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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辛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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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歌屏氣等到驥昆的身影在夜色中看不清了,便快速跳下馬背,大步向花帳中奔去。

帳中燈火幽暗,不見一名侍從和使女,連方才挑簾一閃的號吾也不在帳中。難道是自己看錯了,雲歌洩氣地跺了一下腳。

一個低低的聲音忽聽從身後傳來,“先零合族警戒,你去了哪裏?”

雲歌急忙轉回身去,一個素衣的身影從暗中步出,眼中微有疲憊之色,卻依然掩不住那出塵的俊影在幽暗的燈光中猶自生輝。雲歌忽然覺得自己這一整日的憂悶都在一瞬間清掃一空,一時連他詰問的語氣也沒有註意到,只喃喃地道:“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孟玨怔了怔,走上來前來,眼中略有驚訝之色,“你一直在等我?”

“當然一直在等你。”雲歌緊張的情緒終於這一刻爆發出來,“除了等,我還能做什麽?你嫌我笨,什麽都不告訴我;我也不敢問,只怕是害人害己……”她越說越委屈,最後竟落下淚來,“我只能自己在這裏擔驚受怕……一會兒擔心你被族中人發現了……一會兒又擔心漢軍已經攻到了營地中……”

孟玨面上那冰雕玉刻的冷峻在一瞬間柔和起來,他忽然將雲歌攬入懷中,輕輕道,“是我思量不周,沒有說清楚。”

雲歌的心頭驟亂,又覺得一種遙遠的似曾熟悉的溫熱從心底升起。她猶豫著沒有推開他,孟玨卻已經克制著松開了手,垂目道:“我訓練多年的信鴿被鶻鷹所擊。事發突然,我只能以采藥為借口將你的信親自送到下一個鴿信點。”

雲歌聽得似懂非懂卻不敢細問,然而到底捕捉到了最關鍵的那一句,“這麽說信送出了。送到奭兒手中了嗎?“

孟玨微微皺眉,一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卻問道:“你方才去了哪裏?先零的警戒號響起後,我在這裏等了你許久。”

“鄂蒼山。”雲歌回道,又忽然想起什麽似地急急道,“你知道我們在那裏遇見了什麽人嗎?……”

“你們?”孟玨不動聲色地問道,“你和誰?”

“和……驥昆。”

“你們……”孟玨的眉心微微跳動,“遇到了誰?”

“漢軍。”

孟玨聞言飛快地擡手對雲歌做了一個止語的手勢。而後他快步走出花帳,前後查看了一番,方回到帳中來,低聲問道:“到底怎麽回事?漢軍有多少人?”

“只有五六個人。”雲歌道,“不知是不是斥候……也有些像迷了路。”

“他們可有說了什麽?”

“有個領頭的似乎醉了酒,我聽其他人稱他為軍司馬……”

“醉酒?”孟玨的眼中閃過思量,“那軍司馬說了什麽?”

“他嚷嚷說漢軍有四千精銳騎兵……又說他哥哥不該忌憚小兒的話,這裏山高皇帝遠什麽的……”

孟玨微微瞇起眼睛,墨黑的眸子在幽光中凝住許久,方松了眉頭低聲道,“辛湯。”他冷笑了一下,搖頭道,“鬧出這麽大的動靜,卻原來是主將之弟吃酒誤入羌地。我還以為是事情生了變故。”

“你知道那軍司馬是誰?”雲歌驚訝道。

“辛武賢之弟辛湯,屢次吃酒誤事,聽說一向也是惡待羌人,引起過不少事端。”

雲歌怔了怔,點頭道:“倒有幾分像。那個軍司馬還說都到這裏了,定要搶幾壇咂酒回去。”雲歌擡頭看了一眼孟玨,又問道,“你以為生了變故是什麽意思?“

孟玨看向雲歌,目光溫和而讚許,“奭兒收到了你的信,急送軍信,勒令辛武賢在卓嶺勒住人馬。我收到消息後迅速趕回族中,卻聽說有先零的哨騎發現了漢軍,並鳴起了警戒號。我以為奭兒終於還是左右不了局面,事情又生了變故。所以急匆匆地趕來這裏,準備帶你離開……”孟玨的眸中忽然一凜,“你方才說,在鄂蒼山上你是同驥昆在一起?”

