這下總算是完全放下了顧長暮,一個從來就不曾屬於她的男人。

她竟然頭一次覺得自己的執著分外可笑。

在所有人都懷疑自己是設計殺害雲隱的主謀或是幫兇的時候,也只有她身邊這個男人堅定地信任自己。

猶記得那天。

她被一個個曾經交好的朋友、長輩質問,那字裏行間的猜疑和怒火,讓她備受煎熬。就連顧紫慕也慢慢開始疏遠。

而她躲在房間裏抱著枕頭痛哭,明明一切都與她無關,他們憑什麽把火氣都撒到她身上?

宋祁在她最失落的時候出現了,給予了她一個擁抱,宛若天神。

她擡眸看了身邊高大的男人一眼,心裏萬分平靜。

有他在,她便有勇氣面對猜疑,澄清自己的清白。

段玉裁見孟斯筠泣不成聲,摟緊了她幾分,對著她的耳邊道,“逝者長已矣,生者如斯夫。”

“人生短短數十載,為何要面對如此多的生離死別?”孟斯筠顫聲道。

“正因為有生離死別,人們才更應該珍惜當下。”段玉裁回道,眼裏獨有孟斯筠的倒影,“阿竹,不要再傷心了。”

孟斯筠垂眸,點了點頭。

這番儀式直至日落,眾人紛紛離開。

空蕩蕩的千明山只剩下顧父和顧長暮兩人。

顧長暮無聲地一遍又一遍撫摸著墓碑上的字眼,仿佛觸碰的是雲隱。

他跪倒在墓碑旁邊,大肆發洩著痛苦與哀切,還有最沈重的愛意和追懷。耳邊,山間的風呼嘯而過,凜冽且刺骨。

樹木發出沙沙的聲響,猿鳥也發出哀鳴,仿佛正在與他同哭。

顧父拄著拐杖,緊皺著眉頭看著自己跟前哭得如此悲切的顧長暮,發出了長長的嘆息。

他擡頭看了一眼血紅的夕陽,深感命不由己,一切的一切都早就寫在了每個人的命裏,動不得一分。

顧父眼圈一紅,陷入一段回憶當中。

那回憶裏,只有一個女主人公,她短發,愛笑,笑聲若銀鈴作響。

她最愛穿一襲花裙子,她寫的一手好字,最擅長篆書。

在寫書法時,最愛聽搖滾樂。

她總是數落著他呆板,不懂得一點浪漫。

她與他一起嬉鬧,一起成長。

終於捱過了年少時光,他終於可以向他表明心跡。

她卻拒絕了自己的求婚,跟一個窮畫家跑了…….

他還記得很清楚,那個女主人公的姓名。

她叫,江寐。

在她臨死時,他偷偷地去看她最後一面。

那個以往活潑開朗的少女死氣沈沈地躺在病床上,等待生命的流逝。

他問她,“你後悔嗎?”

後悔當初沒有選擇他,後悔跟一個落魄的畫家私奔。

她笑了下,本是死寂的眼裏竟顯現出一點微弱的光芒,“我與雲瑛是吃了很多苦頭,但我卻從不後悔當初的決定。”

他手發顫著,嘴巴抖索,竟然問不出口,她為什麽會不後悔。

當雲隱拿著一張婚約來到顧家之時,他甚至不多問顧長暮的意見,就替他拍板了這場婚姻。如今看來,竟成了禍患。

“江寐…….”顧父低吟著這個名字,眼眶裏淚水打轉,“是我對不住你”。

靜寂的山林間,突兀地響起了聲音。

顧長暮有些錯愕地回頭看向自己父親。

顧父卻渾然未覺,他淚水止不住地逃離了眼眶的桎梏。

他哽咽著道,“是我無用,沒能護住你,也沒能護住你的女兒啊。”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要被寄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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