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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兩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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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玨在安故城中一滯就是月餘。這期間,閉堂休館的命令已經通過鴿信送達關內關外雲草堂的各個分堂。從令居脫殼而出的三月幾經輾轉,終於與他們會合;葵兒也被雲草堂的人送了來。另一個被雲草堂輾轉送來的,是一個皮膚黎黑眼神清亮的羌地啞少年。四月也從鄯善國的扞泥城入關追上了他們。一下子來了這麽多人,孟玨便在安故城中租下一處叫河洛居的宅子,以方便眾人起居。

孟玨卻遲遲沒有動身離開安故的意思。他大半時間都在宅中閉門讀書或是處理幫中事務,偶然也會帶著竹笠到安故的街面上走走。丙汐擔心趙充國又改變主意追殺而來,每次從三月那裏獲知了孟玨出門的消息,便會帶著葵兒悄悄跟在後邊,念著若真有事變,孟玨也能以她為質有所應對。然而安故城中除了時時傳來小股羌人陸續降漢的消息,便只有邊地小城的平靜。眾人都隱隱知道孟玨滯留此處的原因,都安心手中的事,閉口不問啟程之事。

不知不覺,已入夏暑,七夕也悄悄而至。由於客居於此,並不方便做那些乞巧的針線活,丙汐與三月她們便打算以遙拜織女度此佳節。這一日她們行了齋戒,晚膳後又各自沐浴停當,而後便在河洛居的側院中擺下小案,置上茶酒和從集市上買來的果品五子,又燃起香爐,遙拜起織女星來。這是女子七夕祈求心事的習俗,幫中同行的男子卻也聚在院中觀看。連那個一直目帶寒氣的羌族少年,也罕有的一掃眼中的郁郁之氣,饒有興趣地蹲在一旁。

才拜完織女星,忽聽客棧外馬鈴聲響,接著就看見二月帶著幾個幫中人快步穿過正庭,向著後堂而去。二月面色風塵仆仆,身著羌袍,顯然剛從羌地返回,還未來得及換過。眾人都是又驚又喜又憂,聚在側院的門口望向後堂,卻見孟玨已長身玉立在廊下。

二月匆匆行禮,環視四周,欲言又止。

“無妨。”孟玨淡淡道。

“是。”二月點頭,停了停,方道,“果如公子所料,跖勒集結了幾個牧帳的首領在火節上以雲姑娘相逼,讓跖庫兒讓出先零的王位……”

“她可有閃失?”孟玨截斷二月的話問道。

“沒有。”二月忙道,猶豫了一下,又道,“我一直暗裏跟著。盞婼的確在茶水裏放了一點迷藥,不過沒有傷到雲姑娘……”

孟玨沈默了一瞬,道:“往下說……”

“呃……跖庫兒的功夫了得,出其不意地制住了跖勒,逼他將雲姑娘帶過來。可後來跖勒說他一旦得脫,便要繼續和跖庫兒爭王位,仍然逼跖庫兒在雲姑娘和王位間選擇。跖庫兒便將先零的金羊權杖讓於跖勒,只帶走了一部分願意跟隨他的人……”

“他真的做到了……”孟玨輕輕道,許久,方又問道,“她呢?”

二月擡頭看了孟玨一眼,“呃……雲姑娘也跟……呃……被跖庫兒帶走了……”

“那封信,她看到沒有……”

“呃……看到了。”

“你親眼看到的?”

“是。”

“她有說什麽嗎?”

