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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夜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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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帳之中果然已聚滿了先零的貴族,正交頭接耳私議著什麽,有的憤憤不平,有的志得意滿,也有的遲疑觀望,一時並沒有對孟玨入帳給予太多的關註。孟玨的眼睛在帳中快速搜尋著,雲歌卻並不在帳中。他皺眉思索了一瞬,在離帳口較近的一處站定,而後便向帳底望去。

尤非跪坐在帳宮深處,正聲音低沈地說著什麽:“……大王子勾結燒當,犯下禍害先零的大錯,我一時心軟將他關在囚帳中。誰知他不知悔改,反而勾結圖遂和零格,趁跖庫兒去小瑪谷時起兵造反,想要奪取王位。連跖勒的王子妃也受了牽連,失了孩子。事發緊急,我不得不……不得不……果斷除殺。然而他由我養大,也是我分了牧部給他統領。他做出這麽悖逆族中的事,我作為他的父王也脫不了幹系。最後處置他和他那些叛黨也沒有來得及和族中的長者商量。我的這些過錯都應受到族中的責罰。召集大家深夜前來,一來是講明老大做的禍事,二來是我自罰於眾。”尤非說著已將身上的袍子扯開半襟,露出半幅依舊雄健的軀體。未等眾人反應過來,他已從座邊抓起一條藤鞭向自己的後背抽去。

帳內一片驚呼之聲。坐在一旁的大妃盞婼拉住尤非持鞭的手,雙膝跪下,哀求道:“大王不過是忍痛處置了自己犯錯的孩子。有什麽過錯?族中的長者又怎麽會計較?”

帳中的先零貴族立即有人附和道:“盞婼大妃說的對,大王斬斷親情為族中除害,有什麽過錯?”

然而在場的先零貴族中,也有那麽幾個觀望不語。

尤非甩開盞婼的手,悶頭繼續向自己的後背鞭撻而去。那藤鞭上立時便血跡斑斑。

一旁的跖勒疾步趕上前去托住尤非的手臂,道:“父王處置大哥有沒有觸犯族規,跖勒不敢說,請族中的長者定奪。但是目前先零四面危機,父王要保重自己的身體,才能帶族人度過眼前的難關。”

尤非將跖勒也一把推開,在帳中人的一片懇求聲中,咬緊下頜又自撻了數十下,方低低吼了一聲,將那藤鞭一把仍在一旁。盞婼忙喚人去拿草藥酒。孟玨略一思忖,借著這個機會趕上前去,而後便吩咐起兩個帳中的侍女如何為尤非敷藥療傷。

尤非弓著背脊,沈眉不語,半晌又緩緩道:“今晚請族中人來,還有一事。”他一邊說,一邊擡首朝守在帳口的兩名侍衛點了一下頭。那兩人隨即出帳而去,不多時便拉著一名被捆縛的女子入帳而來。孟玨極力按壓住自己的神色,心口卻尤似漏跳了一拍。他穩住心力,見她雖然被縛卻不像是受過刑的樣子,眉間隱著的焦急之色依然沒能淡去一分。

帳中卻已炸開了鍋。

“哎呀,這不是小王跖庫兒的女人嗎?”

“是啊,她不是在我們從淩灘遷徙之前就忽然消失蹤跡了嗎?”

“她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我看她恐怕是漢人的奸細……”

“大王子不就這麽說過嗎?”

