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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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6

沈致彰再撥弄出一段光亮時,睡著的男人被打火機的啪嗒聲驚醒了,眼睫微微扇動了幾下。

慢慢的,眼皮刷拉開,模糊逐漸消退散盡。

趙二被鼻腔裏殘留的藥味攪騰得心肺發涼,暈乎乎地瞅著面前放大的陌生臉孔,橘黃燈火散開溫熱,空氣裏裹著沖天刺鼻的柴油味。

趙二想撐手坐起來,卻發現手被人用麻繩綁在了身後。

他側躺著,火苗滾到他眼底,燙出大片的恐懼,像四周蜘蛛結網留住的黑暗。

“蒼蒼。”沈致彰攏著火,溫柔地笑了一笑。

“你是誰?”趙二沈聲,警惕看人。

“你不記得我了?”沈致彰笑容沒變,側身在他身邊躺下:“蒼蒼?”

趙二看到他的病服堆起了奇形怪狀的褶皺,才發現周圍都是碎石,而自己身體下鋪著唯一一件厚實的外套。

“蒼蒼,你這下巴是怎麽了?”

沈致彰的聲音很輕,很輕。

“我給你吹吹。”

他們中間隔著一團小火,明亮且炙熱。

趙二偏頭躲開面前的手,扭著脖子看高高的天花板,突然想起了什麽,回頭看他的手,心頭一跳,已是肯定:

“你是那天晚上——攔車的人。”

沈致彰神經兮兮地又翻身爬起來,火苗滅了。

沈致彰重新啪嗒打開,跪在他面前,拜佛一樣虔誠:“我就是想見一見你,蒼蒼,我很想你,但我姐姐不準。”

趙二腦子轉得飛快,想他口中的那個姐姐,應該就是那天晚上高跟鞋的主人,不動聲色地扭了扭被綁縛的手,趙二試探問:

“你知道我的名字?”

“你是蒼蒼啊。”沈致彰笑瞇瞇的,啪嗒又打了一次火,念李太白的詩:“明月不歸沈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厲蒼梧,我一直都記著的。”

趙二順著他的話說下去:“但是我並不記得你是誰了,我因為生病,失去了兩年記憶。”

“我知道,這件事我知道,所以我逃出來救你了。”沈致彰孩子一樣睜大眼睛看著他,給他指頭頂的廢舊工廠:“這裏很安全,沒人知道我們在這兒。”

趙二雖然怕,但是很清醒,循循勸他:“既然很安全,那你幫我把手解開吧。”

沈致彰在火光裏遲鈍地盯著他,似乎是在認真思考這件事。

趙二在火光被夜色吞噬的一瞬間後出了聲:“這裏沒有其他人,你又不會傷害我,我被綁著,不舒服。”

趙二聲音很輕。他聽見沈致彰在黑暗裏輕快地回答了他一聲:“行!”

塑料打火機啪的又響了,沈致彰的臉在一片橘黃裏無端呈現出憨厚,他在手指馬上碰到趙二腕上的繩子時,問趙二:“蒼蒼,你是不是很冷,你在發抖,我去點個火吧?”

“不用,不用,我不冷,你先給我解開吧。”

沈致彰在火光裏歪著頭想了一會子,“我還是先去點個火吧,你抖得太厲害了。我知道,你很怕冷。”

趙二臉色一白,想說什麽,嘩啦啦晃腳,聽到了叮叮當當的聲音,才明白過來,沈致彰是用鏈子把他的腳拴在了某個類似柱子的地方。

沈致彰一走開,趙二就在黑暗裏仰頭深呼吸了兩下,逼自己平靜。

這個綁匪看起來神經不太正常,還有些笨手笨腳。應該也是第一次幹這種事。而且看起來,他還在那段失去的記憶裏對自己有所企圖。他知道自己鮮為人知的名字,也知道自己怕冷,應該是特意了解過他的。

