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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貴人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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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歌再有意識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暖屋中的火炕上。屋中陳設簡單卻不簡陋,似乎是大戶人家清靜雅致的客房。早有候在一旁的小丫頭,又驚又喜地朝著屋外喊,“丙小姐,葵妹妹,雲姑娘醒了。”

雲歌有一瞬的恍惚,似是回到幾個月前在龍支城中醒來之時,只是彼時她還不知道,自己將與以為永訣的那個人重逢。而此時她金蟬脫殼,卻將他獨自留在了那虎狼之地。丙汐和葵兒又悲又喜地奔進屋來。雲歌弱弱地撐起身子,眼睛卻聚在空氣中,任她們問了許久也未出一聲。

多虧岸良塞進車底的那匹羔羊毯,雲歌此次潛藏而出,雖歷經艱險受寒病倒,卻並未引發她肺部的舊疾,只是餓疲至虛,又被幽閉過久加之山路震蕩,而亂了腦絡心神故而昏迷。令居雲草堂的大夫給她開了幾付安神理氣的方子,丙汐和葵兒也悉心為她料理飲食。雲歌在火炕上躺了三日之後,便有了四處走動的力氣。她這一走動才知道這裏乃是趙充國將軍在令居的老宅-翁孫宅。她再細問陪在一旁的丙汐,終於知道了夏末秋初在她護送雕庫入羌時,令居這邊的情形。

那時,趙充國的兒子中郎將趙卬剛剛清理疏通了糧道,孟玨送丙汐一行回長安,經過令居時天色已晚,便在趙充國的老宅中落腳。入夜不久,孟玨忽然收到龍支城來的鴿信,說雲歌已隨漢軍入羌地送雕庫回罕。第一封信還未放下,又有酒泉來的飛鴿傳信說辛武閑的營中送出了一支由漠外高手組成的秘密人馬,已斜下河湟而來。孟玨預見到此事會比想象的還要兇險,當機立斷險,將丙汐主仆二人留在翁孫宅,自己則準備帶人直入羌地,追上護送雕庫的人馬。

還未出翁孫宅,又有趙充國的謀士連夜趕來,似乎也已獲知了辛武賢的動向。他們與孟玨閉門密談了一個時辰匆匆離去。孟玨在屋中又默思了一個時辰,從屋中走出時已近淩晨。最終他帶著二月三月和六月連夜離開令居,但所帶的糧草兵器與先前已有所不同,對於堂中事情的安排也有所變動。臨走之前,孟玨又匆匆休書一封給丙顯交於邵管家。他甚至未與丙汐道別,便離開了令居。

丙汐第二日起身才知道孟玨已離開。她不知為何情勢突變,又聽說孟玨有信帶給堂兄,便央邵管家給她看了那信。信中只說丙汐的心脈之疾已痊愈,勞請丙顯親自來令居接堂妹回長安。不知為何,丙汐覺得孟玨的字裏行間似有此去羌地歸期難定的意味。她心中惶惶,便追問了留下照顧她們的幾個堂中人,這才知道了事情的緣由。丙汐心知自己決然無法在此刻安心返回長安,便也休書一封讓邵管家一同帶回給堂兄,說自己在令居尚有未盡之事,一旦料理完畢,再送書信來請丙顯派人來接她。

送走了邵管家,丙汐便帶著葵兒在翁孫宅中長住下來。她一邊到令居的雲草堂找些幫襯的事做,一邊通過雲草堂密切關註孟玨和雲歌在羌地的消息。

最初,她只知道孟玨此行兇險,但料他或快或慢總會帶著雲歌安全返回。誰知後來二月和三月通過鴿信陸陸續續送來了雲歌一行遭到伏擊的消息。更想不到的是孟玨追上雲歌並將雕庫送回罕羌後,二人又被劫裹去了此次漢羌戰事的禍源部落--先零。而由於雲歌被達慕爾認出,先零人疑心罕羌通漢,並未將阿麗雅送親的隊伍帶出。原本混在送親隊伍中的二月和三月因此滯留在罕羌,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孟玨和雲歌入先零後的一點消息。那一段日子,令居的翁孫宅中也人人寢食不安,彼此見面都只問一句話——“他們有消息了嗎?”