“你怎麽還提大王子……”

“一碼歸一碼……”

正和侍女一起為尤非施藥的盞婼,也不覺擡頭“啊”了一聲。孟玨在一片沸議聲中微微皺眉,暗暗摸了一下腰間的軟劍。

尤非蹙眉忍著鞭傷之痛,乜斜了一眼雲歌,緩緩道:“我剛才和跖勒去溪谷寨接王子妃回族中,偶然發現這個逃出先零的漢族女人竟然也在那裏。據說她是被跖庫兒從小瑪谷帶回來的。你們也知道她和跖庫兒的關系。我擔心自己袒護小兒子,也擔心跖庫兒為情所困,便把她帶到族人面前來,聽候你們發落。”

孟玨的嘴角微微浮起一絲冷笑——果如他所料,這是尤非平息族中嘩然的平衡之術,在鐵血處置了跖隆和圖遂零格兩大領兵貴族引來族中的反對聲後,又將雲歌的處置權拋給族中,以沖淡自己獨權不尊重族中長者的形象。

果然有一名族中的貴族應聲跨出人群,道:“大王處事公平,一切都以族中利益為重。既不包庇大王子的惡行,也不袒護小王子的女人。既然大王直言相問,芒東我就直說了。我覺得這個女人很可疑。她來去這麽自由,肯定在族中還有同夥。應該先審一審。”

帳中的先零貴族紛紛點頭稱是。

尤非道:“好,芒東,那就交給你審一審。”

芒東寒起面色,轉向雲歌,正要厲聲喝問,卻聽尤非身後有人道:“芒東長老且慢,雲歌是我的師妹。她的事我不能不說兩句。”

眾人聞聲而望,見是族中新貴染姜公主之子孟玨,一時神態各有不同。尤非卻似早已料到孟玨會開口一般,緩緩轉頭,似是揶揄道:“怎麽?孟玨,難道是你就是她在族中的同夥?”

孟玨聽得出尤非語中的試探之意,面上卻只微微一哂,並沒有回答尤非,只道:“我先說說雲歌是怎麽回來的。我與小王同去小瑪谷,所以此事也是知情人之一。”孟玨一邊說一邊緩步走到雲歌身旁,不動聲色地站定在一個最易出手的位置上,又繼續道,“這件事還得從月氏人邀我們去小瑪谷說起。月氏人說是匈奴人要與羌人合兵共同對付漢人,其實卻是要誘捕我們,然後拿先零頭人的頭顱去領漢人的賞。這兩日族中平亂,這件事還沒有機會告訴族中的各位。”

帳中又是一片嘩然。雲歌垂眸,心中隱隱明白孟玨是在轉移先零族人的註意力,是在推遲他們為難她的時間。

“月氏人為了賞錢就將我們往日相助他們的情義拋在了腦後,實在可恨。”尤非皺眉憤憤道,“這件事我已知道。不過這件事跟這個她有什麽關系?”

“雲歌就是因為知道了這件事,才去小瑪谷想要阻止我們入谷的。”

帳中又是一片議論之聲。雲歌眉睫微抖——孟玨果然將錯就錯,這樣解釋她回來的原因。這的確是個最說得過去的理由。

一旁的大妃盞婼聞言,開口道:“大王,雲歌一定是因為擔心跖庫兒的安危,才回來的啊。”

孟玨微微一滯,又繼續道:“可她一個漢族女人貿然出現在那裏,難免不被月氏人當做漢人的細作抓了去。我和小王是從月氏來使的口中察覺了天機,不得不入谷將她救了出來。不過……”孟玨微微一笑,“倒也因禍得福,有機會捉了狼彥為人質,這才從月氏人那裏搶回了這幾大車的黍。”

糧食,此時在陽平坡是最有分量的說辭,在日日迫在眉睫的饑餓面前,連漢軍的威脅一時都顯得有些遙遠。孟玨將他們搶到糧食說成雲歌入谷的無心之果,再次轉移了帳中貴族的部分註意力——帳中人除了對月氏人義憤填膺的,又有一部分人因為由此帶回了糧食而頗感欣慰。可也有人立即註意到了不同的問題,“她是怎麽知道月氏人的陰謀的?她又怎麽能進入小瑪谷?”

