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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離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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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歌回頭,見丙汐倚著門,潮濕粉紅的眼中,全是努力著的平靜。

雲歌想說今天下廚給妹妹踐行呢,卻只說了個'今天'就咽住了。她走過去用手摟住丙汐細瘦的肩柔聲道,“任他皇上皇下,咱們不想嫁就不嫁。”

丙汐黯然道,“伯父在朝為官,又是皇上倚重的大臣。我豈可因自己的事令伯父為難。”她忽然笑起來,有些恍惚又似賭氣道,“其實若不是嫁於自己心愛的人,嫁誰不是一樣呢。”

雲歌氣道,“不許你這麽想。”低頭沈思了半晌又道,“聽說此事因奭兒而起,我寫封書信於他,一定還有回旋的餘地。”

丙汐道,“太子還是個孩子,如何能夠左右皇上?”

“他作為父親一向有愧於這個兒子的。”雲歌的眼神落向往事的塵埃中去,末了重又用手圈住丙夕的肩,看著她的眼睛道,“孟大夫曾是奭兒的太傅。你們的事他必能成全。”

丙汐怔在那裏,聽懂了雲歌的意思。她的臉潮紅起來,囁嚅道:“姐姐。。。姐姐不介意嗎?”

雲歌轉過身去,整了整火上的蒸籠,淡淡道,“那些事都過去了。如今我和孟大夫不過是同門兄妹,在這邊城遇著了,又趕上戰事疫病而已。再沒有旁的什麽了。”

雲歌將話說得清淺,原是為了打消丙汐的顧慮。丙汐卻道,“從長安到洛陽,再從洛陽到龍支,這一路我只看到孟大夫心中再無他人。”

初聽似有酸意,細品卻是替孟玨不平。雲歌想不到自己話已至此,丙汐顧念得卻全是孟玨的心念,她靜了半晌輕聲道,“孟大夫的心大得很,情意之外還裝著利益和算計。”

丙汐急道,“孟公子救治病人,扶助百姓,怎麽到姐姐嘴裏竟這麽不堪。”

雲歌淡淡冷笑,“孟大夫和趙將軍之間有些事情是交易。並沒有妹妹想得那麽冰潔淵清。”

丙汐近乎憤然道,“孟公子先已拒絕了趙將軍所請,若不是為了姐姐,哪裏又會來這龍支城?都道商人重利,孟大夫這麽說無非讓趙將軍安心而已。姐姐竟連這也看不透嗎?”

雲歌楞在那裏,回想起那日趙卬和孟玨的對話,似乎也有幾分道理。可是雲歌不願往深裏想了,與其說她不能信,不如說她不願信。

那邊平日裏溫婉如水的丙汐,卻不依不饒起來,“姐姐和孟大夫的舊事我也知道一些。這段日子所有的人也是極力回避,只怕說破了又傷姐姐的心。可是我要替孟公子說句話。當時姐姐深陷亂局,生命垂危,孟公子若不用非常手段,去背負那沾滿鮮血的罪孽之事,如何能將姐姐救出來。。。

“不要說了。。。”雲歌手中正拿著一只青瓷碗,此時已顫得幾要從她的手中跌落。

“再說為先皇醫病之事,孟大夫並無過失,反而是入了一個無論成敗,都百啄莫辨的苦局。可是孟公子還是一直癡癡等著姐姐,等著姐姐心裏關於故人的記憶能夠淡下去。。。”

雲歌萬箭穿心,猛然轉身將那瓷碗擲向地面,“陵哥哥的記憶永遠不會淡下去。。。”

丙汐驀然住了口,以手覆唇,怔怔望著雲歌。雲歌也望著她,一股殷紅從眼底生生浸上來。

對峙的靜默中,雲歌卻想起自己在桂園外夜吹《采薇》的情景來。彼時她極力破壞孟玨和許香蘭,乃是因為覺得許氏所托非人。如今自己又想促成丙汐和孟玨,為的卻是什麽?雲歌覺出自己的心底已非往日的模樣,仿佛死絕的那個角落經過數個寒冬竟生出一點點斑駁的綠來。她自己還是不信,只瑟索著屈身去撿那只砸碎的碗。丙汐“哇”的一聲哭出來,撲過去將碎瓷撥向一邊。瓷鋒刮破了誰的纖纖細手,一滴滴鮮艷的紅梅開在那碎青瓷面上。

