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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出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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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支城的西門,由於靠近西向的官道,原比另外兩座城門多修繕,因而門樓的形制更為齊整,檐角也飛翹得更為精致些;也因為靠近官道,一出城門便有許多店鋪酒家,做商客驛足的生意。然而漢羌開戰以來,最為雕敝的也是西城門一帶。官道常為羌騎截擾,且馬騎來去無定,漢軍雖猛卻無從緝拿,這通西域和大漢的商客就減了大半。商客既減了大半,靠他們維系的店鋪酒家也失了大半生意。

自趙充國帶兵馬渡河,進駐龍支城以來,更是城門禁閉。這西城門外以及近郊的生意完全停歇。正午如到西城門外一望,可見一眾房舍在怒日烈照下竟全無人息。

然而守西城門的城頭兵士卻在幾個月圓之夜見到兩三處房舍頂上冒出炊姻來,又聞得幾聲孤狼的叫聲,西城外鬧鬼狼的消息便在城中城外不脛而走。城中人由於疫病和圍城一時顧不上這城外的事;城外的羌人卻也聽說了這消息,加上西城外房舍多,不夠開闊,楊玉留下的人馬便一直駐紮在南城外辱罵挑釁,只派羌騎在白日裏到西城外巡探。

不過楊玉的人卻真的在龍支城的西門外抓到過一些人。原來那些客棧酒家的主人都避戰在城中,店鋪卻帶不進城去。一些消息不靈通,或是鋌而走險求戰時厚利的商隊遠道而來,便自己在空無一人的店中落腳留宿甚至生火做飯。這些人中既有漢人也有胡人。楊玉的手下抓了兩回,有殺有罰,全憑當時的心情。西城門外濺了血,逃回去的商人一傳,這裏便越發森陰,再不見炊煙繚月,鬧鬼的說法卻是越發繪聲繪色了。

這一日雞鳴未至,天光仍暗,西城門外的幾家荒蕪的店鋪中,搖搖而出三輛馬拉的貨車,接著次第晃出一眾人影,且或騎或牽都有馬匹相隨。最後從一家稍大的店鋪後院轆轆而出一輛輕轅棚車。這棚車流蘇掛著錦棚,顯然是西北商路上的商客所用。一行人化零為整,漸漸形成一個馬隊,走出西郊荒棄的屋舍群後,卻並未上官道,而是隱伏深草中向外張望。

不遠處幾個巡邏的羌兵正在馬背上說笑,龍支南城外的先零營地上忽然傳來警戒的號聲。幾個羌人調轉馬頭,遠遠望見城南門樓上有火把螢螢游動,急忙揚鞭向城南外的營地回奔而去。城南外坡地上的上百頂氈帳口,此時正紛紛挑出火把,如同一頭被攪了睡眠的巨獸正在薄霧中蘇醒而來。

在飛馳而去的羌騎身後,怒生的野柳蘭正在夏末的晨風裏微搖,幾尺高的莖株將城西北的坡地又拔高了一些。深草繁花中,一隊人牽著各自的馬匹躬身潛行,連那馬車的轅木之聲也被遠處的號聲和馬蹄聲淹沒了。蒿草間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了蹤跡,隱於草坡下的樹林裏。南城城頭的火把此時也沒了動靜。先零的馬騎在城下繞了幾圈,只得怏怏回營地而去。那幾個巡邏的羌人打馬回到西門外,抱怨了幾句漢人的龜縮策略,重又在馬上說笑起來。

夏末清晨的樹林,綠葉繁茂,青果滿目。剛剛潛進林子的一行人,都在松闊方才緊張的筋骨,然而到底是剛剛從楊玉人馬的眼皮子底下溜過,一隊人不約而同依舊噤聲不語。只有一個身型薄俏的年輕人,騎在一匹玉驄馬上東張西望,顯然對樹上各種各樣的青實頗感興趣。一只長圓多斑的青果正從枝頭垂下,擋在他的路上。那年輕人收緊韁繩,右手攏住那青果湊到鼻前聞了聞,皺了皺鼻頭右手微轉,想要將那青果摘下。身旁一個身形闊挺的男子急忙趕馬到他身邊,小聲道,“雲公子莫摘,恐驚了林中飛鳥,引來羌人。“

雲歌忙松了握著果子的手,臉上露出赧色,“多謝簡軍侯提醒。“

那男子飛手穩住回彈的枝條,回頭見惹得雲歌難堪,忙道,“這是此地有名的酥木梨,離成熟還有一月左右。雲公子再回龍支城時定能趕上。“他停了停又道,“雲公子又忘了,應該直呼我的名字簡泓。我是您的家丁,也是商隊的武師,是專門保證您在西北行商安全的。“

