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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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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直到第二日暮時,驥昆與所領人馬也沒有回來。尤非先後送出兩批探騎,卻也一去就沒了消息。絡巴山嶺上忽然被一種不祥的壓抑氣氛籠罩住了。

雲歌站在山崗上,看著谷中蔥蔥都被夕光籠罩著,如同鍍金一般,然而那斜谷餘暉中沒有一絲蹄馬塵煙,安祥得可怕。孟玨在帳口遠遠望著雲歌的背影,眸色蒼蒼。暮光卻中一個纖瘦高挑的身影走向崖巖邊的雲歌。

雲歌轉過頭,看見節若空手靜立,高盤的發絲有些散落,臉上的刻紋仿佛也增添了許多,仿佛一夜之間經歷什麽變故一般。

“節若姑姑……”雲歌失口叫道。

節若面上微微的笑容被夕光溶去,”小王的婚典,節若怕是不能親自唱穹經了。。。姑娘不要怪罪節若。。。”

雲歌聽不懂她的話,只上前握住她的手,”節若姑姑,你在說什麽?”

“不要怪罪節若,不要記恨號吾,更不要記恨任何人。”

雲歌不知節若為何提到號吾,也不知她此話何意,只覺得她神情古怪。節若卻後退一步,忽然全身匍伏在地,手掌向上向她行了一個羌人的全禮。此禮是羌族的生死大禮,大多是女兒出嫁,送別父母歸天,或是以命托事時所行。節若身為長者又是先零通天神的釋比,她忽然對雲歌行此大禮,雲歌怔楞之下甚至有種駭然之感。

遠遠的,孟玨在一個少年的耳邊說了句什麽。號吾跑上前去扶起節若,引著她離去。雲歌望著他們的背影,心中的不安漸漸化作一種莫名的恐懼。

午夜時分,谷中終於響起零落的馬蹄聲。雲歌本就在帳中難以入眠,聽到動靜立刻起身出帳。營地上已有驚醒的先零人燃起火把聚集在一起。一匹傷馬帶著幾分艱難踏上坡來,馬背上的人隨即墜下馬背去。眾人人圍上前去,竟是早上送去朔谷探問消息的一騎探馬。

那人半襟染血,人已不甚清醒,口中只重覆著幾個字,”小王……中了……埋伏……”

雲歌只覺得腦中一聲轟響,人已不自覺地向後倒去。有人在身後撐住她——是孟玨,他的眼中似乎也已失了慣常的冷靜。他將雲歌匆匆交給身旁的號吾,扶起那名先零探騎,又將一粒小小的丸藥塞入他的口中。須臾之後,那人渾濁的眼睛閃出一絲矇光。

孟玨立刻問道:”慢慢說,到底怎麽回事?”

“我們遇到幾個……逃出的弟兄……他們說……漢軍設了伏……小王的人馬被圍在了谷底……我們趕回來報信……路上也遭遇了……漢軍的斥候……”

“小王可有逃出?

“小王帶著人馬……向西……入了延尕谷……”

“為何往西?”

“楊玉的人馬……在延尕谷中……好像楊玉……對小王的人馬也有所呼應……但……派出的人不多。”

“你回來時,他們還在延尕谷?”

“是……不過……人馬已經……不到百人……”

雲歌只覺得一陣寒意沿著脊柱翻湧上來。

先零人喝罵起來。留守的牧豪有幾個向著尤非的帳中快步而去,還有幾個徑直帶著人向北坡的圈馬之地而去。那名重傷的先零探騎也被人擡下去止血。坡地上一時只剩雲歌和孟玨還有號吾。

“你知道的是不是?”雲歌忽然轉身問道。

孟玨冷冷鎖眉,似乎還在琢磨那人剛才的話,片刻之後他忽然道:”趙卬的羽林騎沒有被楊玉拖住!”