孟玨沒有回答,只看向雲歌,眼中微有鼓勵。雲歌知道這個問題是孟玨幫不了她的,自己必須找到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她沈默了片刻,終於道:“驥昆曾告訴我有一條可以從漢地進入小瑪谷的暗道。開春之後,我一時好奇,去探了那條暗道。誰知竟真的入了谷,而我入谷之後又恰巧聽到月氏人在商議誘引先零人入谷擊殺的事。我一聽他們說先零人已到了東谷口外,心裏就著了急,心裏想著快點出谷去通知他們。誰知還沒出谷就被月氏人發現了蹤跡,將我抓了去。”

尤非冷笑道:“你一個漢人女子,膽子真不是一般的大。去年是在漢羌開戰時去罕找阿麗雅,現在又從暗道潛入月氏人居住的谷中。”

“她從小便一向瘋野。”孟玨笑道,“不過也難怪,有那樣的一個曾經威震四方的父親,還曾帶他們兄妹去過安息[1]和大秦[2],自然是一向不知道天高地厚。”孟玨似是在取笑雲歌,實則是在提醒尤非雲歌的家世。眾人的臉上果然都微微露出忌憚之色。

孟玨又道:“救出雲歌並帶出糧食後,我們在小瑪谷外又收到了二王子的消息,說阿麗雅公主被圖遂所擊,落馬漏血,讓我速去溪谷寨。我權衡再三,決定讓雲歌代替我去溪谷寨,因為雲歌當年在女科之癥上是師傅的高徒,比我強出不少。她又是阿麗雅公主的好友,此事實在是非她莫屬。”孟玨說著,眼睛已望向跖勒。

跖勒會意,趨前回道,“我的確送信給了孟玨,讓他速回溪谷寨為阿麗雅診治。剛才聽繽祝的意思,雲歌的確是因為這個被跖庫兒帶回溪谷寨的,這兩日也一直在照顧阿麗雅。”

一旁的盞婼再次開口道:“阿麗雅遭此大難,虧的不僅是身子還有心,這個時候的確是女子來醫治更為合適。”

“我們羌人女子產子不避風雪,什麽時候變得和那些漢人女子一般嬌弱了?”尤非不為所動。

跖勒遲疑了一下,又道:“……父王若有疑心,等治好了阿麗雅再處置她也來的及。”

尤非搖頭道:“不能再讓跖庫兒被這個女人迷了心竅。她離開的這幾個月,跖庫兒雖然表面上仍積極處置領下的事務,我卻聽他身邊的人說他私下裏很消沈。若是他對一個普通女子如此鐘情也就罷了,可這個漢人女子身上有太多的可疑之處。”

方才被孟玨打斷了喝問的芒東,此時也開口附和道:“大妃和二王子顧念王子妃的身體,卻不能因此姑息了漢人奸細,將禍害引入族中。”

孟玨望向帳口——帳簾低垂,一時沒有人將要入帳的跡象。他轉回頭望向芒東,“芒東長老要怎樣?”

“哼,她總要先說清楚她是怎麽離開淩灘的?”

族中貴族有人讚同道:“我們的營地四面都有人把守,她一個女人怎麽能逃得出去……”

“是啊,大王子跖隆就曾說她是漢人的奸細。”有人舊話重提。

“怎麽還大王子大王子的……他是先零的罪人跖隆……”有人糾正道。

“你這是什麽話,大王子縱然做了錯事受到了懲罰,也不代表他說的話都是錯的。”

“哼,跖隆還曾說二王子妃也是通敵判族呢……”

“你……你這不是胡攪嗎……”

方才由於尤非自罰的鞭撻而壓住的關於跖隆的爭執,似又借著雲歌的事爆發了出來。孟玨在一片爭執聲中再次望向帳口,心中計算著跖庫兒趕回陽平坡的時間。

尤非擡手止住眾人的爭執,一雙威目掃向雲歌,“你的確要說清楚,你到底是怎麽離開淩灘的?族中有沒有人幫你?若是說不清楚,你的醫術再高明也救不了你……”

帳中一時鴉雀無聲。羌人貴族中對跖隆之事持不同態度的兩撥人都虎視眈眈地等著雲歌的回答,仿若她的回答將是某一撥人壓倒另一撥人的籌碼一般。

“我……我是自己離開的淩灘。沒人幫我助我。”

“誑言鬼話。淩灘與你們漢地隔著山阻著水,你一個人怎麽回得去?”一名年長的族人立即出言喝責,又轉向芒東道,“芒東,你難道看不出,不用刑這個女人是不會說真話的嗎?”

