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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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3

他在出院前接到一通電話,對方是個很溫文爾雅的男聲,說是沈致彰聯系過的那個大學同學,梁慎。

趙二看了眼手心的線,順道向梁慎打聽沈致彰的下落,對方回大概是因為沈家生意忙,有些走不開。

於是趙二知道了,這句話的潛臺詞是,沈致彰被他的姐姐扣在了家裏,只能給梁慎打電話。

梁慎主動請纓要來周家醫院接趙二,趙二很不願意麻煩他,但耐不掉梁慎是個軟磨硬泡的老手,想著之後還要和他談公事,出於禮貌答應了。

周亭書親自騰出時間來送他,護士小姑娘也和他擁抱道別,耳朵邊的一句話三秒散盡,歲月流水磨珍珠,有些人恐怕也只有這十幾二十天的緣分。

趙二本來要到一樓下,但周亭書直接把專用電梯按到了負二層,趙二不明就裏,電梯沒有收錄他的指紋,只能跟著周亭書到負二樓。他原本沒打算出電梯,但一撩眼,就看到趙牧的司機恭敬地要伸手給他接行李箱。

周家醫院正門口,川流不息的馬路邊,一個胸口別了支鋼筆的斯文男人拉開車門,擡腕看了看表。

他戴著眼鏡,舉止彬彬有禮,因為是臨時停車,擾了不少交通秩序,有人用粗語懟他,他也沒惱,和風細雨地笑回去,幹等了一分半鐘,等約定時間過了,才矮身進去把車子開到了地下室停車場,他習慣停地下二層,清凈車少。

剛巧有一輛車和他擦身而過,他一手拿電話,一手轉方向盤,電話那頭的忙音讓他皺了眉,剛才沒掛幾分鐘的電話怎麽一下就打不通了?

出電梯時他又打了兩個,還是沒人接。

他來周家醫院是要接一個男人——算是他下一個重要客戶。

聽他的大學同學說,這個客戶生得很美,而且正在和一個掌握百年世家的人鬧離婚,如果離婚成功,據他的經驗,財產分割數量絕對讓人瞠目結舌。

他心底有些期許見到這個人,因為他的容貌,也因為他的潛在價值。

只是當他走進獨立病房一看——

空空。

梁慎第一次和趙二見面,只聞到了他留下來的一點味道,寡淡而沁人心脾。

四平八穩行駛的車子裏,趙牧握著趙二一直叮鈴鈴的手機,瞥了眼屏幕上顯示“梁律師”的七個未接電話,扯著嘴角飛出一個笑,單手轉手機的動作甚至顯出悠閑。

他表面的一切都很克制溫和,只是眼神零度,洩露了幽深的情緒。

車子的另一邊,靠著車窗的男人沒有被他的註視寒住,慢悠悠地在出神,他降了小半車窗,陽光斜掠過他的眼睛,飛出細碎蝴蝶,顯得他整個人都很平靜。

“出息了,你現在還想著要請律師和我打離婚官司?”究竟是趙牧熬不住,開口就是控制不住的輕蔑,刻薄和嘲諷。

“我是想著凈身出戶一了百了,你又不肯。”趙二側過半個身子,攤開手,遞到趙牧面前,讓他把手機還他。

“誰說我不肯了,跟你說了,總有一天。”趙牧想用手指在他的掌心畫畫兩條線,剛一擡起手,就被他躲了過去。

趙二實在不想和他撕扯這件無意義的事情了,轉頭去看窗外。

沈默飄來蕩去,八月陽光毒辣,馬上就把他的皮膚曬紅了一片,趙牧留意到了,讓司機升起了車窗。

狹窄空間狹窄裏似乎湧動著不安,趙牧擡手扯了扯脖子上的領帶,側頭看他泛紅的頸子,喉頭動了動,趕緊挪開註意力,視線滑到他搭在車門上的右手,想起件事來:“怎麽沒看到你的那幅畫了?”

趙二沒有回答,只懶懶坐直了身體,有些冰冷防備的架勢。

“嗯,怎麽沒看到你那幅畫?”趙牧靠過去了一點,像長輩一樣偏頭耐心問他,見他不答,溫柔地又關心了一遍:“畫呢?”