會有辦法的,一定會有辦法的。

不能逆他的意,只要順著他,就一定能逃出去的。

呲啦——

木頭劃在地板上的尖銳聲音一分一寸地傳來,割著趙二揪成一束的心魂。

他趕緊把身體翻回側躺的姿勢,借幽暗的小火看沈致彰的輪廓。沈致彰蹲下來,用打火機燎到了一角布。

一星小火順著潮濕的破布蜿蜒而上,沈致彰收了打火機,彎腰提了一個桶,遠遠往上一潑。

火光瞬間沖上數米高的房頂,隨之而來的,是濃烈的黑煙和趙二犯惡心的柴油味。

托柴油的福,刷地支起一樹明亮,趙二這才看清自己身處一個廢舊的服裝廠,周圍都是發黴的布,破機器,和木頭。

沈致彰圍在火旁邊轉了一圈,回頭看到趙二滿眼不可置信,趕緊跪到他身邊幫他解手上的繩子。

趙二忍了又忍,還是伏在地上,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沈致彰身上的柴油味,太濃了。

南區燈火通明的照相館裏,梁慎被人一腳踢在後膝彎,“碰”一聲跪在趙牧面前時,臉上已經青一塊紫一塊了。

“說說,人被你藏到哪裏去了?”趙牧把玩著手表,悠悠地看著墻上新人的婚紗照,聲音閑散。

梁慎吊著頭,嘴裏掉出血絲,瞥到趙牧拿在手上的表,無聲地、嘲諷地勾起一個笑。

這個笑又讓他吃了一頓拳腳。

趙牧立在一幅中式婚紗前,聽見背後的拳打腳踢以及悶哼聲,面無表情。他看著冷靜,但腦子裏翻來覆去地在想一個事情。

是什麽時候?趙二到底是什麽時候計劃逃跑的?是不是他想起什麽了?又是在什麽時候想起來的?

是在陳晚和趙湛平的墓地?在戴上那枚假婚戒的時候?還是看到那本“□□指南”的時候?抑或是更早,早到一切都是演戲?裝作無辜模樣,在床上都把他騙得死死的。

而他還像個楞頭青,想著和他重歸舊好。

握緊手表的指節凸起,又松開,趙牧臉上一直掛著讓人產生錯覺的微笑。

手表輕輕放在紅色漆面的小圓桌上時,發生清脆的哐當聲。桌面倒映出表盤和燈光的一角。

放手表的人懶懶撤了腳步,慢吞吞跺到梁慎面前,起先只是抱著手認真地看他,然後突然一腳踹在那人肩頭上。毫無預兆。

“我問你,人到哪去了?”這聲音,一字一句。

梁慎白著臉,仰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明明已經是肋骨斷三根了,梁慎還跟不知道痛一樣,看著燈光,笑出聲來。

他有些得意,他還抗得住,但這個高高在上的人,恐怕是離瘋不遠了。

梁慎回國做律師合夥人,接的案子其實不多,但都是一個類型,就是上層玩過一圈新鮮的玻璃渣們有天想通結婚了,用自以為是的笨拙棱角硌到人鮮血長流。

梁慎還沒有離開學校就一頭紮進了歐洲同性律法,捯飭了七八年,大大小小的離婚案過到他手上,一摸就知道有沒有勝算。

在他看來,當初接趙二的這場官司,勝算有八成。

那就意味著豐厚的報酬也有八成。

梁慎頂著走在路上被套麻袋的風險都要硬著頭皮和權貴叫板,真不是善男信女的心思泛濫,他就是為了錢。因為小時候實在窮怕了,說是ABC,但一大家子在舊金山的生活,並不是媽媽應付遠房親戚的那種風光,最難的時候,書都差點念不成。

因為純粹的欲望,他這幾年過得很簡單快活。雖然在美國的時候,梁慎就已被人用槍指著頭警告過不止一次,但他還是沈迷於分隔兩個人的關系。用這種最拆心的方式,去擊敗他曾經認為上帝都偏心的那一種人。

他挨得打多了,甚至有了經驗,想給自己買個高額保險當作退路。朋友知道他的行當,都沒敢做他這單買賣。梁慎也不強求。他是玩得起的人,趙牧這一頓打,不過是要他用多幾個小時的時薪養回來而已。

工作是要講時薪的,梁慎對這一個報酬的概念根深蒂固。按這個來算,雖然官司並沒有開打,趙二也應該給他付不少勞務費。

他分秒必算,趙二要是扛得住,他以後得把這錢要回來。

前提是,趙二要和他一樣扛得住。他得祈禱這件事。

梁慎思維縝密,他大概知道,趙二如果不在趙家,很可能就在他的老同學沈致彰那裏。

而沈致彰,早已經病入膏肓了。趙牧找錯了報覆對象,以為是他和趙二裏應外合,把人放跑了。

梁慎都知道。

但他不會說。

他只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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