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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木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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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草原,極目之處,落日熔金。暉光映著近處的白刃赤血,一片斑駁耀目。那幾只草原禿鷲重又聚攏而來,或天空盤旋,或在近處靜候,只等著車隊的人清掃完戰場,它們就可以靠近了。

“剛剛清點了人數,除了餘拔太受重傷之外。其他先零人都死了。”榮伍在馬上拱手向簡泓報告。

“勺狄呢?”

“被簡大哥你一箭射中了胸口。”

簡泓點了點頭,又問道,”咱們的人呢?你們幾個都還好嗎?”

“都好。”榮伍答道,眼中卻掠過一絲不確定。

簡泓未註意到他的眼神,策馬向雲歌等人趕過去。

木珂丹此時已清醒過來,看簡泓策馬近前,知道是漢人的頭領,忙在那灰袍大漢的攙扶下,單膝下跪,右手搭肩,給簡泓行了一個羌人大禮。灰袍大漢和那兩個羌人也單腿下跪,行了大禮。

簡泓在馬上面無表情地停了片刻,翻身下馬,掃了一眼幾個異族羌人,最後卻將目光停在了雲歌臉上,冷冷未發一言。雲歌雖不悔自己救人的初衷,然而想想自己劫馬獨行,不服從軍紀,到底有些心虛。她避過簡泓的目光,就近瞧了瞧木珂丹。

木珂丹此時懷抱嬰兒,已從方才的慌亂癲狂中安靜下來,正將自己的臉頰在那孩子的小臉上摩挲著。雖然她臉上濺有泥汙,頸上還纏著止血的布條,卻難掩美貌,若不是懷抱嬰兒,儼然還是個少女的姿容。再看她外套鵝黃色的堆繡錦織坎肩,裏邊是淡黃的薄紗長衫,顯然是羌人中的貴族。剛才打鬥時那兩人稱她的孩子為“小王子”,看來木珂丹應是某個部落豪酋的女人,只是不知是哪個部落的。

雲歌還在沈思,榮伍拖著奄奄一息的餘拔太過來,一個推搡丟在簡泓和衛律彥面前。

餘拔太趴在地上大聲喘著粗氣,“你們果然是諜探,都怪我讓勺狄大哥放了你們。”

榮伍喝道,“到這個時候還嘴硬。說,你們為什麽要追殺這些羌人?”

“哧—”餘拔太朝地上吐了一口血,恨恨道,“我們羌人部落內的事情,你們漢人插什麽手?”

“誰與你同部落。”那灰袍大漢回道,一邊又向簡泓拱了拱手,“多謝壯士相救。我們是開部落的羌人,不是先零部落的人。小的名叫尹伯,這兩位是我的兄弟尹其和尹錄。還有一個兄弟名叫尹赤,受了重傷,已經。。。這才招來了禿鷲。。。”尹伯聲有哽咽,停了停又指著那黃衣女子道,“這位是。。。我家的女主人。。。木珂丹。”

原來是開羌部落!被先零羌威逼“結盟“與漢朝開戰的其實不止罕部落一個。開部落就是其他被脅迫的部落中的一個。只因開部落與罕部落相比小許多,在趙充國的軍事策略中有些微不足道,所以他並未向雲歌提起。而開部落又不似罕部落,有王子雕庫在開戰之前就來送信,這令趙充國對其態度難以判斷。所以在趙充國分化羌族的策略中,對開羌沒有任何部署,寄希望於感化罕部落後,能對更小的開部落產生影響,擺脫先零羌的控制。想不到卻在這草原之上,遇到先零羌人追殺開羌人頭人女眷的事情。

簡泓皺了皺眉,故意問道,“開羌不是和先零羌結盟抗漢的嗎?”

餘拔太趴在地上嘿嘿冷笑,卻又嗆出半口血來。

尹伯忙道,“開羌並不願與大漢為敵,只不過漢朝官吏集殺羌人的事。。。”他忽然打住沒再說下去,而是另起一句道,“我們開羌的頭人靡封,是因為年幼的王子被先零劫去做了人質,才不得不一同舉兵的。”

餘拔太趴在地上又是一陣冷笑,“靡封送來的哪裏是他的真兒子。。。他的真兒子不是還在你們懷裏抱著嗎?”

尹伯沈默了片刻——他一直未明言木珂丹和那孩子的身份,是對漢羌之間的戰爭敵視狀態有所顧及。然而這身份現在完全是一層窗戶紙,再不挑明反引人生疑,以為他們另有心機。

尹伯看了一眼兩個兄弟,垂目慢慢道,“我們盡力庇護的,確實是靡封首領的兒子。只因王妃生產時受了先零人的驚嚇,產後不久便歸了天。首領心中哀傷憤懣,雖未與先零人鬧翻,卻不願將還在繈褓中的小王子送做質子,只送了一個牧人的孩子給先零。然而先零的眼目眾多,族中瞞不住,靡封首領便使木珂丹公主帶我們幾人護送小王子到鷹丘堡避風頭。誰知才一出發就走漏了風聲,先零人一路追殺我們至此。。。”

原來木珂丹是那孩子的長姐,怪不得還是少女形容。然而能如此舍命護著自己尚在繈褓的弟弟,實在令人傾佩。

簡泓卻冷冷道,“既是做質子,未必就要殺你們,大不了孩子讓他們帶走就是。。。”

尹伯道,“剛才勺狄所為,這位壯士沒有看見嗎?”