“好。簡壯士,簡泓。“雲歌輕捶了一下自己的額角,收了收心神,將這兩日的事情又再腦中過了一遍。

前夜趙將軍來雲草堂相托送雕庫回罕羌的事之後,只給了雲歌一日的時間準備。且走時留下兩名軍官不離雲歌左右,說是保障她的安全,實則監督她的口風。雲歌知道事關漢羌戰局,並不計較。她匆匆將雲草堂裏的事情與寧管事交代清楚之後,便回虞園收拾東西。除了她常帶在身上的那些東西,她特意帶上了她在古拉鎮換的那套水綠的氈衣和驥昆“借“給他的那串色無,當然還有那柄犬牙。她隱隱覺得,既是入羌地,這些東西定會派上用場。

下午,趙充國身著便服又來到虞園,並帶來了兩個人。這兩個人也都穿著便服,卻一看就是軍中之人。

一個身姿闊挺颯爽,神態忠勇,一看就是趙充國手下的愛將。“這位是簡泓簡軍侯。此次深入險地的所有安全事宜皆由他負責。”趙充國介紹道。

簡泓抱拳行禮,雲歌也躬身回禮。

趙充國又將雲歌引向另一人。那人雖穿著漢朝的服裝,卻一看就是胡人,褐色眸子,輪廓深幽。

“這位是衛律彥勇士,剛從胡越騎給你調過來。”趙充國說著微微一笑,顯示出此調動頗為不易的意思,“胡越騎最近協助清理襲擾糧道的羌騎,對於羌人甚為了解。”

雲歌雖然對於漢朝兵制並不清楚,卻也知道漢朝將所歸附的匈奴人單獨編過騎兵屯於長水。而這胡越騎,望文觀義,大約就是胡人和越人編成的騎兵。但是為何要調一個胡人來呢?雲歌知道軍中之事不宜多問,只等著趙充國的解釋。

趙充國果然道,“此次護送雕庫回罕,要繞過楊玉的封鎖線,還要穿越一段先零部落和開羌部落混雜的地區。所以我和簡軍侯商議,你們以通大漢和西域的商隊作為掩護,見機行事。而現在通西域商隊一般都有胡人做向導和翻譯,這就是我請衛律勇士來的原因。一來形貌上更不容易引起懷疑,二來羌人與域外胡人一直有聯合之心,所以善待胡人;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衛律勇士驍勇善戰。“

衛律彥聞言爽直地呵呵笑起,並無謙辭,只朝趙充國和雲歌略略點了點頭。雲歌也微笑著,右手握拳在左肩上輕輕一擊,向衛律彥行了一個胡人之禮。

才認罷兩人,趙充國的一名副將從外邊走了進來,在趙充國耳邊低語了幾個字。趙充國匆匆告別而去,想是軍中有急事,卻將簡泓和衛律彥兩人留下,將此行的計劃細細告於雲歌。

午夜時分,月黯星稀,龍支城已恢覆了宵禁。簡泓和衛律彥帶著十名商隊武從打扮的兵士和雲歌一起,經過漆黑無人的街道進了城西一戶人家的院中。院中燈火具寂,似已久無人住,只借著幽暗的星光可以模糊看到院中有一棵老樹,樹下一個石砌的井臺。一行人從井口魚貫而下,到達井底後,又進入一段橫延的隧道,一直到隧道進入開闊段,簡泓才命令手下人點燃了幾只火把。

“雲公子可好?“簡泓已然進入了角色,舉著火把照了照雲歌,見她經過這一番摸爬僂行之後人有些楞楞,試探著問道。

雲歌此時已按計劃將頭發高束,漆紗籠冠,青花素綾衣衫,選色低調搭配簡潔,襯得雲歌風華灼灼,儼然一名雅商少公子的模樣。形容雖妙,雲歌卻在黑暗之中呆得過久,忽被火光一照,又被簡泓這麽一問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啊?公子?什麽公子?”

簡泓的眼底掠過一絲不安,默然舉著火把,只等雲歌自己進入角色。

衛律彥聞言走上來,單腿跪下道,“這裏已經開闊了不少,少公子如果累了,小人可以負您前行。”

雲歌的抖了抖眉睫,扶了扶頭頂的籠冠,清了清嗓子道,“哦。。。我還好,大約今晚去一品居酒喝多了,有些頭暈。你們不必掛心。前邊可是城外的出口?”