所幸孟玨在讓罕羌將自己”獻”給先零之前已有所安排——罕羌的族人雖未送嫁而出,卻有罕羌“鷹馬騎”中的馬兒隨嫁,與之結對的鶻鷹自然神不知鬼不覺地一路隨行。二月和三月按孟玨“自獻”前的囑咐一直留守罕羌,等待消息。那時趙充國的軍隊已經駐紮在罕羌周邊,但紀律嚴明,又因罕羌的悔過之態而未犯罕羌一草一木。其他曾與先零結盟的小種羌皆因震懾而臣服。

終於,在搶親隊伍離開十幾日之後,一只鶻鷹終於從先零飛回罕羌。克爾嗒嗒將鶻鷹腳上的鷹信送到了二月的手中。雖不知孟玨如何能夠收服罕羌的鶻鷹,但二月認得那是公子的字跡無疑。至此,陷在罕羌的二月和三月以及令居的人終於知道了孟玨與雲歌在先零轉危為安的消息。翁孫宅中烏雲微散。丙汐更是喜極而泣,

從這以後這只鶻鷹便成了孟玨與外界聯系的飛物。此時,六月已送榮伍回到龍支。按照孟玨的安排,六月回到令居,九月則入羌將三月替換出來,讓她回令居照顧丙汐。最終,六月和三月在令居照應丙汐和堂中之事,而二月和九月轉移到淩灘附近的山嶺中,一東一西成為兩個常駐的鴿信點。他們通過鶻鷹接受孟玨的信息和號令,再將信息和號令通過飛鴿傳出,遞送給趙充國以及雲草堂安插在各處的眼線。

消息不斷從淩灘送出,雖然有驚無險,然而孟玨作為一堂之主,畢竟只身陷於敵營之中,眾人仍不免憂心忡忡。尤其是花夜的那一晚,辛武賢提前獲知消息,送了一支幾千人的輕騎迫近淩灘。而雲草堂酒泉分堂獲知情報不夠及時,這個消息送入淩灘時,那支輕騎軍已經到達了離淩灘不遠的卓嶺一帶,情狀可謂千鈞一發。孟玨當機立斷,將雲歌從花夜帶出,讓她手書一封,準備將她的信送到秘密巡視邊地的太子手中,以節制辛武賢。誰知那一晚,因為安排不慎,九月的信鴿為野性未脫鶻鷹所擊而亡,他自己也在情急之下出手驚飛了那只鷙鳥。那鶻鷹在空中盤旋著一時不肯降下地面來,情況再度危急。孟玨在淩灘招不到那只鶻鷹,只好以采藥為名,親自離開淩灘營地,將雲歌的手書送到了離淩灘較遠的二月的鴿信處,終於從那裏將信送到了劉奭手中。

雲歌聽著丙汐的敘述,這才明白自己和孟玨在漩渦之中蹈火赴湯束馬懸車,而他們在漩渦之外亦是提心吊膽備受煎熬。

丙汐的話也印證了雲歌的猜測——孟玨以染姜公主之子的身份返回先零,果然還有其他的使命與謀劃,他一直不願告訴自己詳情,乃是因為這與趙充國乃至漢軍都有關聯。從雲歌離開淩灘時孟玨對她所說的話來看,他入淩灘的使命應是從內部分化和瓦解先零,為趙充國以羌制羌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戰策做內應。他顯然已在先零的大王子跖隆和二王子跖勒之間找到了突破口。兄弟鬩墻,兩敗俱傷。這是的確是削弱先零的狠辣手段。只是孟玨何時與二王子跖勒走到一起的呢?可是她又何曾知道孟玨如何收服了號吾與節若的呢?