丙汐哭得斷斷續續道,“那日在龍支城下,趙伯伯以軍事為重,其實有意要放棄姐姐了。若不是孟公子苦苦相求並以利相挾,趙伯伯怎會開城門放出騎兵,誘開羌人。單靠霍公子一人之力真得救得了姐姐嗎?。。。我只怕這就要走了。。。再沒有機會跟姐姐說這幾句話。。。只願姐姐能體諒孟大夫的這份苦心。”

“有你能體諒他,我也就安心了。。。雲歌輕嘆一聲,將丙汐摟入懷中,眼神卻越過她的肩頭微凝在別處,“妹妹的事我會托人帶信給太子,孟大夫那裏我也會明示。。。這天下恐怕再難找到另一個有他這般財力與勢力的人,能與皇旨抗衡了。”

木門外,一個一身天青色錦衣的男子煢煢立在樹下,望著東天的方向——天色還沒有暗下去,一鉤銀色的殘月才爬上來,尖的角冷的光,任院子裏的蟬聲怎樣熱鬧也暖不了它。

葵兒正引著霍曜從側門進堂而來,看到孟玨的背影停在堂口,似要離去,忙叫道,“孟公子留步,雲姑娘今天難得下廚,說是要慶祝得勝疫病之喜,小姐讓我尋雲姑娘的哥哥和孟公子一同來。三月姐姐說公子離了軍營,我正愁沒處尋孟公子呢。

孟玨一時沒有轉身,芝蘭玉樹的身影,卻難掩幾分疲憊落寞。

葵兒等了片刻,一旁的霍曜開口道,“她這幾年雲游在外,想是很久沒下過廚了,廚藝是進是退恐只怕要我們來鑒定了。。。你若有興致,不妨一起來吧。

葵兒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霍公子這是第一次跟孟公子說話吧。

孟玨慢慢轉過身來,遠遠朝霍曜和葵兒微微一笑,道,“兩位先行一步,我去叫人送些酒水來。”

葵兒忙道,“讓我去吧。”

孟玨卻已回轉身,開步向堂外走去。霍曜皺了皺眉,大步向後堂的飯廳而去。

孟玨再出現時果然手捧一個瓦壇,然而壇色灰沈口封泥草,很是其貌不揚。廳中夜膳早已擺定,大家都落了座。葵兒大睜著雙眼瞅著桌面上的幾道菜,嘆道,“難怪孟公子要留廚房給我們,原來雲姑娘竟是這般好手藝。”

丙汐先嘗了那龍頭菜水豆腐卷,讚不絕口道:“聽說姐姐以前是長安城大名鼎鼎的雅廚,今日才明白這‘雅’字不虛。咱們封城以來日日吃的龍頭菜竟這般出神入化了。”

雲歌謙謙一笑,揉著鼻子道,“食材不全,我只能臨時改幾道新學的羌地菜式了。”

霍曜嘗了嘗牦牛掌,眉峰一揚,口中卻冷冷道,“確實是胡改的。”

雲歌不服道,“怎麽就是胡改?我是依著菜理調整的菜式。就是麗史姐姐來了,也會稱好的。”

霍曜頗為不屑地一聲輕嗤,“這便是你走中羌腹地學來的菜式?”

雲歌“嗯”了一聲。

丙汐詫異道,“聽說中羌的各個部落雖然沒有卷入現下的戰事,卻也民風彪悍,雲姐姐如何走得?”

雲歌道,“碰到三哥前,本想出關去見爹和娘,誰知在武都碰到了一個以前的朋友,陰差陽錯地,為了避開戰事,就走了中羌腹地。”

霍曜好似想起什麽,“我一直忘問了,哪個倒黴之人陪你走的中羌?”