“是。是我們一同下山時,他先聽到的動靜。”

“這麽說辛湯所說的這些話也都落入他的耳中了?”

“嗯。”雲歌點頭思忖了一下,又道,“但當時驥昆並沒有出手,他說是因為他與我有過約定,不卷入漢羌的紛爭中。但是為了先零族人的安危,他回淩灘後一定會向尤非稟報此事。”

孟玨看向雲歌,濃墨一般的眼中意味覆雜,“他倒真是守諾。你也要守諾嗎?”

雲歌在他的註視下有些怯怯,一時沒有回答,轉而又道,“但是我向他許諾,說那些漢軍會自己退回去的。”

孟玨眸色微緩,眼中浮起一絲由衷的讚許,“你做的對。總要先穩住淩灘。如果辛湯在羌地被俘或是被殺,此事只怕會升級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的神色幾度環轉,忽然問道,“驥昆現在已經去向尤非稟報此事了嗎?”

“是。”雲歌道,“我方才看到號吾,擔心你正在找我,只好將他支開了。我看他是向尤非的大帳去了。”

“需要盡快將辛湯他們送出羌地。只是回卓嶺的這一路都是流動的羌騎……或許可以讓他們易裝,也可以……“孟玨停了停,又道,”你待在帳中哪裏都不要去。我去想辦法將辛湯他們送出羌地……”

“有一條小路。”雲歌卻忽然道,“從鄂蒼崖往東北方向走有一片沙棗林,進了那林子沿著林中的溪流往北走,一直走,途中那溪流會匯成一個水潭,在水中向北潛游一口氣的路程便會進入一處溶洞中。沿著那溶洞走下去,走很久,能回到漢朝的領地。

孟玨望向雲歌,眼中微有震色,“我一直聽說先零人掌握數條通往漢地的貿易孔道,故而可以繞開漢羌邊市,直入漢朝內地進行物物交換。這也是先零比其他部落強大的原因之一。你是如何知道這條密道的?”

“是……驥昆告訴我的。”

“他為何要告訴你這個?”

“他說我是自由的。”雲歌小聲道,“若我想離開先零,他便會送我離開。”

孟玨微微皺眉,似乎在思忖著驥昆為何會這麽說。半晌,他問道,“方才你是逃出淩灘去的?”

婚宴合穹時那不堪的情景又浮上心頭,雲歌遲疑了一瞬,蹙眉輕輕點了下頭。

孟玨的眼中卻露出欣慰之色,“你既有此意,我自會送你離開。無須他人費心。”他見雲歌垂頭不語,又放緩了聲音道,“左右不過就是這幾天的事情,等事情安排停當,我便會送你離開。”

“你呢?”雲歌擡起頭,不解道,“你不走嗎?”

“我到時看情形再定。”孟玨側轉眼眸,岔開話題道,“眼下當務之急,是把辛湯他們送出羌地。”

“我能幫什麽忙嗎?”

孟玨微微笑了一下,“你在帳中好好休息,便是幫我的忙了。”他說罷,便匆匆出帳而去。

雲歌站在空空帳中,回過他話裏的意思,免不了又氣得跺了一下腳。然而緊張了一整日的神經終於松弛下來。她和衣歪在帳中的氈毯上,沈沈睡去,連奉驥昆之命來送食物的繽祝也沒有驚醒她。

帳外,淩灘營地以及北面山嶺上巡騎的游火依舊閃爍不定。

跖勒由於醉酒合穹,並未能夠出帳參與營地上的警戒之事。負責搜山和巡視營地的主要是大王子跖隆和他屬下的帳部。前來賀喜的各部落貴族有不少因為心驚而難以入睡,都出了客居的寢帳打聽著營地上的情形。淩灘營地上一時人聲嘈雜。而四王子跖庫兒回到營地後,很快得到尤非的命令,也帶了一支人馬重返淩灘西北的鄂蒼嶺。