簡泓和衛律彥都曾到長安面聖受封,因而都知道一品居;此時見雲歌已入了角色,相視一笑。

簡泓道,“前邊道路會分叉,大家要分道而行,從七個出口出地面,再匯合在一起。不過我會和公子一道從一個出口出。”

雲歌點點頭,又問道,“伯父也到了嗎?”

簡泓知她問的是那罕羌王子雕庫,便答道,“伯父的馬車先行一步,此時應該候在前邊出口處了。”

雲歌並未見過雕庫,白日裏簡泓和衛律彥將計劃說與她時,也只說雕庫會扮作雲歌的伯父,但說他身體欠安,會昏睡於馬車內。這城裏剛鬧過疫病,雲歌想趙將軍如此安排必有他的道理,也就沒有多問。

一隊人在火把的引領下,又沿著隧道走了大半個時辰,那隧道忽在一處闊成一個小廳的模樣,那小廳又分別通向三個洞口。大家化整為零,分成三組入了三個洞口。雲歌和簡泓還有衛律彥進入了中間的那一道。又走了沒多久,這條隧道又分作兩條。雲歌這才明白七個出口果然不虛,想來另兩個隧道也還有分叉。簡泓引著雲歌在這裏與衛律彥分了道。再走了一段,一截木梯出現在盡端。他們扶梯而上,最後竟從一個枯井中爬出,停步在一個庭院內。

暗夜昏昏,四顧之下很讓人有一種又回到原處的感覺。然而雲歌聞到空氣中滿是閑花野草的香氣,明白自己已經出了城。看這建築樣式,庭院布局,應該是在一座廢棄客棧的後院。

簡泓引著雲歌繞了幾繞,來到一處馬廄旁。那馬廄也是蛛網四結,久無人用的樣子。然而馬廄裏候著兩匹駿馬,背上的馬鞍旁墜著半滿的麻布袋,一副商馬的模樣。簡泓牽出馬匹,分與雲歌。兩人牽馬走出那院落,一邊漸漸與陸續從其他房舍後走出的人馬匯合,一邊往西北方走。快要走到那些客舍的盡處時,衛律彥牽著一輛棚車從一戶大院的後院而出,匯入了“商隊”中。

此時天光剛露,天色由墨黑轉為墨藍,比之前稍稍能看清了些。雲歌瞥了一眼馬車,忍住好奇,只默默低頭牽著馬向前走。她身旁的簡泓回頭和衛律彥交換了一下眼神,拉住雲歌,輕聲道,“雲公子還是去看望一下伯父為好。一會兒要在城南守兵的配合下過楊玉的封鎖線。只怕不能一下子都過去,會讓公子和伯父湊得近些。現在還是先認識一下,免得出了意外,公子也不好處理。”

雲歌點點頭放緩了腳步,等到衛律彥引著馬車走上來,先指了指趕車的年輕人,道,“這是秦久兄弟,”又為她撩開了車輿的簾子。雲歌探頭,隱見車內臥著一個體格長闊之人,褐色外袍,深藍夾衣,正昏昏睡著。雲歌又瞥了一眼那人的面容,幽暗之中仍看的出鬢發落雪,形容蒼老。阿麗雅的兄弟怎會是這般年紀?雲歌轉了轉眸子,瞥了一眼衛律彥,暗暗豎起拇指,讚他們的易容技藝了得。衛律彥咧嘴無聲而笑。

一旁的簡泓用幾近耳語的聲音輕輕道,“伯父的領子中縫有書信。如果一會兒我和衛律不幸與公子走散,請公子與同行的人馬將伯父與書信一起送到。”

雲歌鄭重地點點頭。一行人此時已走出那片廢棄的客舍酒肆。一行人卻在這裏打了折,未上官道,而是隱入龍支城西郊的一片草坡中。。。

原以為穿越封鎖線會險象叢生,誰知卻在西郊怒生的野柳蘭的掩護下,波瀾不驚,安然通過。一隊人順利地在城南守兵引開羌人騎哨之時,從楊玉人馬的眼皮子底下潛進了樹林。雲歌之前心弦緊繃,忽然松懈下來,註意力便被林中的果子分散了一下。她到底不是軍旅之人,不知道戰場上的變化都在瞬息之間,故而不可有絲毫的放松。方才簡泓的提醒非常及時。雲歌清了清靈臺,睜開眸子見大家都在靜靜趕路。她在馬背上輕吐了一下舌頭,雙腿一夾馬腹向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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