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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染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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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非的帳中已經點起百盞燈火。先零的種親貴族似都已換上了正式的衣袍,滿佩著華飾,集結立在帳中。除了兩個極老的席坐於地的白發老嫗,這些貴族皆為男性,沒有一個年輕甚至中年的女性。所以雲歌的出現引起了帳中老者們的一片側目和嘩然。跖勒與跖隆也站在眾人之中神色各異地望向他們。驥昆毫無猶疑地迎向眾人的目光,甚至牽住雲歌的手,仿若與他同行的是他無上的驕傲一般。眾人見此,也只好悻悻收起目光,調轉了註意力向帳底望去。

雲歌也向帳底望去,卻見那裏的虎縟坐榻上空空如也,只有旁邊的角簾和候在一旁的持刀侍衛暗示了這位先零酋豪將會出現的方位。

果然,那錦飾的帳簾忽然被兩個侍衛掀開,一個身軀極其魁偉的人走入帳中來。他穿著玄色靈獸繡紋的氈袍,一件赤金絲的軟坎肩,頭發部分束起部分散披,額前覆著一幅足金精鑄的半羊半獸像,如半幅的頭冠一般。頭冠之下是一張虎狼之威猶存的帶有刻痕的臉,鬢發雖已灰白,眼鋒依然如刃。

雲歌明白這就是尤非,正是令漢朝邊關守將和長安朝臣都不安寧的人物,和想象中的一樣寒銳逼人,卻又比想象中的要英俊許多。不過想一想麗史和驥昆的容貌,似乎也應是意料中的事情。只是他的眼睛與這一對兒女不相同。看來麗史和驥昆的褐金色的眼睛承自少夫,來自烏孫王族的血脈。尤非的眼睛非常黑,黑得讓人有些透不過氣,黑得有些熟悉,黑的好像……

雲歌正在迷茫,一個素白麻氈袍的身影,也步態從容地進入帳中來。他的頭發高束在一只羊脂玉的發環中,臉上深刻起伏的輪廓清雅高華,與身旁那個悍武冷峻的先零酋豪形成鮮明的對比。然而兩個人的眼眸卻都濃黑似漆深若幽潭。雲歌的心底某處忽然似金磬一震,難道……?

帳中的先零貴族也開始了竊竊私語。

“這不是由跖庫兒小王押回的那個漢朝使節嗎?”

“怎麽沒被綁著,還給換上了新衣袍?”

“尤非大王這是被漢人迷惑了嗎?”

也有幾個年老的先零貴族註意到了不同的事情。

“……呃……這個人的眉眼,怎麽有幾分像……有幾分像……”

“……像當年的染姜公主……”

尤非的眼鋒橫掃過帳內,由著眾人私議了一會兒,方緩緩擡手示意眾人收聲。而後他用洪亮威嚴的聲音道:“族中年長者定還記得我的妹妹染姜。當年她為了逃避給燒當羌大豪做偏妃而私自出逃,從此不得消息。原來她是入了漢地,嫁了一個漢人。然而漢人皇帝殺了自己的兒子,還株連九族,追殺下屬,以至我的妹妹染姜最終受折磨而死。”尤非說到這裏微微停住,墨黑的眼中綻出怒焰,好一會兒,他又繼續道,“可她卻有一個兒子逃脫了追殺,今天回到先零族中來了。”尤非說著,伸出猿臂在身旁那個男子的肩背上一拍,“孟玨,你向族中的親人們行個禮吧……”

滿帳愕然。

好一陣子寂靜之後,幾個素來比較會看眼色的貴族寥廖喊了幾聲“好”。另外一些持重老成的則沈默不語猶自觀望。驥昆轉頭看了看雲歌,見她也是一副震驚之色,不禁微微皺眉又向前望去。

那裏,孟玨已右手扶肩向眾人行過羌人大禮,臉上卻仍是一副寵辱不驚的素淡表情。他的眼睛掃過帳中眾人,只在跖庫兒和他身邊的那個女子身上停駐了一瞬,便收回了目光淡笑了一下。這表情令方才那些喊“好”的有些憤憤,而那些老成持重意在觀望的反倒淡淡點了點頭。而雲歌被孟玨的眼神灼了一下,低頭好似無意般將手從驥昆的掌中抽了出來。