已過午夜,經過幾個時辰的徒勞無獲,淩灘營地已漸漸有了疲意。

淩灘東北面的山嶺上,卻在此時忽然傳來三聲鳴鏑[1]的銳響。正在西北面的鄂蒼嶺上帶人搜山的跖庫兒勒住馬,辨析著鳴鏑響聲之後淩灘營地上傳來角鳴聲。

“父王讓所有人向東北的鄂貝嶺聚集。”跖庫兒道。他低頭沈思了一下,而後吩咐身後一個頭人模樣的,“潘朐首領,你先帶人馬去鄂貝嶺。我和犀奴遲一些過來。”

潘朐領命,帶著一隊羌騎沿著嶺脊向東而去。跖庫兒卻帶著侍衛犀奴舉著火把沿著山道繼續向前行。

“小王為什麽要留在鄂蒼嶺?”犀奴不解。

“如果漢軍要攻擊淩灘,最好的方法是偷襲。決不會用響箭暴露自己。我覺得那三聲鳴鏑不過是吸引人馬過去而已。”

“那小王剛才為什麽不留住人馬?只要送幾個人去東邊解釋一下就行了啊。”

跖庫兒沒有回道,只低聲道:“留神周圍。”

不遠處的山石後,四名赤衣的漢軍兵士,兩人持刀兩人引弓,正護著一個醉得人世不省的軍吏,緊張地觀望著山路上漸漸逼近的火把和羌人。那個貴族模樣的年輕羌人忽然勒停了馬匹,眼睛準確地向那四名漢軍藏身處望過來。

一名漢軍兵士抖了一下,手指一滑,箭已向著夜色中飛射而出。

暗中卻有劍光一閃,刺偏了那飛箭的軌跡。山道上,那年輕的羌人貴族飛刀挑開飛過肩頭的箭簇,大聲道,“有人跟我說你們會自行離開。看來她是高看了你們了。”

隨著方才的劍光,那四名漢軍身後忽然多出一人。那人將劍斜置在方才失手射出箭簇的兵士的脖頸上,卻並未用力,而且還附在那兵士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那名漢軍兵士隨即向夜色中回道:“你們的人如此封山,我們如何自己走得了?”

“那暗箭傷人又怎麽解釋?”跖庫兒喝問道。

持劍的人又在那漢軍兵士耳邊說些什麽,那兵士回道;“箭過肩頭,是警告之意,並不是要置你於死地。”

“我怎麽覺得你的箭是有人出手幫你改了向。”

持劍的人飛起右腳,暗暗踢了一下身邊的另一名漢軍兵士。此時另外三名兵士早已覺察到身後突至之人挾持了同伴,然而與對面羌人的幾番對話又使他們隱隱明白身後之人並無惡意,反而是要幫他們。此時被踢的那個人遲疑了一下,立即開口道,“我同伴的箭術不精,是我幫他調整了方向。”

那持劍的人又在被挾制的漢軍兵士耳邊低語了幾句,那兵士又道,“只要你們退後一百丈,等一個時辰。我們保證那時我們都已離開了先零的地界。”

“怎麽知道你們不是爭取時間引更多的人來?”

一陣低聲私語後,那漢軍兵士又回道,“你們只有兩人,卻甘心持火把暴露自己,想來也不是真心要擊殺我們。這份心思我們領了。你也說有人說我們會自行離開,何不讓那人說的話成真?”

跖庫兒沈默了一會兒,道,“好。一個時辰。如果一個時辰後我回到這裏再見到你們,不要怪我的刀不認人。”跖庫兒說完,帶著犀奴掉頭向東行去。

“什麽人說他們會自行離開?小王真要放了這些人?”犀奴的聲音被馬匹載遠了。

四名漢軍兵士遲疑著轉過身去,想要看一下方才暗夜突降之人究竟是誰?

深色披風,伏隱在風帽下的墨黑的眸子掃了一眼地上爛醉如泥的軍吏。

“帶上這個醉鬼。我送你們回卓嶺。快。”

※※※※※※※※※※※※※※※※※※※※

三日後的清晨。

雲歌在一片初冬的寒意中醒來,帳中沒有了阿麗雅,讓人覺得清冷異常,幸虧身上覆著厚厚的一層毛毯。想是驥昆命人夜間來給她添上的。兩名侍女歪睡在一旁,帳外卻是轔轔轆轆地車馬之聲。她疑疑惑惑地起了身,挑開賬簾,霍然發覺淩攤營地上竟有一片薄雪。更讓她驚訝的是各屬領下的騎兵羌民正忙著拆下穹廬的圍氈和木骨架。遠處,堆著華美圍氈的帳車作為第一波遷徙的車隊,已經轉動車軸向西南行去。行在那些帳車前的是先零的幾輛神帳車。車上堆著巨幅的氈錦繡像。一面玄底的金羊旗幟飄在那帳車之上。