孟玨眼鋒一側,胸間提氣,手已經摸向腰間。

“是我告訴雲歌如何離開先零的。”帳口忽有一人高聲道。

眾人循聲而望,卻見身著皮甲的跖庫兒正帶著兩個人疾步入帳而來。他一邊走一邊向著帳首的尤非道:“孩兒向父王請罪。我將雲歌帶回先零,引起了族中的猜疑和爭執。孩兒卻到現在才趕回來向族中人澄清這件事。”跖庫兒說完撫肩跪地,向尤非行禮,他身後的兩個人也隨之跪地行禮。眾人望去,卻見一個是他的隨身侍衛犀奴,另一個卻是那個啞少年號吾。號吾的面上還有血汙之色,似是受過一番拷打一般。

跖庫兒的忽然出現另尤非有些驚訝,卻也只能道:“我兒不顧這幾日的辛勞從紮曲坡趕回……好,也好,這件事情畢竟與你有聯系……你剛才說什麽?”

“稟告父王,我說是我告訴了雲歌鄂蒼山後那條入漢境的秘道,並告訴她她是自由的,如她不喜羌地可隨時離去。”跖庫兒說罷,又轉向帳中的貴族,“其實此事我曾告訴過父王,只是沒有告訴過族人。”

帳中再次一片嘩然。

芒東道:“跖庫兒小王為何要這麽做?”

跖庫兒輕輕嘆了一聲,“這事還要從二哥婚禮上的搶紅說起。那個風俗另雲歌十分難過,當晚就曾跑出過營地,還曾被守衛攔阻。我帶她到鄂蒼崖上,因那裏是我小時候思念母親時常去的地方。就是在那裏,我告訴了她鄂蒼山後那條進入漢境的秘道,並告訴她如果她不喜歡這裏,她可隨時離去。”

雲歌微微低頭,眼中略有愧意。

提起少夫,尤非一時沒有說話。帳中卻有人不滿道:“那個習俗雖然老舊了些,卻的確是我們草原部落的風俗。她一個外族人,覺得不妥也是正常,可這關我們什麽事?”

也有人註意到了一個細節,“我怎麽記得後來在麗史公主離族前的族會上還見到過這個女人。”

跖庫兒的眼睛黯淡了一下,“的確。婚典那晚,雖然我告訴了雲歌這條秘道,她卻並沒有離去,並在聽到族中的警戒號後和我一同回到了族中。可後來在姐姐臨走之前的族會上,雲歌由於替姐姐說話而觸怒了父王,我一氣之下還打了她,她便真的傷了心離開了淩灘。”跖庫兒停住口中的話,似又陷入那時無盡的憂慮之中。

帳中的先零貴族們見狀,一時倒不好再逼問什麽。雲歌也微微轉目——那一日的事情如今一件件回想起來,的確有幾分像她因為種種不快所以賭氣而去。不知驥昆是真這麽以為,還是為了救她才這麽說的。可無論如何,她的心中對驥昆既有感激也有愧疚。

芒東卻又質疑道:“即便她知道了那條密道,可她已經隨小王回到了營地,又怎可能再次越過淩灘周邊的守衛,逃出營地去?”