“我扔了。”趙二平視前回答了三個字,日光下的車河裏仿佛晃著童謠,他聽得想睡覺,面容也無端顯出柔和,微微一笑,聲音低沈且篤定:“該扔了,趙牧。”

“怎麽就該扔了?”趙牧讀出了他話裏的味道,不甘心地追著問。

“秦折現在有你的孩子,需要一個名分,不然趙家的血脈就成了私生子了。”趙二哂笑,慢悠悠勸道:“趙牧,別像你以前給我講的趙家老先生的二弟和三弟那樣,年輕時在外面留一堆野種,老了連一個孩子都死磕不出來。”

趙二很少說這樣刻薄的話,但其實趙牧的原話更鋒利,他那時只有二十出頭,嘲諷他的長輩卻是不遺餘力,他說:

兩個都六十好幾了還想幹什麽?年輕時在外面快活倒是留了不少自己不知道的野種。

怎麽當初說這句話的少年,就要重蹈老一輩的覆轍了呢?

歲月的塑造力真是讓人觸目驚心。

趙牧久久沒有吭聲,趙二也就不再多言了,之後對簿公堂應該會有很多的話說吧,留著吧,精力用一點就少一點了。

他淡漠地把頭轉過去看車窗外。

陽光一路勾勒著溫柔起伏的景致,在他眼底倒映出了明晰的像,他慢慢積攢了兩分鐘視覺碎片,才發覺了不對勁,陡然沈聲:“你要帶我去哪裏?”

趙二原本以為趙牧不請自來,是綁他回趙家,所以只是警惕並沒有太抗拒,畢竟趙家那些東西,總是要搬走的。

但是這條路明顯就不是回趙宅的,路上的每一棟建築,每一棵樹,每一個路標都很陌生。

趙二搭在膝蓋上的手收緊成拳,一動不動看向趙牧,後者倒是悠閑得很,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手機,笑著回:“帶你過來聽場好戲。”

最後一個去聲剛跌落在風裏,車子就在一座古樸的宅子外緩緩停下。趙二慌忙伸手去開車門要逃,卻發現車門早已經被司機鎖死了。

趙二心底湧出驚恐,還有些你死我活的決然,回頭去看趙牧,見他握著手機往空中一亮,撂了幾個字:“別說話。”

趙二深且長的呼吸,提著一口殺人償命的氣,車裏安靜了兩秒後,從手機裏炸出一個聲音:

“你怎麽來了?是不是事情都辦好了?說說他是什麽反應?”

趙二微一皺眉——沈致彰?

電流聲呲呲地渡著此起彼伏的心跳過來。

沈致彰問話的人並沒有回答,於是又了一句:“你把照片給他了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嚶嚶的哭聲清晰地傳過來,趙二很熟悉:

“沈,沈先生,我沒,我,我們的事已經被他發現了......”

“誰發現了?”

“趙,趙牧。”

“趙牧?我不是跟你說過了,他就算發現了也不敢把你怎麽樣嗎?你現在是他的人,又有了他的孩子,他供著你還來不及!”沈致彰頓了頓,又問了一遍:“你把照片交給趙二了嗎?”

秦折沒有回答,從手機裏傳來衣服布料摩擦的聲音,下一秒,一個巴掌聲伴隨沈致彰的怒氣爆裂開來:“那你跑來這裏幹什麽?不是讓你把照片交給他嗎!”

秦折又開始哭了:“照片被趙牧發現扣下了,所以我來找你想想辦法。”

“扣下了?他怎麽——”沈致彰沒有說下去,換了個話頭:“算了,我這裏還有備份,你收好,趙二晚上會和一個人在咖啡館見面,你去那裏偶遇他。”

“沈先生,你手上既然有,為什麽不親自交給他?”秦折停了哭,啞聲問。

“我這不是在幫你嗎,傻瓜,他們離婚對你的好處最大。”沈致彰溫和哄人,“我今天被我姐姐讓人盯著走不開,你進來和我說太多話也不行,趕緊拿了照片去咖啡館等著。”

“沈先生,你說,就算我真的懷孕了,趙牧也不會和我結婚吧?”在秦折的聲音裏,夾雜著抽屜打開的聲音。

“什麽真的懷孕?周亭書親自給我打電話還能有假?”