然而,在明白了他入先零的使命之後,雲歌又隱約覺得孟玨似乎並不只是在為趙充國作內應。他還有著自己的視角與主張。他支持麗史將燒當借漢軍之手削弱先零的陰謀講出,是在給先零最後回頭的機會。當他說“我未必只是為了漢軍,說有些事情只有我能做”時,眼中分明有幾分掩飾不去的悲憫之色。

雲歌再嘆了一氣,忽然覺得孟玨早已不再是她印象中的那個人。到底是他變了?還是她變了?或者是時間早已悄悄改變了一切。

那邊丙汐徐徐講完這幾個月中的漢羌兩邊的情形,又紅著眼圈道:“七日前我們收到孟公子的訊息,說會有一支易貨的隊伍出先零。姐姐就會藏在大車的底部潛出羌地。他讓我們務要做好十二分的準備,迎接姐姐。還讓我們準備好易貨用的糧食。”

原來孟玨早已謀劃好怎樣將自己安全送出淩灘了。雲歌無言許久,又從丙汐的話中捕捉到了什麽,“先零易貨的車隊,孟玨要你們怎樣處置?”

丙汐拭了拭了腮上的淚,道:“孟公子讓我們找個可靠的人出面,把糧食換給先零的車隊。還讓我們把皮子和氈毯轉到南淝的皮子集散之地去,說不要出現在西北的集市上。”

“當真給他們換了糧食回先零?”

“嗯。”丙汐很肯定地點了點頭。

“他們人呢?”

“剛送走。”答她的卻是正走進門來的三月,“六月還暗中隨行了一段兒,親眼看他們從繞屏山口又入了唐述山。”

雲歌微蹙峨眉,有些不解孟玨的安排。他已說了先零的族運不可逆轉,又為何還要換糧食入先零。

三月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輕聲道,“羌人最艱難的季節已經開始了。今冬的先零會尤為虛弱。”

“為什麽?”

“冬季,羌人會從分散的游牧聚居到向陽的坡地上。他們稱這樣的坡地為冬場。冬場裏往往還有些耐寒的草木,卻勉強只夠不餓死牧群而已。所以羌人營地冬天是集中分配食物的,這是他們最為艱難的一個季節。

“今年呢?”雲歌從三月的話中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

丙汐接過話頭,道:“今年因為先零的三十多個首領都被殺了。大部分牧民都奔到了尤非的領下,這才使先零一下子集中的起那麽多騎兵對抗漢朝。可是現在到了冬季,這些牧民也都跟著尤非去了往年先零貴族的越冬之地-陽平坡。

“都去了陽平坡?”

“嗯,因為兵敗,這些羌民往年的冬季草場都被其他部落掠去了。”

“公子早已建議先零疏散越冬的聚居地,”三月補充道,“但是冬季向陽的坡地實在有限。先零在羌地的結盟也已崩散,不再有其他小部落願意接納先零的牧民。他們出來易貨,就是因為知道今冬糧食不夠吃。”

“他們不是有牛羊嗎?”

丙汐回她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在冬季,牛羊肉只有羌人貴族才偶然吃得到。一般的牧民往往只許取食乳品。在冬季宰殺牲畜對於游牧民族而言,就像殺雞取卵涸澤而漁一般,是被族中嚴令禁止的。這些易貨所得的糧食是孟公子為先零的老幼所換。

原來先零的遷徙雖然避開了漢軍的軍事威脅,卻也是入了饑寒交迫之地。雲歌忽然想起回望淩灘時,那綿長而瑣碎的遷徙隊伍,在茫茫的霜天中如同蟻群般無聲地移動。孟玨在此時將自己及時送出先零,為的哪裏是什麽“害人害己”的危險,而是因為他知道再往下走將會是怎樣的人間地獄。

雲歌的眼眸聚在虛空之中,怔怔道:“他怎麽沒有跟我說這些?……他自己為何還要留在那裏?”

三月眉鋒微動,嚅了嚅嘴卻什麽也沒有說出。

丙汐輕聲道,“孟公子才高識遠,定然是胸中已有丘壑才會如此安排;他有自己的使命,我們在這裏也有自己的職責。”

雲歌聽她話中有話,問道,“自己的位置?他送我出來,還有別的緣由?”