雲歌瞪了一眼霍曜,還是回道,“一個羌人,還有個漢族名字。。。”她忽然想起與驥昆分別時的情形,忽然打住沒有說下去。

霍曜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卻也沒再說什麽。

丙汐看在眼中,轉頭瞥了一眼孟玨,卻見他沈眉不語,正用一把小錘敲開瓦壇的泥封,又用酒勺自斟了一杯酒。

丙汐問道,“孟公子帶的什麽酒?不像是漢人家的酒水。”

孟玨低頭一飲而盡,而後方道,“這是羌人的咂咂酒。”

霍曜瞥了一眼,微微頷首,見那酒已解封,便拿起酒勺也自斟了一杯。

雲歌的眼神微微凝滯,“我在楊玉的營中見過這酒。竹姐姐就是因為這酒探知楊玉很快就要行婚典的。”

霍曜皺眉,手指間的耳杯忽然被捏得粉碎。葵兒惶惶起身,忙取了一只杯新的酒水放在霍曜面前。

雲歌見惹了哥哥心中的憤意,岔開話題道,“你們既認得這酒,應該知道這咂咂酒最是醉人,是要摻沸水而飲的。還要圍坐用麥管吸咂。”

霍曜一聲冷哼,“你可以改菜式,我們就不能改飲法?那是羌人的飲法,這是漢人的飲法。”

雲歌不理他,自斟了半杯,又取了旁邊茶壺裏的水摻於酒中。

丙汐也如此這般摻了水於酒中,小啜了一口,問道,“雲姐姐口中的麗史姐姐可是霍公子的心上人?”

霍曜微微點頭,雖然臉上無甚表情,卻有一絲溫柔略過眼中。

雲歌笑著道,“哥哥是怎樣認識麗史姐姐的,竹姐姐已告訴我了。真真是冥冥緣定呢。”她說著,忽然想起阿麗雅之托,歪頭瞥了瞥三哥,心下猶豫著該不該提起阿麗雅的事情。這事本該私下問,可是三哥來去如風,這次機會實在難得,遂問道,“哥哥可還記得那個與麗史姐姐一同在崖下的紅衣少女?”

霍曜微微凝目似在記憶中搜尋了一下,先是“嗯”了一聲,又淡淡道,“哪裏還記得穿什麽衣服。”

雲歌幾不可察地輕嘆一聲。

葵兒好奇道,“好多個姐姐啊。雲姑娘的哥哥是怎麽認識這麽多姐姐的?”

雲歌聽罷大笑起來,向葵兒講起了草原灰狼,母子大虎還有羌人於菟舞的故事。丙汐也聽得入神,和葵兒一起為那兩個羌族公主的命運而擔憂。

霍曜忽然成了三個女子的體己話題,很是不自在,又不能跟她們計較,冷目擰眉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一旁的孟玨微微一笑,仰頭也將手中的杯盞空了。

那邊雲歌正起勁講到關鍵處,“。。。誰知手持長桿的麗史姐姐竟不會武功,三哥和阿竹便從雪洞子裏滑了下去。。。”

霍曜忍無可忍冷冷道,“雲歌,你有完沒完?”

雲歌笑靨如花,沖霍曜做了個鬼臉,略略壓低聲音兀自講下去。

孟玨自入席便不多言,此時已飲了幾杯,酒意上頭,眼中的墨黑似如濃雲翻滾。他以手扶案凝視了一會兒雲歌的笑臉,又低頭自斟。

丙汐忍不住道,“孟公子一直在營中操勞,現在疫病終於柳暗花明,本當飲酒慶祝。只是喝幾杯解解乏就好。且不可貪杯,傷了身子。”

雲歌聽了,停下嘴裏的故事笑著道,“汐妹妹這麽溫柔體貼的再哪裏去尋?孟大夫可要珍惜身邊人。”

孟玨不語,低頭把玩著手中空了的耳杯,太陽穴上的青筋卻微微一跳。

霍曜冷眼瞧著,忽然問道,“丙小姐可是要回長安去了?”

丙汐眉頭微顰輕輕點頭。

葵兒卻是一臉歡欣,“終於要回長安了。我爹我娘一定好久沒有我的消息了。好想念梅莊的桃酥,清牛街的甑糕,現在正是酸梅湯沿街叫賣的時候呢。。。”葵兒說著說著小聲哭起來了。丙汐悲從中來,也無聲流下淚來。

雲歌啐道,“葵兒怎麽只知道吃。你看,惹得你家小姐心傷了。”

霍曜卻轉向孟玨,冷冷問道,“你呢?”