想不到先零的族中人如此相逼,還是要置她於死地。雲歌心底一驚,努力思忖著該如何作答。孟玨思量之下正要開口說什麽,忽聽帳口一個聲音虛弱地道,“是我送雲歌出的營地。”眾人再次望向帳口,卻是一臉蒼白的阿麗雅正在兩名侍女的攙扶下,緩緩走入帳中來。

跖勒趕過去扶住她,口中卻低低責備道:“不要亂說話。”

阿麗雅此時一步一行虛弱不堪,卻很堅決地走到尤非面前,道:“當時雲歌與跖庫兒鬧得不開心,便求我將她送出淩灘。我雖有猶豫,可是她來先零本就是因為我,她也畢竟不是羌人。我便將她扮作我的侍女,那日晚間帶著她溜出了淩灘營地。”

跖勒對阿麗雅攬事上身有幾分不悅,卻還是跪下道:“我們羌人講究朋友之間的情誼。雲歌代替罕羌族人陪阿麗雅出嫁,她要報答這份情誼也有她的道理。現在雲歌重返回先零,即是為了弟弟的安危,也是為了阿麗雅的身體。請父王和族中的長輩從輕發落她吧。也請父王寬恕阿麗雅。”

大妃盞婼也道:“大王,小兒小女鬧聚鬧散,雲歌如今回來了,跖庫兒的心定了才是最重要的。”

跖庫兒趁勢推開雲歌身旁的侍衛,又解開了她身上的捆縛,拉著她一同跪下,道:“我知道雲歌私自離開先零,犯了族中的規矩。可是是我告訴了她秘徑,有錯也在我。求父王看在孩兒從小瑪谷帶回糧食,這幾日也幫助族中平亂的份上,饒恕孩兒也饒恕雲歌吧。”

帳中的貴族見兩位王子和大妃都為雲歌求情,方才因為反對跖隆而對雲歌質疑較淺的人自是偃旗息鼓,而那些曾經支持跖隆故而質疑較深的人卻還在竊竊私語,好似還在醞釀著什麽。

“芒東,”尤非開口道,”你們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芒東道:”既然是小王親口告訴了雲歌先零通漢地的密道,就請小王給族人一個交代。”眾人都詫異地望向芒東,卻見他向尤非行了一禮,又道,“這密道是先零族人共守的秘密,換句話說,雲歌既然已經知道,那她就必須成為我們先零人。小王護佑雲歌已久,卻始終沒有收入帳中,行那合穹的好事。請小王即刻與雲歌合穹完婚。”

芒東的話令帳中沈寂了一刻,既而得到廣泛的讚同。因為跖隆而勢不兩立的兩撥人仿若忽然在雲歌的事上找到了爭執平衡點,個個叫好稱是。

雲歌還跪在地上,聽到此話驟然一楞。身旁的驥昆卻微微帶笑望向她。那笑容中暗燒著火焰,有希冀也有緊張。雲歌不敢看他,手中悄悄使力,想將自己的手從他的手中抽出。驥昆眼中的火焰黯了黯,手卻絲毫也沒有放松。

因這話而楞住的還有一人,他僵直地站在滿帳的賀喜聲中,一時面色似冰眸色如鉛。

“芒東說得好。”尤非起身,大笑著將雲歌和跖庫兒從地上扶起,”我只想到雲歌是外族人,卻忘了她也可以成為我們先零人。跖庫兒,今夜父王為你做主,就將雲歌收入帳中合穹。我們羌人不拘禮俗,只順心意合天時。但是父王答應你,等我們打敗了漢人,父王一定給你盛辦婚禮,不會比你哥哥的差。”

跖勒也走上前,握拳擊向跖庫兒的肩部,行了一個草原勇士間的賀禮,“跖庫兒,哥哥真為你高興。這樣一來,雲歌和阿麗雅也更加親如姐妹了。”

大妃盞婼也起身挽住雲歌的手,道:“別害羞,女人總有這第一次。跖庫兒是草原上一等一的勇士,可他對你的溫柔體貼誰都看得出。”

