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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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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居。晨光微藍,隱約看得清秋駢街上扶疏的槐影。

翁孫宅的邊巷裏忽然傳來一聲微微的門軸響動。少頃,兩個女子的身影從巷中移出,向著南門方向而去。街角兩個歪靠著的乞丐掀掉蓋在臉上的破竹笠,一人起身向著令居城北邊跑去,另一人則跟著那兩名女子向著南門而去。

那兩名女子沿著空寂無人的街道,疾步而行,神色匆匆。身材較高的那個紫襦白裙,儀態不似平常人家的閨秀;身材略小的還紮著雙丫髻,肘上挎著一個簡單的包袱,看上去是個丫頭。

兩人很快來到令居城南的集市處。商人小販起的早,已看得到零星支起的攤位和移開門扇的店鋪。那兩名年輕女子未曾慢下腳步,在一家大門敞開的茶行前一閃,消失了蹤跡。不遠處一個商鋪老板對身邊的夥計低聲說了句什麽。那夥計轉身向遠處跑去。

不多時,一個頭戴墨竹笠的錦衣人與兩個白衣的仆從騎馬從那茶行的後院而出,幾輛載著茶葉的貨車轆轆轔轔跟在他們後邊。貨車後邊又跟著一輛軺車。一行人向著南城門行去。

已不是戰時,城門開得早。灑掃的役夫正在清掃城門前的道路。那一支走茶葉的商隊,在城門口向守城的兵卒出示了出城的文書,而後便向著城外行去。

城外長草離離,燕語鶯啼。

車隊沿著官道向東而行,很快卻偏入草徑,向著山中而去。不多時,車隊來到一處無名的山谷中,在谷中的平地上稍作休息。夏山如碧,萬籟如韻。車隊的人挨著那軺車席地而坐,卻並未解刃。那位白衣公子更是連竹笠也未解下,反而低著頭將臉隱在竹笠的陰影中,似在迎候什麽人的到來。

果然,谷中的地面微微有了震動,一隊素衣的馬騎忽然出現在四面的的高坡上,而後迅速向谷底收攏而來。商隊的人旋即起身,將那白衣人和那輛軺車護在當中,拔出刀劍迎向四周。

下入谷中的馬騎迅速將車隊圍住。兩隊人馬一靜一動,卻都默然無語。只聽到刀鐵出鞘之聲。圈內圈外很快劍拔弩張,冷目相對。一個青衣鶴發的身著便衣的老遲遲而至,外圈的人馬立即讓出一條路,讓那遲來的老者進入圈中。

席地而坐的白衣公子起身擡首,露出墨竹笠下一張俊顏,“趙將軍果然守約,孟玨有禮了。”

趙充國面無表情地註視著白衣人半晌,方道:“想不到真的是你,我還以為是你遣他人裝扮的……”

孟玨道:“從將軍派人登夜船邀我入羌地,到孟玨帶著先零酋豪的頭顱出羌地,這一年多來,我與將軍協力也好,互惠也罷,臨到終了,孟玨怎能失了禮數,遣人來別?”

趙充國並不接他的話,問道:“丙汐在何處?你先把她交出來,我們再說別的事。”他身旁的兩個素衣侍衛上前挑開那軺車的錦簾,而後沖著趙充國搖了搖頭。

孟玨雲淡風輕地道:“趙將軍既然以丙小姐為餌,誘我獻身,就沒想過失餌反為質的可能性嗎?”

趙充國側目,他身邊的一個素衣人立即後撤而去。孟玨身後的車隊中卻有一個身材清瘦的少年侍衛盯著地面的雙眸微微而動,卻未敢擡頭。

趙充國沈眉怒目,道:“孟玨,你是她的大夫,怎可欺她病弱之身,挾以為質?”