丙汐和三月對望了一眼,道:“孟公子說,姑娘安全返回的消息一旦傳到趙將軍那裏,不日便會有貴人來見姑娘。”

貴人?雲歌垂首思忖半晌,似有所悟,“難道西北的局勢仍在搖擺?孟玨可有要我說什麽嗎?在淩灘時,礙於周圍的眼目,他無論跟我說什麽都是只言片語。”

“在那險地之中,孟公子怎麽舍得讓姐姐涉險?更不願讓姐姐憂心啊。”丙汐輕輕嘆道,而後她理了理思路,又將長安的情勢娓娓道來,“姐姐不知,朝中關於對戰羌人的策略仍在激辯之中。趙伯伯雖然幾個月前大敗楊玉的人馬又收服了罕羌,皇上卻仍未采納趙伯伯的策略,已經再次命令趙伯伯與辛武閑合兵一處,要趁著冬季這羌人最難熬的季節出擊先零。但是趙伯伯以國事為重,不懼居功自重的危名,已經幾番上書據理力爭,想要避免純粹的軍事打擊,力主以邊地屯田[1]為基礎,利用羌人內部的矛盾分化瓦解他們的聯盟。”

“我還以為趙將軍塞章大捷又和平收覆了那些小種羌後,已經說服了皇上。”雲歌的眼中露出失望之色。

丙汐搖頭道:“皇上已經幾次責問趙伯伯進攻先零的時間。而趙伯伯也連續上書解釋了自己對羌人的策略。連趙卬哥哥都害怕了,勸說趙伯伯聽從皇命就好。可是趙伯伯不但沒有聽,還斥責了趙卬哥哥。”

雲歌聽罷沈默半晌,問道:“他讓我說什麽?”

丙汐道:“孟公子並沒有要授意姐姐該說什麽的意思。我想他是希望姐姐遵循本心,自己斟酌。”

雲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丙汐和三月見她疲憊之色浮上面來,知道她身體心力仍是虛弱,遂服侍她臥下,一齊退了出去。

幾日後的日暮時分,翁孫宅外的秋駢街忽然被持戟的兵士管制了。兩列長長的騎兵從街口排到街尾,一輛錦車擁著兩匹華飾的馬兒停在翁孫宅的門口。車門到宅門間卻被織錦的帳幔嚴嚴遮住。

宅中早已聽到來報,侍女們正服侍雲歌和丙汐匆匆穿戴起華服正裝。一個小丫頭要把一支鑲金的團花玉釵插入雲歌的發髻中。她卻輕輕推了開,道:“見他,我素面亦可,不必這麽麻煩。”那丫頭瞧了一眼丙汐,收起玉簪,輕輕退下。

雲歌和丙汐穿戴完畢,謹步走出閨房,被一個躬身候在那裏的繡衣老者引著穿過庭院,走到宅門外。一輛楠木華車停在門外的街道上,持戟的衛士擁立兩旁。撐起在院門和華車之間的帷幕,避去了路人的眼目。

雲歌和丙汐才在車前行罷禮,就聽見車內一個少年人略帶急切的聲音道,“快請她進來。”

那繡衣老者扶著雲歌踩著腳蹬攀上華車,一個小宦官在一旁撩開錦簾。雲歌躬身移入車內,看見一個玄衣絳裳的少年正直起身子,目光切切地望向她。

“奭兒。”那少年親切的眉眼令雲歌瞬間忘卻了禮數,脫口哽咽道:“你這麽大了,越來越像……許姐姐了。”

重袍之下的劉奭也顯出幾分鄰家少年般親昵之色。他跪起身子握住雲歌的手,“姑姑……”停了停,又改口道,“姨母……姨母這些年還好嗎?”