帳中眾人的笑聲中立時有了些暧昧的味道。

雲歌本就因這情勢的突轉而愕然失措,聽了盞婼的話只覺得哭笑不得,又被她話語中露骨的暗示弄得兩腮灼熱,情急之下竟回說道:“我……我不是……”

“不是害羞就最好了。我們草原上的女人講究的就是至情至性。”盞婼笑盈盈地道,又回身吩咐身邊的一個侍女道,“去,把我們草原的合穹酒拿來。”

一旁的孟玨眼神一僵,“喝酒傷身。小王和雲歌都是從小瑪谷星夜趕回,又各自忙碌了幾日,恐怕已是疲憊不堪……”他說著已經起步想要攔住那兩個去取酒水的侍女。

“孟玨,你是漢人的大夫,卻未必知道我們羌人的合穹酒。”一旁的芒東卻忽然抓住孟玨,附在他耳邊道,“這合穹酒就是讓人不知疲憊的好東西啊。”

帳中又一次爆發的哄笑聲。孟玨面無表情地將芒東的手從自己的手臂上拂下,回頭卻見那兩個侍女已經出帳而去。轉眸再看雲歌,又見跖庫兒湊近雲歌的耳邊輕輕說了句什麽。雲歌臉上的窘燒似深,被跖庫兒握著的手卻不再僵硬。孟玨的呼吸不可抑制地急促起來,他正要走過去一問究竟。帳口卻又是一陣歡鬧之聲。原來是侍女已托著一只小酒壇和兩只銅碗返回帳中來。

“不。”孟玨沙啞的聲音被帳中的笑聲一覆而過。

雲歌卻似聽到了他的話一般擡起頭。她看見他那墨黑的眸子正定在自己身上,有一種孤絕的寒意從那眸子的底部冰裂一般延沖到表面來。雲歌沖他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似在示意他不要為自己擔心。

“來來來。我為你們倆斟上。”大妃盞婼親自倒滿了兩碗酒水,遞予跖庫兒和雲歌。雲歌在接過酒碗的一瞬間,晏晏而笑,而後與跖庫兒對碰酒碗。兩人各自將那酒水一飲而盡。孟玨不可置信地望著她,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在分崩而去。

“孟玨,你怎麽好像不太開心?難道你不想讓你師妹也成為先零人嗎?”孟玨滯緩轉頭,看見尤非正帶著探究之色望向他。

“作為大夫,不希望春酒誤人健康。”孟玨胡亂應了一句,卻聽帳中的笑聲又起。原來是雙眼微紅的跖庫兒手臂一展,將面如雲霞的雲歌打橫抱起,闊步向著帳外而去。有一件東西從雲歌的衣襟中滑落,卻被一擁而上的先零貴族掩了去。他們歡呼著圍聚在跖庫兒身後,又簇擁著他們移向帳外。跖庫兒托著那一簇裊娜的綠意轉眼就消失在帳口。

孟玨追到帳外時,那些起哄賀鬧的先零貴族正四下而散,歸回各帳去了。月亮已然落下,整個陽平坡很快便落入一片黑寂中,只有不遠處跖庫兒的帳前列著一圈盆火。那火盆正是先零人婚嫁合穹時要燒滿三日不能滅去的合穹焰。盛裝的節若在火盆旁執鼓而擊。火舌在鼓聲中隨著獵獵谷風狂舞不休,像是明滅不定的人心,又像是炙熱跳動的欲望。孟玨的呼吸沈重起來,提氣要向那帳子狂奔而去。有人從背後死命扯住了他。孟玨回頭,看見病怏怏的阿麗雅正由號吾攙扶著,竭力拉著他的衣襟,“你若沖進去,跖庫兒就保不了雲歌的命了。”她說著將一把匕首放入他的手中,“這是剛才她掉落在帳中的。”

孟玨動作僵硬地接過來——那是他第二次送給她的那把刀,他的母親染姜留給他的那把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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