“大王,這個人不是漢朝派到罕羌勸降的使節嗎?”終於有個健壯敦實絡腮胡子的,忍不住開口問道,“如今罕羌背信棄義,投靠了漢朝老將趙充國,這個人……怎麽忽然變成了染姜公主的兒子,他到底對大王說了些什麽?會不會……是想哄騙大王的信任,想借此保住性命。”此言一出,帳中的附和聲也隨之而起。其中尤以大王子跖隆的聲音最為響亮。

“零格,你是在質疑我的判斷嗎?”尤非壓低眉心,沈聲冷冷回道。

“……零格不敢……可大王……他說他是染姜公主的後人,總得有些證據……”

尤非向孟玨微微點頭。孟玨從懷中拿出一柄匕首,雙手奉與尤非。

“這把匕首,是先零老酋豪我的父王朐尤,在染姜十歲那年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尤非打量著手中的匕首,口氣肯定地道,“這是我父王去烏孫時,從一個流落到那裏的大秦將軍手中用重金換來的,是大秦的宮廷中封賞之物。這把匕首在羌地甚至在西域都找不出第二把。”

帳中頓時炸開了鍋。

雲歌被淹沒在那議論聲中,當年的一幕幕卻似箭火一般紛紛閃過她的心頭。是的,如果她那時有心,只要將那些點點滴滴過一遍腦,怎會想不到孟玨送她的這把匕首就是他母親的遺物?怪不得他要將它要回。雲歌楞楞望著那把匕首,沒有註意到身旁的驥昆卻將目光卻從那柄匕首上收了回來,轉向她,眼神微微有些覆雜。

尤非等著帳中的沸議之聲微微降下,又道,“除此之外,孟玨還將染姜當年的微末往事都告訴了我,許多事情若不是自己的母親,旁人絕對不可能知道。”尤非聲音緩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而孟玨也已向我坦白,他在漢朝的曾做過官,但是漢朝的那個宣帝與他有過節,幾年前派刺客射殺於他。他這才以死為遁,以客商的身份隱居在了民間。”然而不知是為了顯示首領的胸懷還是尤非也尚存疑慮,他又繼續道,“不過,我們先零人族中議事向來不留怨憤。你們若真有異議,現在也不防說出來。”

“父王,零格左領的話不無道理。勸降的人一般都有說倒河水的口才。這個人就憑這一把匕首,便想讓我們相信他是染姜姑姑的兒子。父王不要被狡詐的漢人給騙了。”跖隆果然緊追不舍,他又轉向身旁的跖勒,“二弟,這個人是你從罕羌接收的。你來說說。”

“呃……”跖勒的眼睛還停留在那柄匕首上,似有沈吟,“是罕羌首領靡當和二王子克爾嗒嗒把他交到我手中的。當時他們私下向我承認,是這個人送雕庫回罕的,但說他們為了罕羌的顏面不想公開這件醜事。又說這個人有意說服罕羌人不與漢人起兵戈。罕羌當時為了表示他們沒有通敵的意思,便把他獻了出來……不過……罕羌這麽快就已背信棄義,他們當時告訴我的話也難說不是為了敷衍和討好我們……”跖勒又輕松推翻了自己先前的話。

“送雕庫回罕?”一個身材瘦長,高顴鷹目的男子接口道,“我們抓的漢人俘虜曾招供說,有羌人在我們今年起事前曾到漢人那裏告密,但不知為什麽漢人把那個羌人也下獄羈押了。現在想來說的必是雕庫無疑。雕庫既已回族,那十有八九是漢軍派人送回來的。”

“圖遂右領的話有道理。”零格急忙附和,想了想又道,“不過不知他是如何一個人帶著雕庫,趟過了楊玉大豪嚴密的封鎖線。”

“趙充國既能在塞章大敗楊玉,派一隊斥候騎兵送雕庫回罕應不是難事。”

“那罕怎麽只交給我們這麽一個人。”

“說不定罕有所隱瞞,並未交出所有的人?”