孟玨冷笑:“丙小姐在我這裏只怕更妥帖些。不然看到她敬重的趙伯伯忽然變了臉,要行這過河拆橋的事,還不知她會作何感想。”

趙充國沈吟片刻,道:“丙汐不在也許的確是件好事。我今日能赴約前來,便是要讓你死個明白,我並非過河拆橋,而是你行事越了界,實在是破了你我合作的底線。”

孟玨道:“願聞其詳。”

“其一,我與你所約的乃是在西羌的各部中孤立先零,省我漢軍之力,而讓先零消亡在其他部落的征討中。只要起事的先零酋豪已死,無論是自獻還是被獻,我都會奏請罷兵還朝。而俘獲先零酋豪的人也可得封賞。然而,我卻從未讓你助他們另立新王。如今雖然看起來先零主部已不到千人,然而新王一立,投降與流散的先零人仍可以他為旗,重新聚集在一處,依舊會是羌地最有影響力的大部落。孟玨,你究竟為何擅作主張?”

孟玨並未回道,而是問道,“其二呢?”

“其二,我兒卬在追繳先零王帳時曾與你遭遇。你借我之名,欺哄他放你們出谷。雖然現在先零的兩位酋豪都已死於非命,然而我兒在軍中因此受人質疑。卬兒也對我生出不滿。孟玨,你欠我父子一個交待。”

“還有嗎?”孟玨再問道。

趙充國沈吟片刻,而後緩緩擡起如炬的雙眼,道:“我近來已不再相信你與我合作,是為了開拓羌地商線。以你的聰明與心性,加上你背後幫派的勢力和財力,你怎會甘於只做一個隱姓埋名的商賈之人。恐怕你助立先零新王,乃是為你日後做大有所鋪墊吧。”

孟玨清風一笑,道:“恐怕這末一條才是老將軍痛下殺手要除掉我的真正原因。如果孟玨猜的不錯,老將軍是不想給西北的邊防,留下一個富可敵國又與羌人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隱患。然而,這些話恐怕是有人授意,特意使人傳於老將軍耳中的。”

趙充國沈眸微吟,一時未語。

孟玨又道:“我今天既然敢來,便是覺得天下誤會我,我亦可不辯一言;唯老將軍的誤解,孟玨必須辯之,因為這實在關系西北邊防,民生興敝。我就依老將軍方才列出的三條質問,一一作答。”

趙充國依舊沈吟不語,神色間卻似在等待他的下文。

孟玨負手轉身,望向遠處的群山,道:“輔助先零更替新王,使流散的牧人可以歸帳,的確是孟玨最後擅自做到決定。因為領羊宴之禍的背後,潛伏著另一支伺機壯大部落燒當。他們誘使義渠錯置羊頭,激化漢羌的矛盾的事,我已知曉趙將軍。然而怎樣應對此事,我與將軍的看法並不相同。趙將軍想要通過其他部落剿滅先零,以此減免漢軍的損耗,同時立威存信於羌地,這與辛武賢急功冒的主張相比,的確是天淵之別。然而先零消亡,必然會使一直與他們爭雄的燒當部落趁機做大。而由於陰謀得逞,燒當非但不會以先零為戒,其野心反而會更甚於先零。保留先零,可以制約燒當,也為燒當所制約,這才是將老將軍令羌人諸部互抑的策略,用之於長遠。”

趙充國默然不語,眼中似有思量。

“而欺騙郎將趙卬放走尤非一事,孟玨實屬無奈。當時雲歌在西線與護送她們出羌的先零人走散,我不得不調轉尤非的人馬前去救援。但是郎將的輕騎驍勇善戰,咬得實在太緊。我只得聯合楊玉做策應,實則是希望能以另一支王帳的人馬,將尤非的王帳人馬從郎將的囊中替換出來,也算給郎將和將軍一個交代。”孟玨嘆了一聲,又道,“這是我情急之下,所能想到的最能顧全各面的計策。如果令郎將在軍中受人質疑,孟玨只能請郎將擔待。”

趙充國皺眉道:“雲歌再入羌地之事,我也聽說了。早知如此,當初真不應該將她卷進來。她是先皇身邊的女人,怎會如此不知輕重,立場不定。”