“呃……是雲姑娘跟跖庫兒小王回大榆谷前看到的。她有些不高興,後來就把它扔了,然後就跟跖庫兒回了大榆谷。”二月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摸出那片氈布,趨前送入孟玨手中。

側院裏,隱在月門後的三月聽得皺眉跺腳,卻被一旁的四月緊緊扯住。丙汐不忍,微微探頭向孟玨望去,見他孤身立在廊下,墨一般的眸子陷在月影中晦暗不清。不知過了多久,又聽二月小聲問道:“我怕旁人說不清情形,所以趕了回來。我們還有人在先零,公子若要強行把人帶出來……”

“不用了,把人全部撤回來吧。”

孟玨說罷,緩步移出廊子,向著側院而來。側院裏聚在月門邊的人一時來不及回避,只得楞楞看著孟玨旁若無人地走近那月下的臺案,拿起酒樽中挹酒的長勺,將案上的耳杯一一斟滿。他拿起一杯,轉身對眾人微微笑道:“羌地大捷,我也金蟬脫殼,早就該和大家慶祝一下。今夜就借這酒水一醉方休吧。”孟玨說罷,將耳杯中的酒一飲而下,然後便提起一個酒樽步回後堂而去。眾人面面相覷,待到明白過來他是要在屋中獨醉時,孟玨已經閉了門。

屋中寂寂,眾人聚在門外不知所措,又聽孟玨在屋中道:“三月進來一下。”

三月惶惶地推門而入,過了半晌出來吩咐道:“公子說,明日就動身送丙小姐回長安,讓大家分頭去安排明日啟程的事。”眾人得令散去,分頭整理,備馬,結算,忙到夜半,河洛居才安寂下去。

丙汐早已回到房中,可她心中思慮著那個人心中的苦,翻來覆去怎麽睡得著。月光清幽,將院子裏的樹影映在粉墻上,枝枝丫丫,像是世事難料的分叉與糾葛。丙汐在葵兒的鼾聲中穿衣起身,出屋後便向著後堂悄步而去。後堂的燈火已暗,三月守在孟玨的屋外徘徊了幾步,而後便揉著眼睛回了自己的睡房。丙汐等院子裏靜透了,才輕輕走到孟玨的屋外的廊沿邊坐下。七月的天氣,空氣中微有暑熱,石階卻仍有些涼。丙汐抱肩望著天上的織女星,心裏只想著能離那個人近些,哪怕他不知道,哪怕隔著門,隔著心。

屋中一個醉玉頹山的身影,忽然從寂夜的空案上掙起身子。邊地酒薄,淺醉易醒,孟玨一時不知今宵何時何地。然而很快的,往事近事便紛至沓來,撞在他的胸壁上,訇然作響。他低喘著,伸手在暗中摸到酒樽裏的長勺,歪歪斜斜地舀酒入杯,舉起欲飲,卻想起那一晚他離開羌地時,與驥昆在帳中對話。驥昆直截了當地問了他和她的往事,孟玨坦言相告無所隱瞞,因為他一向認為當年之事不過是蒼天弄人,令他與她之間枉結怨念。誰知驥昆聽完卻問道:“那長安城中究竟有什麽讓你這麽留戀?竟能在劉弗陵死後,還讓她留在那傷心之地?”他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驥昆話中的意思——仕途野心,商賈之利,兒時禍亂種在他心底的戾氣,想不到年輕的驥昆如此犀利,竟一語點破了他沈入滄河之後才看清的東西——他縱有再多的報覆和志向,末了,他真正牽掛和在乎的竟只是她。然而孟玨不相信親臨同境時,驥昆也能無所猶豫。他寒著眸子冷冷回道:“她去哪裏,你就去哪裏?有一日有人要將你額上的王權虜去時,你可還能自由心意隨她來去

驥昆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眼睛道:“如果我做到了,你是不是就死心了?”

