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薰藥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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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歌聽到問脈堂中頗為熱鬧,卻也沒有停腳,一徑穿過前堂進了醫書齋。而後她便伏在醫書齋的書案上,接著早晨所畫繼續設計起她的薰閣來。

這一次,她努力把她設想的薰閣分解開來,一個部件一個部件地畫清楚。誰知這一畫,才發現自己的設計中竟有許多漏洞。雲歌咬著筆桿蹙眉苦思。她想到寧管事明晨的許諾,暗暗有些急。雖然寧管事說的是施粥濟藥,並沒有提到她的薰氣間。但是“不治已病治未病”,作為醫者,她比誰都清楚這薰閣對疫病的意義。雲歌忽然覺得孟玨罵她罵得有幾分道理。縱然為利為生意,救治軍士與百姓仍然是一件善舉。自己怎可以輕易舍棄待治的病人而去。雲歌嘆了一口氣,又將一個畫不下去的木接頭圈墨塗掉了。

門忽然被推開了,孟玨站在門口,整發束髻一身月白,像是剛梳洗過,又像是要出門去。

雲歌整了整苦臉,起身道,“你來得正好,剛才你問我什麽是薰閣。那是我設計的給未感染羌花的人消毒的小木屋子。我小時候隨爹爹游歷大秦時,曾聽說有個城邦在舉國為瘟疫所侵時,焚香杉木避過了災害。昨晚在大延山中,我也發現了香杉樹,所以覺得此法很值得一試。只是。。。”雲歌撓頭看看案上畫得七零八落的圖,“我才發現我不通木作。”

“香杉樹?”孟玨走近,似是漫不經心地問道,”你昨晚也入了大延山?”

雲歌的眼神亂了一瞬,敷衍道,”哦。。。我是找汐妹妹。葵兒說她向東去了,我擔心她不通山路,又擔心她遇到歹人。。。。”

“那。。。找到了嗎?”

“。。。沒有。。。卻遇到了我三哥,便與他一起回來了。”

孟玨沈了沈眸子未說什麽。而後他低頭翻看著雲歌畫的圖樣,道,“我看了你留在我手記中的文字,想起師傅也提起過這個典故,所以已經大致明白你所畫的意思。只是不知你是如何想到密室薰蒸的?”

雲歌老老實實道,“我小時候隨爹娘去過大秦。這個密室的想法是源自大秦公共浴場中的蒸汽間。”

“公共浴場。。。”孟玨雙目微合了一瞬,恍然大悟,笑道,“我也用香,卻沒有想到這麽用。”

雲歌的臉有些紅,訥訥道,“你對香多有研究,或許可以完善這個方子。木作的事情恐怕也要靠你想辦法。我原以為自己會畫木作圖,現在才發現是高估了自己了。”

孟玨轉身看定雲歌,正色道,“雲歌,這次要靠你自己。或者說我同呂軍醫,同這全城的百姓和軍士都要靠你。”

雲歌大睜著眼睛,一時沒有聽明白。

孟玨又道,“丙小姐和三月已經尋來了全城最好的木匠,現正在問脈堂候著。一會兒你且將你所想詳詳細細告訴他們,相信他們能夠連夜做出你的薰閣。”

“連夜?”

“寧管事許諾明晨濟藥。”孟玨提醒她。

“可是。。。這薰閣是否有用還未證實。”

孟玨道,“瘟疫之災,一半在身,另一半在心。作為大夫,有時給註入病人強心之念比實際的湯藥更為有用。現在坊間皆詐傳瘟疫已遍及全城,你的薰閣並不需要真的有用,便能醫得這心病。更何況,我很肯定,這薰藥閣一定會有用。”

雲歌聽了,眼中也綻出光來,重重點了點頭。

孟玨又道,“木匠都有替人連夜趕制物件的經歷,我又付了重金。時間應該不是問題。雲草堂明日也會派發些去邪理氣的藥品給民眾。除去備置這些藥品的人,堂中其他所有小廝都歸你調用,寧管事也會留在堂中。我會讓軍士會入山中砍伐香杉木並送過來。三月晚些時候也會過來幫你們。記住,明日在雲草堂前發放藥品時,你們就隨這些百姓到他們居住的坊中安置薰藥閣。切要布置地疏密合適,方便使用。明日晚間,我會來取用於軍中的薰藥閣,真正效果如何後日可見分曉。”

“我們?你不留在堂中嗎?”