孟玨眼中神色微轉,立刻道:“她是女子,所感所想所念畢竟與男子不同,難免看不清局勢,為身邊人所左右。請老將軍不要與她一般見識。”

趙充國微微點頭。車隊中那個身材瘦小的少年侍衛卻微微轉頭,眺望了一下孟玨的神色。

“至於擔心孟玨依仗幫派之力,借助羌人之力做大的顧慮……”孟玨輕輕搖頭,帶著幾分自嘲道,“必是想要將軍與我失和的人散出的言論。先零人如今視孟玨為包藏禍心的豺狼,必殺之而後快。老將軍實在不足為慮。孟玨或許曾有過野心,但在我沈入滄河河底時,在我帶著舅父的頭顱……獨自離開羌地時,我的血已經冷透了。”他清冷的聲音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那個瘦小的少年侍衛卻鼻翼微紅,眼中微有潮意。

趙充國似陷入沈思中,又似在等待什麽訊息。

馬蹄聲自圈外響起,方才離去的那個侍衛帶著幾個人重又策馬歸來。他下馬對趙充國低聲說了些什麽,趙充國神色微變。

孟玨淡淡笑道:“趙將軍,我即然敢來,自然是做了萬般防備的。丙小姐會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待到孟玨周圍沒有趙將軍的眼線為止。”

“孟玨,你……你果然狡猾。”

“只不過對人心多算幾步而已。現在孟玨即然已經一吐心中所想,便不再耽擱,這就帶著人馬移出老將軍的視線,免得引來禍事。臨走之前,孟玨向老將軍允諾,雲草堂很快會淡出市井間。我也不會再出現在趙將軍和丙大人的周邊。”孟玨說著已經翻身上馬,開韁而去,走了幾步,他又勒住韁繩,拱手再道,“此次回朝,還望老將軍不計得失,向天子陳明兵事之利害。他是明君,一定會聽進將軍所言……”孟玨隱去了後面的話,重又策馬向著谷外而去。車隊中人也喝動起貨車,隨他向谷外移去。

趙充國的那些侍衛依舊引弓舉刀,緊緊隨著移動的車隊而動,卻終於還是讓車隊從身邊擦行而過。趙充國寒著面色,看孟玨與身後的車隊消失在遠處,卻始終未發一言。

車隊東南而下,逐漸行出令居所在的金城郡,進入隴西郡的地界,日暮時分又在安故縣城中的一間客棧中留宿。

用罷晚膳,孟玨在屋中獨坐,忽然有人叩門,他應了聲,推門進來的正是那個身量單薄的少年侍衛。

孟玨點頭將門掩上,低聲問道:“丙小姐可知我為何將你如此帶在身邊?”

易了容的丙汐身著仆從簡衣,頭上梳著簡單的發髻,看上去就像是個清秀的少年。她略一沈吟,回道:“孟公子將丙汐放在最危險之處,其實乃是最安全之處。”

孟玨淡笑,“丙小姐真的這麽想?”

丙汐垂眸不語。

孟玨收住笑意,冷道:“將小姐藏於遠處為質,怎如將小姐留在身邊,隨時隨地為質來的方便。你實在高看我了。”

丙汐擡起頭,對視著孟玨寒芒隱現的墨眸,輕聲而又倔強地道:“孟公子為何總是將自己的善意隱藏。好,就算是如此,丙汐也甘之若飴。”

孟玨移開眸子,放淡了口氣,道:“我跟小姐說這些,乃是因為我要在此處逗留些時日。明日我會派人送小姐回長安。”

丙汐心神亂了一瞬,擡頭道:“孟公子當初許諾堂哥要親自將我送回長安,怎能出爾反爾?孟公子在這裏要停多久,丙汐可以等。”

“我也不知要多久。”孟玨負手而立,眸子透過軒窗望向夜空,“也許快了……也許還要很久……”

“公子是在等什麽人嗎?”丙汐輕輕問道。然而孟玨回到令居,身邊卻沒有二月,她的心中其實早有猜測。

“也許會是一個人。”孟玨答道,聲音低下去,“也許……只是一個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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