簡泓聞言點了點頭——剛才勺狄長叉挑摔嬰兒的情景,他在坡上也看到了。他又掃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餘拔太,“既要做質子,你們為什麽還下殺手。這樣豈不有損你們的聯盟?先零的豪酋應該沒有這麽愚蠢吧。”

餘拔太冷哼一聲,得意道,“殺了他們,再嫁禍給你們漢人,豈不是一箭雙雕。”

木珂丹疾步上前,懷裏還抱著那孩子,擡腳踢向餘拔太的背部。餘拔太一聲慘叫,昏死過去。

簡泓冷眼看著,又對尹伯道,“其實你們若一早便將這孩子送做質子,先零人未必慢待,只要你們與他們聯合抗漢,不就可以保你家小主人的性命了嗎?”簡泓明知故問,似乎是要試探開羌人對這漢羌戰爭的態度。

“不敢。。。不敢。。。尹伯。。。不敢。。。”尹伯急忙否認。可是開羌對戰事態度豈是他能夠一言左右的,然而面對剛救了自己和自家大小主人的漢軍,他又不能不否認,故而改口只說自己不敢,模糊言之。

“呵呵,簡兄弟,我們此時有恩於他們。你如此問,問出得也未必就是真心話。”一旁的衛律彥直言不諱道,說著又轉向尹伯,“我們救你們,乃是不忍看你家孩子如此夭折於強人之手。與救一個漢人家或是胡人家的孩子並無不同。”

雲歌在一旁默默點了點頭,向衛律彥投去欽佩的目光,卻見衛律彥的臉上雖微笑著,面色卻有些灰沈沈的。

簡泓並不爭執,倒像是希望衛律彥這麽說似的,笑著道,“衛律壯士即這麽說,我也不好說什麽了。只希望你們有機會給你們的頭人靡封帶一句話——大漢甄別羌族各部,並不會將先零的過失強加於其他部落。但對於執迷與賊部結盟的,也不會姑息。希望他能早做決斷。”

尹伯聞言點頭道,“尹伯一定將這句話帶到。”一旁的木珂丹也點了點頭,卻沒有說什麽。

簡泓用眼角掃了一下地上的餘拔太,“即是你們羌族內部的事務,這個人就交給你們了。”他環視了一下四周,又道,“這裏也交與你們。不要讓先零人追到蹤跡。我們還有貨要送,已經耽誤了這許多時候,就此告別了。。。”

尹伯點點頭,像是自言自語道,“好。這些鳥會收拾一切的。”

雲歌聽得後脊一個冷漣。然而她隱隱約約記起小時候曾聽娘說過高原上的羌人原就有禿鷲入葬的習俗,想來也算合適。

榮伍將餘拔太反手綁了,留在原地,翻身上了馬。

簡泓低低喝了一聲,早已整裝待發的兩輛貨車和那輛棚車也轉動木輪,向西而去。

雲歌也翻身上了馬,卻望了一眼遠去的棚車,手中猶豫著一時沒有開韁。她忽然撥馬轉了回去,小聲問道,“你們認識雕庫?”停了停,又重覆了一遍,“雕庫。”

木珂丹警覺擡頭看了她一眼,卻沒有說話。

雲歌甩了甩頭,掉回馬首,準備趕上前邊的棚車。身後忽然傳來木珂丹激動的聲音,“聽說他給漢人報信,卻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你。。。你們。。。可有他的消息?”木珂丹切切的詢問中帶著幾分怨恨。想她剛才雖行大禮致謝,卻從頭至尾未發一言,聽這兩句話也大致明白些許原因。

雲歌輕勒馬韁,猶豫著沒有轉身。

木珂丹卻又大聲道,“你若見到他,告訴他,木柯丹還等著他來迎娶呢。”

雲歌心中霎時明白了雕庫車中苦苦相求的原因。

前方,簡泓已經調轉馬頭沈著臉朝這邊而來。雲歌明白自己再不能吐露什麽給木珂丹,只低低應了一聲“好”。

簡泓趕馬過來,截在雲歌和開羌人之間,冷冷對雲歌道,“衛律壯士請雲公子快過去。”

雲歌未再言語,打馬向前趕去,一直追到車隊隊首,才看見衛律彥有些歪斜地伏在馬頸上。他帶來的四個胡人軍士聚在他四周緊貼而行,見雲歌靠近,忙讓出一條路來。榮伍趕馬過來,低聲對雲歌道,“衛律壯士剛才救那孩子時,中了餘拔太一劍。聽說公子懂醫術,快給衛律大哥瞧瞧傷情。”