“本不該將這擔子拋給你。”孟玨一聲輕嘆,望著她的眼中幾分謙然幾分心疼,“可我現在就要趕回營中。軍中的疫情正到了關鍵時刻。我在大延山尋到了新的藥草,重新調整了治療羌花的方子,方才營中來報說已初見效果。然而這方子仍有諸多問題,調整更要依染病士兵的日日病情的變化而斟酌。呂軍醫在軍中已是全力以赴,我也馬上要趕回去,一時再沒有多餘的時間考慮其他。”孟玨面露疲憊之色,眼中卻露出欣賞和讚許,“可是從疫病的角度,我又非常同意你的看法—‘不治已病治未病’。治疫病如同治水,需要瀉截相濟,湯藥便是瀉引,而你的薰藥閣便是截源。二者缺一不可。”

雲歌忽然覺得重任在肩,人有些怔怔,忽然又想起什麽,問道,“你在大延山中尋到的草藥究竟是什麽?”

孟玨道,“是一種稱作絲蘭棘的藥草。我從前就聽聞西域的方子中有用絲蘭棘替代絲瑛蘭治療其他的疾患,但是需要其他的草藥作引子。只是用什麽去激活它,師傅一直也沒有找到答案。這些年我嘗試了上百個藥引,終於發現崖香和炒蒼術可以將絲蘭棘的功效引出來。”

雲歌長舒了一口氣,難得笑著道,“謝天謝地。幸虧這絲蘭棘肯生在關內呢。”

孟玨忽然看到雲歌的展顏,呼吸微滯了一瞬,半晌方道,“其實絲蘭棘據藥書記載也是不生在關內的。可是那天與你在虞園說話時,我忽然看到園中生有霖語草。霖語草和絲蘭棘在關外常常叢生在一處。我在虞園看到的霖語草雖是單生,卻令我猜到附近山中必有絲蘭棘。看來隴西的水土自武帝開立四郡以來已有了很大的變化。”

雲歌這才隱隱想起那日孟玨曾對著一叢蒿草細細研究。她點了點頭,自言自語道,“看那叢藥草不止三片葉子,我就知道不是絲瑛蘭呢。”

孟玨聽罷神色微微一頓,張口想要問什麽卻沒有問出口。

雲歌沒有註意到,自顧自把桌上自己畫的圖樣籠在一起,抱著向門外走去,“我們快去問脈堂吧。只有半天一夜,真真是火燒眉毛呢。”

孟玨跟在她身後撿起一冊滑落的竹簡,想著她方才說漏嘴的那一句話,一抹笑意緩緩籠起在眼中。

孟玨尋來的木匠師傅都是城中的老把式,多年的木作經驗使他們對雲歌的描述能夠很快地心領神會。其中一個姓衛的師傅尤為經驗豐富,連其他的師傅都聽他的調遣。寧管事早備了上好的木頭堆在院中。十一名木匠便按照雲歌的描述和“圖樣”分成兩組開始做工。忙到日落時分,竟然已經有了兩個試驗的“薰閣”。

不多時,孟玨從營中讓兵士把從山中伐來的香杉木也送來了。堂中的小廝把香杉木砍成小塊丟入爐鼎中,又用竹管將那焚燒的煙氣引入薰閣內。那竹管另有分支接入牛皮制的排橐,可將空氣也引入薰閣中。兩個小廝自告奮勇進入薰閣中閉門薰了半個時辰,出來時雖然滿面煙火色,倒也還神清氣爽。衛師傅反覆推敲,提出了進一步的改進建議,雲歌和另外幾個師傅都心服首肯。兩個制圖的師傅把詳圖落了稿,至此薰閣的制式算是正式確定。