雲歌聽不懂他的話,正要追問,坡下忽然傳來女子嘶啞淒厲的慟哭之聲。雲歌先以為是先零的母親在哭兒子,妻子在哭丈夫,卻又有鼓聲從坡下傳來,遲緩而沈重,一下又一下。雲歌皺了皺眉,忽然想起那邊坡下是族中幾個釋比的臨時棲身之處。

號吾的眼睛卻警覺起來,忽而轉身向坡下跑去。

“……節若……”孟玨與雲歌同時驚覺,兩人追隨著號吾一起下坡而去。

孟玨只看了一眼,就轉身將雲歌向人群外拖去。雲歌在孟玨的臂懷中掙紮著,眼中卻有一團紅色在她的眼中兀自漫開來——那個領歌載舞教她擺茶席的節若姑姑,靜靜臥身在一片血幕之中。

“你知道的。”她忽然從唇間擠出一句話,臉上的表情如同受騙的小獸。

孟玨冷冷不語,只伸手想要捉住她揮舞的雙臂。

“你知道的……”雲歌眼中忽然淚水滿浸,“……可你還是逼……”

孟玨飛手捂在雲歌的嘴上,一手在她的後頸上一擊。雲歌瞑目軟在孟玨的懷中。坡下的女人們沈浸在戚戚哀哭中,坡上前去延尕谷增援的馬騎正疾馳而出,整個營地在一片混亂中。孟玨抱起雲歌向醫帳走去。

半個時辰後,雲歌在孟玨的醫帳中睜開眼睛,後腦勺微微還有些痛,帳中的火盆中燃著明神的藥草香,守在一旁的孟玨見她醒來,立即便將她的手握於掌中,又俯下身來柔聲道,“頭可還痛?”

雲歌卻將臉轉向一邊,聲音嘶啞:“你利用了節若姑姑,也利用了我……”

孟玨卻握緊雲歌的手道:“這件事恐怕會有波及,我一會兒就向尤非重提送你和阿麗雅出羌地的事……趙卬既已追到西邊來,東邊反而安全起來,你們不去盱泥的醫館了,去我在壺吉的醫館……”

雲歌將臉轉回,一字一句,“你利用了節若姑姑,也利用了我……”

“在那裏將養一段時間,你會忘記這羌地的一切……”

“……我不想去……”

“你一定要去,先零往下要進入最殘酷的時期……”

“……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如何脅迫節若姑姑聽命於你的”

“你一定要去,許多事情會失控,我不要讓你看到這些。……”孟玨將唇壓在她的唇上,語調中低有哀求。

“告訴我,你究竟是如何讓她聽命於你的……”

“戰爭中本來就不該有女人。”

“她下午對我說不要怪罪她,不要怪罪號吾,不要怪罪任何人……”雲歌哽咽起來,“告訴我……她到底是什麽意思?”

孟玨停住,起身空立了一會兒,終於徐徐道:“節若十幾年前曾隨羌人酋豪到匈奴王庭賀拜,在那裏偶然救下過一個被俘的漢人都尉。她助那人逃回漢地,卻也與那人生了情愫。那漢人都尉許諾回軍後便娶她為妻,可他回去後卻因失戰獲罪而死。節若生下了他的骨肉,卻不得不回先零重做釋比。為了掩人耳目,她將那孩子送給了祁連山中的牧人。後來她於心不忍,回去找到那牧人時,那孩子已經因為高燒而致聾啞。她將那孩子帶回族中,只說是自己撿到的野孩子……那孩子就是……”

“……就是號吾……”雲歌喃喃道,淚水從她的眼中滾滾而下,她卻又擡目問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起初是我無意發現號吾有招鷹的本領。收服他並不難。”孟玨猶如囈語般輕聲道,“後來是節若看號吾的眼神令我生了疑……那是我母親看我的眼神……待到鷹信建立後,我便讓堂中著手調查……”

“而後你便卻以此為要挾,讓她聽令於你……”雲歌咬牙道。

“的確非君子所為。”孟玨失笑,眼中的堅定之意卻冷徹如鉛,”可我從來也不是君子。”