如今,驥昆真的做到了,做到了他幾年痛定思痛,想要借著這次重逢重新許給她的東西。他是做了完全的打算的,為免她心生抵觸,他小心地回避了自己一路追來的事實;又借著疫病中兩人的合作,重新找到與她相處的方式;她與丙汐的一番話雖令他神傷卻並未氣餒;護送雕的事雖然事有偏離,他也終於力挽狂瀾在絕境中尋到了她;有一瞬他們好像很近很近了,可是自那以後他們卻戰事波折中漸行漸遠。不過是他最後的一點野心,上蒼竟又收去了他的第二次機會。真的是野心嗎?也許說私心更為確切。那是他心底隱著的另一道傷痛。曾經目睹過武帝時的羌亂,他無法坐視漢羌之間再一次殘忍的仇殺。他曾想避開此事的,卻最終為了在茫茫羌地中尋找失蹤的她,開始了與趙充國的合作。而隨著圍城,疫病,以及西北戰局而不斷變化,他意識到自己在險地一搏,或可在漢羌之間省掉一些殺戮,減免一些仇恨,免去一些苦難。他將她送回漢地,想要孤身完成此事,卻不料戰事波折竟一再將她卷回漩渦中。於是,他的“手段”與“冷血”再一次暴露在她的眼中,他亦如當年一般再一次百喙莫辯。如今,塵埃終於落定,他不僅對金鑾殿上的那個人暴露了行跡,也與趙充國之間形成齟齬;而他的母族先零,也將他永除在族部之外,恨不能殺之而後快;她呢,將他的休書棄置一旁,跟著那個願意為她放下一切的人走了。

縱是孤傲如孟玨,也無法阻擋這一敗塗地的感受。世事比人強。他終究是高估了自己,若要撥轉乾坤,周全的計劃和相機而動的智謀都還不夠,人心才是最難估算的變數和死角。上天的嘲笑在寂寂的午夜中,唱叫揚疾著向他暗湧而來。孟玨喘著氣將手中的耳杯向著黑暗中狠狠擲去。脆響炸裂在壁上,他覺出那刺耳的痛快淋漓,不由又抓起案上舀酒的長勺向對面的墻上擲去。

門角卻有個弱弱的聲音響起,“孟公子逆世而行,傾力而搏的,不是幾個人的性命,乃是漢羌兩族人的性命,是兩族人百年相處的大計。世人不懂公子,丙汐懂……”

孟玨驀然僵立在暗黑的屋中。

“孟公子情深似海,救雲姐姐於危難中,卻只言偶遇;姐姐入羌,公子亦縱身赴險;姐姐再入險地,公子亦力挽狂瀾,行盡人所不能。只不過是上天不恤,才令公子所謀之事橫生枝節,也與姐姐生出不虞之隙。如今天涯殊途,實在是姐姐不明白公子的苦心……可是丙汐明白……”

孟玨立在黑暗中,覺得冷酒暗焰灼著他的心,靜靜的笑卻像眼淚一般從他的眼中溢出,魅影一般紋上他的醉玉之面。他推開屋門,俯身抱起門欄上那個淡紫色的纖細身影,感到懷中人的瑟縮和急促的呼吸。燈火早已滅盡,只有幾絲漏進屋中的月光。他看不清她的臉,他也不想看清她的臉。既然上蒼一意要負他,他負自己一次又何妨。孟玨緩緩返身,回到屋中,將丙汐放在床榻之上。他覺得自己該湊近她,就俯下身去,卻有一樣東西從他的懷中滑出,軟軟落在地上。他知道那是什麽,心中一空,急忙伏在榻前的黑暗中摸索起來,終於摸到了,那是比他的掌還小許多的一團綢布絲錦,船的形狀,卻有一粒硬硬的珍珠頂在其上。稚嫩的兒語也越過黑暗而來——“是不是有錢了,你就會去看大夫?”“記得去看大夫,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孟玨跌坐在地上,覺得心中的良善一點點蘇醒過來。

第二日一早,丙汐在自己的屋中醒來時,何小七的人馬已包圍了河洛居,丙顯從長安帶來的人隨後到達,而孟玨的人馬在天未亮之前便已人去樓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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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漸亮,一夜未眠的驥昆,青著下巴回首而望。昨夜走得急,現在方看清楚跟著他離開先零的人,比他以為的還要多一些。除了原本分在他領下的那幾個牧帳,還有不少族中的老人與婦孺。

雲歌的迷藥已經解去。她一醒來便向驥昆問了昨夜發生的事,而後她坐在他的身前沈默不語。玄駱空鞍跟在他們一旁,她也沒有像以前一樣要求自馭一騎。驥昆一路攬著她,也沒有再說什麽話。