堂中雖然有侍女侍候著,丙汐和葵兒也沒閑著,吩咐侍女送水備飯,熱心備至。

戌時,薰閣的制作正式開始了。堂中的小廝和雜役,除去三人和兩名坐堂的大夫去準備第二日分發的藥品,其他的都在這裏幫忙。問脈堂中一時熱鬧非常。入夜,三月從營中帶來了孟玨的囑咐,要雲歌和丙汐到後堂休息。可是二人如何肯聽,都說正到關鍵時刻,多一個人便多一個幫手。三月沒有辦法,還在發愁怎麽去回覆公子,看見已具雛形的十來個精巧別致的木閣自己也來了興趣,索性加入了眾人忙碌的行列。

每一個薰閣成型,雲歌都要仔細檢查一番。衛師傅頗為自信,總是笑瞇瞇地看著雲歌爬高上低地細細察看。雲歌惦記著百姓疾苦,不想加一點點花費在他們身上,又囑咐寧管事去買了統一的爐鼎和牛皮排橐,給每一個薰閣都配好。那些店家早已打烊,聽說是雲草堂要用都披星戴月地送了來。

這一夜忙碌而短暫,無人註意水鐘的刻度又升高了多少,只看到木窗慢慢泛起淡藍的光,又漸漸轉為橘紅,直到一褸金光射入堂中照在薰閣上。

一個小廝跑進來道,“門外排起長隊了。”

雲歌正在檢查剛做好的一個薰閣,聞言從梯子上爬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大聲道,“大家都停下,一起把薰閣送到側門去。”

雲草堂前的隊伍已經排到了幾條街之外。城中對疫病的恐懼怕是讓家家戶戶都來領取藥品了。寧管事讓堂中小廝記下每一戶領取藥品的情況,又用幾輛大車載著二十個薰閣並二十個爐鼎,二十副牛皮排橐以及香杉木柴從雲草堂的側門浩蕩而出,向人口最密集的民坊區而去。堂前排隊的居民翹首而望,知道了那薰閣的用途眼中都露出舒然喜色。雲歌想起孟玨的叮嚀,和丙汐三月一起去了坊中,尋了各坊的坊正詳細教授了使用薰閣的方法,要求坊中居民輪流到閣中熏蒸,每次要薰半個時辰以上。雲歌又留了十個薰閣在堂中,只等孟玨需要時可以送往營中。

這一日雲草堂內外真真是忙作一團。雲歌不曾停歇一刻,丙汐四處救火,三月的脾氣暴了幾回,把堂裏的小廝罵得只喊姐姐饒命。幸而寧管事忙而不亂,派發藥品和安置薰閣這兩件重中之重的事情都順利完成。

又是暮色冥冥時,雲草堂總算安靜下來。寧管事指揮著小廝們打掃堂前的空地,丙汐同那兩個坐堂的大夫在前堂清點派發所剩的草藥,三月在問脈堂計算木料的用量。雲歌拖著沈甸甸的兩條腿走向堂後,想把去過民坊後的一些新的想法寫下來。經過微苑的門口時,她忽然聞到一陣似有似無的香氣。雲歌忽然心疑孟玨是不是已將那絲蘭棘移植到苑中了。她推了木門,順著香氣一路尋過去,果然在園中一角看到一株新種的植物。借著疏朗的月光,雲歌看到那植物長長的葉子,窄而柔,像美人纖細的手指,彎彎地低垂在沙地上。她不禁伸手去摸那葉片,卻被葉面上細小的刺紮了手——怪不得叫絲蘭棘,再聞指尖,清香繞鼻。

雲歌在旁邊尋了一處平石坐下去,瞧著絲蘭棘靜靜和自己月光下的影子對出柔柔的曲線。她忽然覺得心裏滿滿的,那不是一種喧鬧的滿足,相反卻很靜謐,是她這兩年在蜀地的游歷中不曾體會過的。雲歌的心像一片羽毛在月影裏慢慢地落下去,很輕很輕,輕到堂前的馬蹄聲也沒有驚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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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忽然發現為了文的節奏,主人公們都不怎麽睡覺啊。可憐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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