秦折聲音裏有點悲涼:“還真的有假,沈先生,我沒有懷孕,趙家我不敢回了,今天來,是找你拿點錢跑路的。”

又是一陣長達五秒的沈默。

趙二擡眼看向趙宅的大門,他從衣料聲裏聽到一點摩擦,眼前就展開了沈致彰慢慢直起腰背的畫面,他似乎很難得地不可置信了一回:“你沒有懷孕?”

“懷孕的事情是周家醫院騙我的,而且就算懷孕也不是趙牧的孩子,睡我的人不是趙牧。”秦折看著陽光裏的沈致彰,慢吞吞開口。

“周家怎麽會騙你?還有,誰知道那不是趙牧的孩子,只要你懷上了別人就一定認為是趙牧的。”

“真的不是,周家騙了我,也騙了你。沈先生你給我一點現金吧,我要走了。”

“走?你想走到哪裏去?天涯海角,趙牧都能——”沈致彰譏笑著,陡然頓住,沈聲:“他已經答應放過你了?”

“把門關上!”沈致彰聲音瞬間變了一個人,從空白的呼吸裏能有聽到點點滴滴的轉變:“你今天來找我幹什麽?”

“真的是拿錢,沈先生,我是從趙牧和周亭書的電話裏偷聽到真相的。我不敢再回趙家了,不知道接下來趙牧還要把我怎麽樣?不然這樣吧,我晚上去幫你把照片交給趙二,你給我拿點寶石或者現金,然後我們兩不相幹,我就算消失了,趙二也只會認為是趙牧把我趕走的,你看這樣好嗎?”

沈致彰似乎將信將疑,秦折又說:“我之前聽沈先生的話做了那麽多事,沈先生還不信我嗎?我現在的一切都是沈先生你給的,沈先生真信不過我,大可以讓人去查。我在趙家撈了點錢,之前都托人換成鉆石了,沈先生你還是給我寶——哎,沈先生你幹嘛?”

“鉆石先放在我這裏,照片送出去了,我自然會還給你。”

......

趙二眨眨眼,似乎有點出神,好像又很認真。

他對於這段對話,其實並沒有鋪張的感想。

因為沈致彰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心底大概是有數的,他只是不知道,他剛從一個局裏鉆出來,又入了另一個局,接著還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局中局。

趙牧把他帶到這裏來聽這出戲,顯然已經知道沈致彰真面目很久了,但還任由沈致彰和他糾纏,冷眼旁觀,最後還來當導演教他看人的道理,這是把他當成棋子了嗎?和沈致彰下棋的棋子?

趙二呆呆看著秦折全須全尾地走出沈宅,就停在車子不遠處,朝車裏鞠了一躬。

趙二看到秦折的襯衫上別了一枚樹葉胸針,他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怎麽樣?精彩吧?”趙牧湊到他耳朵邊吹氣,讓趙二勾回來一點魂魄,冷靜地往車邊縮了縮。

下一秒,趙牧聽到趙二說了一句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的話。

趙二說:“趙牧,你居然讓秦折演戲?”

趙牧很難得怔了一怔,笑回:“秦折演戲,沈致彰也在演戲?”

趙二靜靜盯著他沒說話。

趙牧把電話握緊了,說了聲:“算了,反正我說什麽你也不會信了。”

趙二一動不動看著眼前人的眉目,見他繃緊了笑,突然又松開,把手機還給了他,低沈地對司機吩咐:“走吧。”

“去哪兒?”趙二無端有點警惕。

“回家。”趙牧沒什麽情緒,幹凈利落地撂了兩個字。

同一時間,陽光重重剝落到沈宅內。

沈致彰接到一個電話,蹦出十幾個字:“他一向很守時,你怎麽會接不到他?”

問完,沈致彰的動作猛然一頓,好像是,明白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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