“是的,你還是你……”雲歌失神道,“節若姑姑必是因為覺得自己的骨蔔造成了驥昆他們被伏擊,其實驥昆怕是信了我的話才放棄了水路,是我害了他……”

“雲歌,你不要這麽想。”孟玨重又俯身坐下攏住雲歌的手,“趙卬本應被楊玉的人馬纏在西線,我也沒有料到他回奔地這般快。相信我,這件事與水路旱路並無關系,與你沒有關系,與節若也沒有關系。”他停了停,再次切切道,“等我送你出羌地,你會慢慢忘記這裏的一切的。”

雲歌轉過淚水盈盈的眸子,“驥昆一定是死了,對嗎?”

孟玨沈眸未語。

帳外的坡地上卻忽然振起一片蹄聲,伴著羌人此起彼伏的嘯聲。雲歌掙身而起,快步向帳外奔去。

坡地上火光搖曳,幾十匹渾身帶血的戰馬正搖搖晃晃地爬上坡來。馬背上的先零騎兵有的一動不動,也有的人的從馬背上徑直滑落下來,卻又立即被圍上去的先零男女架扶而住。雲歌屏住呼吸大睜著眼睛在那些先零騎兵中搜尋著,然而她沒有尋到那雙赫金色的的眸子。雲歌感到自己的心一點點向暗夜中沈去。

“這邊……這邊……”有人指著兩匹躍上坡來的馬匹喊道,“小王在這邊……”

雲歌隨著人群跑上前去,看見兩匹馬背上各伏著一個身影。其中一個身著裘甲身型頎長,正是驥昆。

“辨別傷勢,先將重傷之人送入醫帳中。”孟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坡上的人七手八腳地將傷勢較重的騎兵一一擡入醫帳中。雲歌跟在驥昆身旁,見他的裘甲橫斜著多道深口子,從傷口洇出的血水已經浸滿了他的全身,卻還在不斷地湧出來。然而他褐金色的眸子時閉時睜尚有幾分清醒,待到看見雲歌滿是淚水的臉龐,他竟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從嘴角微微擠出幾個字,“我沒事……救……救犀奴……”

帳中一共擡進十五名重傷之人。孟玨將手在每人的頸部一一探過去,又驗探了每個人的傷口,最後道:“除了小王和犀奴還有這邊兩個,別的都擡出去吧。”

“先送到哪裏去?”有人試探著問道。

“沒有救治的餘地了,送到哪裏去都行。”孟玨面無表情道,“藥草不足,只能用在有希望的傷者身上。”

帳中的空氣驟然凝聚,而後浮起了低低的哭聲,“孟大夫確定嗎?他們……他們都還有一口氣呢……”

“無關的人都出去。”孟玨沈聲令道,“送火盆,酒和燒開的水到帳中來。雲歌你留下,我需要一個人做幫手。”

眾人只好將另外的人都擡出了帳去。孟玨回頭見雲歌仍是怔怔,忽然提高了聲音道:“為大夫者,首先要定住自己的心神,病人才有生機可言。”

雲歌輕輕抖了一下,擡目問道:“他們的傷,你準備怎麽處置?”

孟玨從帳中的取出一卷纏錦,翻手徐徐展開取出一套鐵質的精致刃器,有刮刀鑷子剪子長柄鉗等,尤其一把柳葉的細刀極為精致。孟玨一邊將那一套刃器列開在氈毯上,一邊道:“驥昆的重傷之處在於腹腸,我必須將壞死的血肉截去。犀奴的腿骨折斷刺破皮肉,我需將其割開才能將其正位。那兩個都是傷在手臂,恐怕要截肢才能保命……”

雲歌又是輕輕一抖,咬著下唇問道,“需要派人把號吾找來嗎?你要我做什麽?”