因為怕阿麗雅難堪,她這幾日沒有去參加婚宴後續的慶典。難道先零的遷徙提前了?雲歌思忖著,從那遠去神帳車上收回目光,卻看見一個淡緋色的楚楚身影正策馬近前。

“雲歌,看好屬於你的東西。如果你不專心,不要怪別人取走他。”是格哲。她用警告的口吻道,眼中卻有一種楚楚可憐的不甘。她俯視了雲歌許久,方撥轉馬頭揚鞭向著遠處鮮衣壯馬的一群人而去。那是摩滇賀親的隊伍。被幾十名精幹武士環繞在中間的正是摩滇的女酋豪。她目光威冷地向這邊掃了一眼,向身邊的人輕輕點了下頭,那華麗的馬隊踏著微雪向西而去。

雲歌目送他們遠去,輕輕嘆了口氣,轉過頭來又看見依娜公主和絨牒王子攜手牽著馬向這這邊而來。

“雲歌,花夜那晚,你離開得太早。都沒有看到我和伊娜後來又表演的歌舞。”絨碟王子遠遠向她笑道,“婚宴已經提前結束。看來要等到你和跖庫兒的花夜上再表演給你看了。”

伊娜公主卻意味深長地道:“格哲飛箭射滅了跖庫兒手中的燈盞。雲歌,你可不要讓戀人的心火滅掉啊。”

雲歌明白她的意思,也只能淡淡地笑了笑。這一對兒山地部落的年輕戀人向雲歌行了個草原的告別禮,翻身上馬,向南而去。

看來辛湯之事雖已平息,先零卻還是驚弓之鳥,不僅原本七日的婚典提前結束了,他們的冬季遷徙也提前開始了。雲歌想著,不自覺地向著營地中漫無目地走去。兩個族中的侍衛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自她獨自居住花帳,驥昆便派了兩名侍衛時刻不離雲歌左右,後來又在雲歌的要求下改為遠遠跟在身後。

迎賓帳也已空去大半。許多賀婚的羌族部落貴族,似乎在天色微明之時就動身離去了。剩下的賓客也正收拾行裝駕馬套車,一派紛亂景象。雲歌想起幾日前婚典上的盛景,忽然有些傷懷,同時也感到戰爭的獠牙如同那寒冬一樣在漸漸迫近。這一仗遲早是要來的,可她還是希望它能來得再遲些。孟玨那晚離開花帳後,便一直再沒有來過花帳。從她自侍從侍女的口中探得的消息來看,辛湯和那些漢軍兵士並未被先零人捉住。看來孟玨已經成功將他們送出,可這畢竟是險事,她仍舊為孟玨而有幾分後怕。雲歌的眼睛落在正被驅趕的羊群上,眸子卻失了神。

“姑娘,小王讓姑娘快去大王的帳中。”繽祝的臉忽然落入她失焦的視野中。

雲歌陡然驚醒,脫口道,“孟玨他……他怎麽了?”

“啊?孟大夫沒事啊。”繽祝露出疑惑的神情,停了停又道,“是麗史公主和姑娘的哥哥,在帳中和大王起了爭執。”

雲歌的心落下地來,然而回過神來,又慮上眉頭。依三哥那孤冷寡言的性子,爭執的結果只能是刀兵相見阿。

“我哥哥到底出了什麽事情?”雲歌抓住繽祝急急問道。

“……主要是公主和大王起了爭執,”繽祝卻一臉愁雲慘霧回她道。

“麗史姐姐?”雲歌楞在那裏。她不是脾氣極好的嗎?

“唉,公主認死理,若是倔起來,真跟大王一個樣。”繽祝仿佛看懂了她的不解,說完了又發現此話不妥,幹幹笑了兩聲,催促道,“小王吩咐,姑娘快跟我去大王的帳中吧。”

註釋[1]鳴鏑,軍中發號令的響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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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沒有拖到中午阿。其實上次也沒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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