作為新分出的部落,驥昆命令部下不與沿途遇到的其他部落爭奪草場,而是尋找各部落領地的邊角地帶,因為這樣的地帶往往歸屬模糊,而少有牧人。午時,當他們到達忽圖河上游的岸邊時,先行遣出的探騎回來報說,河對岸有一片豐草之地,正是牢姐部落和南山部落的邊界,以前頗有爭執,後來又被兩個部落遺棄了。眾人皆是振奮。然而河上只有一座窄窄的浮橋無法快速通過。驥昆便下令全部人馬在河邊飲水吃食,打算休整過後,再由浮橋渡過河去。

雲歌隨著驥昆圍坐火旁,分吃了些面餅與烤肉,馬上顛簸的疲倦很快便襲上頭來。驥昆見她眼皮沈沈,輕輕將她拉入懷中,溫和道:“我知道這一路很辛苦,等找到牧場就會安定下來。你休息一會兒,渡河的時候我會叫醒你。”她沒有掙紮,在他的臂彎裏沈沈睡去,就要盹著的時候,她模糊聽見他在她的耳邊輕輕道:“和穹的那一夜,真該要了你。”

雲歌再醒來時,忽然覺得身旁寂寂。她從長草中撐起身子,發現身邊空無一人,只有玄駱在身旁,望著河對岸嘶鳴不已。河面上的浮橋已從對面收起。而對面的河岸上,驥昆孤身立在馬上望著她。他的身後,早已渡過河去的羌人們,正在茂盛夏草中向著遠處行去。

“驥昆,你要做什麽?”雲歌喊道。

“我如今已不是先零的王,”他隔著湯湯的流水,大聲道,“我只怕再也護不住你了。”

“你不是說過可以帶我離開草原,到我想去的地方去嗎?”

“你真的想我這麽做嗎?還是因為我失去的太多而憐憫我?又或是為了安撫我怕我再度興兵起事?”

雲歌語滯了一瞬,還是道:“我聽不懂你說什麽?”

“不。你明白的。”驥昆的眼睛黯了黯,卻又立刻擡起頭,目光炯炯地望著她,“而且即使你真的想我這麽做,我也做不到。這些人跟著我背叛了先零,我不能置他們不顧。”

“驥昆……”雲歌語塞。

“沿著這河向下走,就是漢人新拓的屯田區。回來的騎探說這一路都很安全。雲歌,你走吧,去追隨你的本心吧。”驥昆的聲音啞了一下,眼中卻綻出一絲笑意,“我認識你的時候,就說過你應該開開心心簡簡單單地笑。我自信我能夠讓你那樣笑。可是我在鮮海邊放走了你,我便失去了那個機會。去吧,去追隨你的本心吧,我不想見到你因為在我身邊而笑得不開心。”見雲歌還有些不確定的樣子,驥昆又道,“那封休書是他迫於形勢寫的,未必是他的本意。他走之前也帶走了號吾。我派去扞泥城探問姐姐情況的人說,孟玨曾經去過那裏的雲草堂。如果關內的風聲已緊,你或許可以在那裏找到他。”

雲歌的淚湧上目來。她怔怔望著驥昆,忽然在這一刻衡量出了他在自己心中的分量。如果沒有這場戰爭,如果沒有與孟玨的重逢,她也許真有可能與他平靜地走完下半生,做回她本就是的那個山野之人。但是……但是孟玨再一次出現了,再一次打亂了上天給她的安排。他從不是她天設的仙配緣,反而如同她生命中的鬼藤花,滿是荊棘,刺刺入肌,一再固執地纏入她的心間,開出別樣的花來。她的確要找到他,不然她心上的刺會一生一世地痛下去。

“謝謝你。”雲歌大聲道。

驥昆的笑容落寞了一瞬,他卻又勉力大聲道:“嘿,我把玄駱留給你了。這是我第二次把留給你,你可不能再丟棄它。下次見面的時候,你還要把它還給我的。”驥昆說著已經撥轉起馬頭,他眼睛卻還留戀在這岸,而後他在馬上長嘯一聲,向著遠處他的族部追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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