“……號吾……號吾只怕一時過不來了……”孟玨微嘆一聲,匆匆又道,“我要你幫我按壓住病人的傷口防止血崩;我還要你及時幫我清洗用到的每樣工具,先用酒浸再用沸水;一會兒劇痛有可能將他們震醒,必要時你要到帳外找兩個身強力壯的人來帳中按住他們的手腳……”

“救……救犀奴……”驥昆忽然微聲道。

“犀奴雖然昏厥,但小王的腹腸之傷重於他的腿骨之傷……”

“是他以身護我,我才能回到這裏”

“我是大夫,請小王遵醫囑……”

驥昆微微瞑目,半晌方低聲道:“……好,孟玨……再聽你一次……”

雲歌倏然心驚。

小帳外早已聚滿先零的頭人。尤非與跖勒也已趕來,只因聽說小帳中正在施救,不得不按耐住心中焦急,向周圍的人打聽情形。而後,尤非隔著帳子大聲道:“孟玨,我把跖庫兒的命與你捆在一處。要麽你二人都活,要麽你二人都死。”

帳中寂寂,無人應答。

月沈星黯,已是後半夜了。四個人終於被一一擡出帳來。尤非疾步上前,伏在驥昆的身側道,“我兒受苦了。”

“父王……”驥昆微聲道,“孩兒……沒能把先零的勇士……都帶回來。”

“別說話……別說話……”尤非道,“等你養好了,我們父子一同去同漢人決戰……”

跖勒也在阿麗雅的攙扶下走上前來,“跖庫兒,你是我先零一等一的勇士,我知道你死不了。”

孟玨站在醫帳口面無表情地望著他們,此時方道:“跖庫兒王子現在急需到帳中休息。今晚看護的人定要時刻警醒,如果發起熱來,速速來告之於我”。

“……雲歌……”驥昆卻緩緩轉眸,一字一句道,“今晚我要雲歌陪帳。”

孟玨眼中微驚。尤非的一雙威目卻已掃向孟玨身後正垂頭步出帳來的雲歌。

“雲歌方才一直在帳中忙碌,恐怕……”孟玨的眼角忽然掃到有帶刀的先零侍衛候在人群之後,眼中隱帶殺氣,他眼中神色微微幾變,繼續道,“……恐怕還真有她最了解小王的傷情……”他轉身又對身旁的雲歌道,“我就將小王托付給師妹了……”

“孟玨,跖庫兒是她男人,怎用你來托付?”跖勒淡笑道,然而並無人附和哄笑,跖勒四下而望,忽然發覺不知何時帳前圍聚的人中多了許多帶刀的侍衛。

孟玨卻趁著跖勒說笑的空檔,推了一把身旁的雲歌,“快。”

雲歌遲疑了一下,欲要走近驥昆,卻被尤非身後的兩個侍衛隔住。

“我兒剛剛戰傷而回,還不知道族中生了變故,”尤非依舊伏在驥昆的氈架前,低聲道,“節若骨蔔弄假害你如此,已經自殺謝族。前晚帳中還有兩人說過同樣的話,我必須拿下問一問究竟。”

“父王……”驥昆從木架上強撐起身子,勉力抓住雲歌的手腕,“……孩兒……今晚只想與自己的女人在一起……”

“我兒……族中要向可疑之問話。”

“父王……”驥昆咬牙喘道,“就算是問話,孩兒也要自己來問……”

尤非頓了頓緩緩起身,向四周做了一個手勢。雲歌身後的侍衛退了下去,另有六個持刀的先零侍衛走上前來將孟玨團團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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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下留言。大家不知道有個”作品相關“分類嗎?在目錄中的開頭部分可以找到。我關於停更或者緩更的通知都在那裏。我不知道大家的年齡段,但是覺得這是起點最基本的使用方法,大家應該學會。不只為了看這篇小說,你們在這裏看其他的小說也是有用的。另:我剛旅行歸來,家中百廢待興。估計要到下周三以後才能恢覆正常的更新速度。旅途中非常辛苦。這一章是零星寫成,希望沒有紕漏。感謝大家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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