帳中人眾說紛紜,一時沒有結論。

雲歌靜靜聽著,雖無一人看向她,她的鼻尖卻隱隱滲出汗,眼中也因想起已在那些已在忽圖河邊捐軀的英魂而薄有水汽。驥昆觀望著帳中輿論的風向,似是目不轉睛,卻默默將雲歌剛剛掙脫的手重又握入掌中。

“二弟,你的話怎麽含含糊糊的,到底他是不是漢人的使節,現在又是不是在這裏欺哄父王?”跖隆再一次將話頭丟向跖勒。

跖勒向跖庫兒這邊微微側轉,似乎有些猶豫地道:“其實……跖庫兒的準王子妃可能知道得清楚些。回淩灘的路上,她曾說起這個人是她的師兄。”

所有人的眼睛頓時帶著狐疑轉向雲歌,連一直隨意聽著眾人質疑的尤非也擡了擡眉毛“哦”了一聲,一雙淩厲的眼眸向這邊掃過來。驥昆目色澄凈。一副隨便你們問的神情,手卻攬住雲歌的肩,明白白地顯出一種維護的姿態。

“哦……是的……”雲歌慢慢道,“我和孟師兄都曾師從於師傅孟西漠。只是我們二人出師之後不在一處行醫,所以一直沒什麽聯系。直到我近日去罕羌找阿麗雅玩,才偶然碰上的。”

“這個孟西漠我倒是聽說過,是西域一個名醫聖手,聲名極高。”跖勒淡淡道,乍一聽似是顧左右而言他,在說一件離題萬裏的之事。

“是嗎?”跖隆卻毫不遲疑地冷哼一聲,質問雲歌道,“如此戰亂,你一個女子竟這麽大膽,敢入敵方族中游玩?聽達慕爾說你還認識那個漢人老將趙充國?哼,你去找阿麗雅,那就是說阿麗雅也早已通漢敵了吧。”

“一個陣前潰逃的懦夫的話,大哥也信嗎?”驥昆攬緊手臂,眉間又一次現出那種睥睨之態,“雲歌入羌地,是與我相伴的。她去罕羌只不過是最近我們偶然分開後的事情。”

驥昆又轉向尤非恭敬道:“父王,我與雲歌游歷中羌以及巧遇姐姐的事情,昨晚都已向您稟報了。”

尤非微微頷首,表示認可跖庫兒的話,卻瞇起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小兒子帶回族中的這個漢人女子。

“收留逃兵也沒什麽,只希望大哥分清楚遠近親疏。阿麗雅已被我迎入族中,不容你如此潑臟在她身上。”跖勒也冷冷回道。

羌人尚勇,所以跖隆收留楊玉逃兵之事原在族中就有些非議,此時又被兩個弟弟同聲駁斥,不禁有些惱羞成怒,“你們兩個身為先零的王子,一個要迎娶叛族部落的公主,一個帶回個漢人女子,分明是將禍水引入族中,卻還在這裏……”

“跖隆,”尤非沈聲喝止住長子,“你身為兄長,怎麽能說出如此失和的話。女子的出處不重要,只要嫁人之後從此能將丈夫作為頭首就行。若真要論起出身,我以往的妃子也有漢人,少夫也有一半的漢人血統。”

跖隆一時語塞,明白自己觸到了父王的禁忌,他沈默片刻,忽然轉向孟玨喝道,“都是因為你,族中才起如此爭辯。”跖隆說著已然拔刀而出,堪堪刺向孟玨。

雲歌忽然覺得手臂忽然被人重重扯了一下。她還沒有反應過來,卻見尤非已經出手將跖隆的手臂擋開,那明晃晃的刀鋒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而後落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銳響。

“大哥,你怎麽能在父王面前動刀?”跖勒疾聲喝道。而尤非的四名近身侍衛已經上前將跖隆左右架住。

跖隆恍然明白過來,口中喊道:“我一時沖動,請父王寬恕孩兒……請父王寬恕……”

尤非皺眉向侍衛道,“大王子今天酒飲多了,扶下去歇息吧。”

雲歌微微籲氣晃過神來,忽然意識到方才並非有人猛扯自己的手臂,乃是自己在那一瞬間向外撲動,正是驥昆暗中牢牢握住她的手,將她攔在了原處。她有些心虛地轉了轉頭,見驥昆面色微慍地望著前方,不知是對跖隆還是對自己。

“的確是因為我,令族中失和了。”一直默不出聲的孟玨忽然開口道,眼中依舊素波無瀾,似乎並未被剛才的那一幕所驚擾,“既然聽明白了族中各位對我的懷疑,”孟玨微微停住,轉身朝尤非行了一禮道,“舅父,請允許孟玨自辨清白。”

尤非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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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難寫的群戲。這幾章都在講話阿,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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