雲歌楞在馬上,看見衛律彥的左腋下方,一團觸目驚心的血跡正越擴越大。細想剛才衛律彥從和餘拔太的纏鬥中硬硬抽身而出,去接那孩子,顯然是露了破口給對方。當時大家只顧高興,竟沒有註意到。再看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灰沈了,一雙瞳仁更有些散。

雲歌忙指揮那四個胡人扶衛律彥下馬。衛律彥卻微微擺了一下手道,“再走一段兒。。。不要讓開羌人看出來。。。他們自己尚在搖擺中,若是再被先零人捉住。。。難說不透露我們的事情。。。”

如果說衛律彥剛才所說的救助羌人孩子與救漢人孩子無異的話,充滿了仁義智慧,那麽這一刻他對開羌人的保守估計,又體現了他對戰事人心的細微體察。

一隊人心皆服之。勉強又行了百餘丈,遠遠已看不清那些開羌人了,大家忙七手八腳地把衛律彥扶下馬來。

衛律彥的衣袍此時已半浸鮮血。雲歌小心地撩開他的左襟,不由臉色煞白——這一劍從腋下直刺胸口,又準又深,且那傷口周圍已經發黑,顯然是那劍韌上塗有毒藥。從衛律彥的臉色判斷,這毒此時已攻入心脈,除非孟玨在此,難有回天之力。

雲歌勉強鎮住心神,先拿出一顆護心丹給衛律彥服下,又在那傷口上敷了金瘡藥並纏上繃帶。然而她知道這護心丹最多能兌出三四個時辰,那金瘡藥更只是普通的外傷藥,治標不治本。

雲歌擡頭看了一眼簡泓,簡泓也正看著她,顯然已看懂了她的表情。他的面色愈發陰沈,“我真不該讓公子進那棚車避雨。”

雲歌低了頭,也覺得是自己連累了衛律彥。她並不是懊悔自己救那孩子的初衷,而是懊悔自己少時貪玩沒有勤修武功,如果是哥哥在這裏,哪會這樣。她又懊悔自己的醫術不精,若是孟玨在這裏,憑他對各種毒的研究,局面又會大不相同。雲歌忽然失了鎮定,雙眼模糊起來。

衛律彥卻呵呵笑起,像看透了雲歌心中所想,虛弱道,“衛律救那孩子。。。乃是因為自己的良心,並非因為公子。。。公子不必自責。”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榮伍在一旁小聲問道。

“雲草堂。。。回龍支的雲草堂。”雲歌簡單地說道,聲音沙啞。如今唯一之計是返回龍支城的雲草堂。她曾在醫書齋中見到孟玨關於各種外族毒藥的手卷,逐一試之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不可。。。不可。。。護送雕庫回罕。。。必須在後日落日之前。。。這與趙將軍的。。。行動。。。有關。。。”衛律彥心急之下,不得已將軍事機密和盤托出,卻又因此亂了本就虛弱的氣息,“哧”地吐出一口血來。他見眾人都看向簡泓,等著他拿主意,又支撐著道,“簡兄弟,往前走。。。到了罕部落。。。他們見我們送回。。。雕庫。。。定會。。。定會。。。”衛律彥再難說下去,靠在一個胡人兄弟的身上,只有喘息的力氣。

“雕庫。。。”簡泓從牙齒間擠出兩個字,忽然轉身向那棚車走去。

雲歌楞了一瞬,忽然明白簡泓要幹什麽,疾跑著跟上去想要阻擋他。簡泓一甩衣袖,把雲歌掀翻在地。雲歌掙紮著從地上爬起,看簡泓已經掀開了棚車的車簾。車中的雕庫並不清楚車外的情形,正睜著眼睛靜聽,忽見簡泓氣勢洶洶地闖進來,不禁低聲道,“你。。。你要幹什麽?”

簡泓方才聽雲歌和木珂丹的對話已猜到七八分,卻還不知道雕庫已解了啞穴,此時恍然大悟,一步踏上車去,左手托起雕庫的頭,右手運力在他的後腦勺狠狠一擊。雕庫無聲無息地歪頭昏死過去。

雲歌沖到車邊,“你。。。你。。。”

“怪我沒將他的啞穴封緊,”簡泓聲音冰冷,“現在封緊了。”

雲歌咬住下唇,想要上車查看,卻被簡泓拖下車來,推給一旁的榮伍,“看好公子,不要讓她再接近棚車。”

簡泓在眾人的目光中翻身上馬,深吸了一口氣,字字艱澀道,“加速前進。到了罕部落,向他們求藥。”

眾人得令,也都勉力振奮心志,登車上馬繼續向西行去。衛律彥也堅持上了馬,又讓他的胡人弟兄用布條將他綁在馬頸上。

榮伍想要勸說,簡泓道,“胡人一生離不開馬,且隨他吧。”

最後一斜夕陽,沈落在草原盡頭。無邊的夜潛行而來,伴著低沈的風吟聲。然而在雲歌聽來,這風聲就像禿鷲吼口的死亡之聲一樣令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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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地方和47章有矛盾。已經改掉47章那個地方了。細心的讀者可能已經發現了。還有,知道你們可能最近因為某人沒有出場都在恨我,我就不說那句廣告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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