雲歌哽咽頷首。幽朦的淚光中,劉奭的眉眼幻化成許平君的音容笑貌,昨日似又滾滾而來。雲歌潸然淚下。

“我收到姨母的手書,起初幾乎不能置信。”劉奭又道,“然而虎兒知道這是姨母的貼身之物,如果不是萬分危急斷不會動用。”劉奭從懷中取出那串發絲編就的項鏈,交還到雲歌手中。

雲歌接過那項鏈,慢慢合攏手心,耳中聽著劉奭以乳名自稱,心中卻明白昨日畢竟已不可返。物是人非,眼前的少年已是初參政事暗察邊防的少年太子,不是當年那個的虎頭虎腦的小孩兒了。她擡目微微而笑,向劉奭行了一禮,道:“多謝太子……”

劉奭扶住她,臉上和暖親賴之色也微微斂了去。他思忖了片刻,又開口問道:“他,也在西北,是嗎?”

雲歌知他問的正是孟玨,但是礙於周圍的耳目,不便說出那個名字,便也隱去名字答道:“是的。我的手書其實就是他親自通過鴿信送給殿下的。”

劉奭微微一震,“那封信是忽然出現在我行營中的幾案上的。我當時便覺得此事除了他再無人能辦到。他現在哪裏?”

“他將我送了出來,自己還陷在先零羌中。”雲歌說著,心中忽然一陣微微的痛。

劉奭動容,將手砸在車的中憑幾之上,卻並沒有說什麽。

車外傳來宦官的詢問聲,劉奭淡淡應道:“沒事。”

雲歌知道這次見劉奭,並非只是敘舊情,又道:“聽說趙將軍正和皇上為出兵先零的事爭得不可開交。奭兒,你這次來西北暗察邊防,是不是也和此事有關?”

劉奭一時沒有作答。

雲歌並不催問,繼續道:“我倒是在這羌地中走了一趟。奭兒,你若對朝堂上的爭執難以權衡,可願聽聽姨母的想法?”

劉奭道:“虎兒當然願意聽。只是擔心這車中太過寒冷,對姨母的肺疾不利。”他說著將車中的火盆向雲歌又推近了些。

雲歌心中一暖,微微笑道:“也就是一兩句我覺得要緊的話罷了。”

“姨母請講。”

雲歌道:“羌人雖和漢人有土地水源之爭,習俗也遠不相同,卻也有愛有恨,快意恩仇。漢軍的鐵騎或許可以擊敗他們一時,卻不可能改變他們那種自由的生存意志。與其以殺戮平息一時之爭卻種下更為長久的怨怒,倒不如讓他們糾結於內部的紛爭中,再沒有氣力來騷擾漢朝。”

劉奭思忖片刻,問道,:“姨母的意思和趙將軍有幾分相似?這也是……他的意思嗎?”

雲歌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又搖頭道:“我才發現我並不明白他。奭兒,我或許看不懂這紛繁覆雜的局面,卻希望你能看明白。”

劉奭重重點了點頭。

見罷雲歌,劉奭又在車中短短召見了丙汐,而後便馬不停蹄地從令居的東門而出,趕往長安而去。

丙汐遙望著太子的車馬隊在街頭消失許久,仍怔怔站在門口發楞。

“葵兒說你站在寒風中發楞我還不信。”雲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可是思念長安了?”

丙汐轉過身,微微搖了搖頭。

“那就是剛剛向太子推掉了賜婚的事,心中又惆悵起來了?”雲歌笑道。

丙汐紅了臉,“姐姐取笑我。”

“取笑是假,關心是真。”雲歌點了一下丙汐的額頭,“你當真要撇下你在長安的家人,在這裏迎元正嗎?”

丙汐聲音細弱卻篤定地道:“我的心安在哪裏,哪裏就是我的家。”

葵兒忽然從廊邊的院門閃出身,“小姐要在哪裏安家?”

丙汐啐道:“你怎麽也學會偷聽了?等到回了長安就回了嬸嬸先把你嫁了去。”

“小姐現在沒了朝廷賜的婚事,一時半會兒是不會回長安了。”葵兒笑回道,人已經逃了開去。

“你……”丙汐沿著廊子追過去,只留雲歌一個人獨立在門欄處。

臘月寒風蕭瑟,風中卻又卷著令居有名的紅棗糖梨水的甜暖之氣。

“我的心安在哪裏,哪裏就是我的家。”她自己的心此時又在何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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