雲歌掉過頭來,匆匆替孟玨答道,“孟大夫自然是同去。且不說這一路戰事兇險。汐妹妹是隨孟大夫輾轉來的龍支城,如今回長安自然也該是孟大夫把人送回去。我會給奭兒寫書信,讓他出面,在他的兩位太傅間促成這段姻緣。”

霍曜依舊冷冷瞧著孟玨,等著他自己的回答。雲歌也瞧著孟玨,眼波中一半正告一半請求。孟玨的眼中墨色如鉛,黑得讓人有些透不過氣來。

丙汐因為先前和雲歌的一番對話一直沈默著,此刻忍不住道,“龍支城的百姓和軍士還需要孟公子,且不可為我疏離了大義。趙老將軍與伯父是世交,已經明言會派人護送。”

孟玨微微苦笑,垂目將那眼中的墨色遮住,“我自當親自送丙小姐回長安。只是回長安最安全的一條路,這兩日變成了最危險的一條路。只怕一時難以動身。”見眾人都露出驚異之色,孟玨又道,“令居的西北糧道一向為漢軍重兵掌握,近日卻被楊玉的馬騎所截。楊玉因為攻城不順,在劫掠糧道的人馬上頗下了功夫。郎將趙卬與金城太守已率軍隊前去清掃。我也正好趁這段時間把軍中的事情告一段落,與呂軍醫交接停當。”

雲歌似是松了一口氣,霍曜的臉卻更冷了。他徑自起身走到窗前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來道,“雲歌,我說過你好些了便帶你回西域的。如今也是時候了。”

雲歌躊躇了一下,“我是要回西域,但不拘這幾日。我還一直沒有拜謝趙老將軍的城下救命之恩。寧管事那裏也還有些薰閣的事沒有料理完。三哥掛念麗史姐姐,不必為我停留。”

霍曜道,“沒人護送,你一個人如何穿越險地。和我一起走,我不想又要從關外趕來救你。”

霍曜難得話說得這麽顯白,連葵兒都轉了轉眼睛看了一眼孟玨又看了一眼丙汐。

孟玨的臉上幾分苦笑,舉杯又是一飲而盡。

話已至此,大家忽然各自分定了方向,離愁別緒又因著往事新事不能直抒胸臆,屋中忽然安靜下來。霍曜第一個起身朝屋外走去,走到門口,又轉身對雲歌道,“薰閣的事明日再來醫館打理,今晚隨我回虞園吧。娘帶了東西給你。”

雲歌笑著“喔”了一聲,起身隨霍曜而去。

屋中好一陣子寂靜。過了一會兒,葵兒小聲道,“雲姑娘的故事還沒講完呢。”

丙汐明白雲歌要成全她的心意,可更為孟玨神傷,帶著自責小聲道,“連累公子了。”

孟玨微微笑道,“丙小姐何出此言?你們的確是因的我連累才來了這裏。”他拿起酒勺,又要向自己的耳杯中斟酒。丙汐伸手拉住孟玨的手臂。孟玨微微使力,竟一時沒有拗過丙汐。他不再堅持,松了手上的力道,將酒勺放回壇中,起身對丙汐淺淺行了一禮,向外走去。

丙汐目送孟玨出屋,再也忍不住,伏在桌上啜泣起來。

雲歌才出了雲草堂,臉上刻意的笑容便淡去了。霍曜未再提娘帶的東西,她也沒有再問。兩人回到虞園時,夜已經黑透了。挑燈開門的紫瑛有些驚訝。雲歌一連幾日在雲草堂忙碌,派發藥品,監制薰閣的事園中早已知曉。霍曜在虞園落腳雖少,以雕運藥輔助疫病的事眾人也都知道。此時忽然見這兩人回了虞園,紫瑛便暗自猜測這疫病的事定是已經有了眉目,遂眉歡眼笑地喚了其他丫頭,整屋備褥將雲歌和霍曜重又安頓回原來的房間,方才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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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周工作不忙,所以更得比較勤奮。等到忙的時候,如果更慢了,大家不要罵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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