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夜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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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糖酒果然甜香綿軟,初入口只感到土蜂蜜的木甜,並不覺酒意,待到咽下才覺出勁力頗足。這酒勁又纏上頭來,看來那小二說的迎風倒果然不是虛言。雲歌和阿麗雅三杯入懷,便依肩軟靠在竈臺旁,醺醺然沈碎了眼中的秋水,望著窗外的明月不語了。

靜了一會兒,阿麗雅的驕矜隨了酒意落潮而去,小聲問道,“你哥哥他。。。可曾記我於心上。。。”

“你。。。是怎麽知道。。。“雲歌的酒量稍弱,說話還有些斷續,“。。。他是我哥哥的。。。“

阿麗雅道,“有心,自然就能知道。你且告訴我,曜。。。他。。。“

阿麗雅的話還未說完,忽聽客棧外有雜沓紛亂的馬蹄聲傳來。山城的巷道多為石板鋪就,那蹄聲在靜夜裏傳得格外遠。一時倒聽不出蹄聲的遠近。然而片刻之後,七手八腳的砸門聲從前堂傳來。二樓的店主終於被驚起,急急趕下樓來。一串模糊不清的問答之後,前堂的門似乎是開了,男子喧囂的呼咤聲湧進酒肆中來。雲歌還歪在竈臺邊混不在意,阿麗雅已經呼地坐直了身子。

“怎麽了?“

“不好。。。是我哥哥的人。“

“你哥哥的人。。。“

話音未落已有雜亂的腳步聲奔著廚房而來,阿麗雅匆匆拉起還有幾分醉意的雲歌,縮身躲入方才的柴堆中。廚房的門被撞開,火把搖動的亮光充滿了房間,幾個身著黑衣的羌人沖進來,四處翻弄,連那柴堆也翻了翻。所幸雲歌和阿麗雅都身材纖細。兩人緊緊縮在柴堆的深處,竟然未被翻弄柴堆的羌人發現。搜尋的羌人匆匆離了廚房,接著便聽到店中客房被攪擾的聲音次第傳來。

“怎麽回事?“雲歌的酒已醒了一半。阿麗雅將手指壓在雲歌的唇上,朝她搖了搖頭。雲歌細聽去,又聽到有足聲移至後院,似乎有人在驗看院中的馬匹。接著後院的低語聲嘈嘈切切了很久,方返回前堂而去。

前堂的聲音此時已亂做一團。

“羌爺,您說的羌族姑娘,我們當真沒見到啊。“是小二的求告聲。

“越澤師傅,我們的人一路追隨公主,分明見她在這店中飲酒。。。“

“店中各處都查過了?“

“查了樓下,樓上的客房沒有全查,我們怕。。。怕驚動了漢朝官府的人。。。不過我們的人一直守在外邊,沒見公主離開,一定是藏在這店中。。。“

“公主?。。。羌爺,南合錦店小,哪裏敢藏什麽公主。。。“

前堂此時傳來後院之人返回的聲音,安靜了一陣子,細聽又有低語聲。阿麗雅將耳朵貼在廚房的門上,似乎在極力辨析著那低語的內容。

忽有孩童的啼哭聲從前堂傳來。

一直未曾發聲的那個氐人女店主忽然哀戚戚地哭喊起來,“。。。把絨娃還給我,把絨娃還給我。。。羌爺,羌爺。。。我們沒藏什麽公主啊。。。”

“你哥哥的人怎可以孩子相要挾?”雲歌辨聲鑒語大致判斷出前堂的情勢,不由氣呼呼地低聲對阿麗雅道。

“越澤是我和哥哥的武學師傅,也是哥哥近身侍衛,平日在族中也是德高望眾的長者。並不是這樣的人,他這樣做一定不是因為我。”阿麗雅斷然道,卻也顰起一雙濃眉思索起來。

雲歌想了想,又道,“他的人在後院呆了這麽久,定是認出了你的馬。”

“我每到一地便會換一匹馬,一路十分小心。。。”阿麗雅蹙起的眉頭微微展了一下,緩緩道,“越澤這麽做應該是因為疑心那幾個走錦帛的蜀商。。。”

“什麽蜀商。。。”

阿麗雅舉眸看了一眼雲歌,眸色卻似隔了幾裏地一般。雲歌感覺到了那驟然的警戒和隔閡,卻沒有作聲,只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阿麗雅道,“剛才與你前後腳進來的幾名蜀商,瞧著象是你們漢人的細作。我既能看得出,越澤和他的手下自然也看得出。”

雲歌木著臉道:“這裏是漢朝的治下,有幾個漢人細作有什麽稀奇?”

阿麗雅回道,“若在平時自然是不稀奇,然而現在羌漢間的戰火已燃,羌人自然不能不有所防範。”

雲歌冷冷道,“即便如此,拿那孩子做要挾便有理了嗎?”

阿麗雅沈默片刻,又道,“越澤不會真的做什麽,大約只是想逼那幾個細作就範而已。”

前堂中那孩童的哭聲忽然變大,那氐族女店主的哭叫也隨之似亂似癲,“羌爺。。。羌爺。。。”然而客棧中除了前堂的喧鬧外,客房中的人皆噤若寒蟬。

“戰時人心都變得不似平日。哥哥如此,大兄如此,連越澤師傅也是如此。”阿麗雅恨道,聽那前堂中的母子二人的哭聲愈演愈烈,又道,“越澤大約也是高估了你們漢朝軍人的愛民之心了。”

“他們怎麽想我不知道。。。我不能坐視不管。。。”雲歌去拉門板,手卻被阿麗雅扣住了。

“我們若此時出去,我便再也躲不開這強加於我的婚事了。”

雲歌想了想,道,“你不必出去,我去會會他們便好。”她說著手腕一轉,脫出了阿麗雅的手掌,接著她一邊拉開了木門,一邊高聲道,“羌人自稱是草原上高貴的勇士,怎會行這持強淩弱的事。難道是我看花了眼?”

阿麗雅輕嘆一聲,閃到門後伏在門縫處,看著那綠色衣裙的身影大步向前堂的燈火處移去。

堂中四個黑色氈衣的羌人手舉火把,圍著一個微須斑鬢豹眼的年長羌人。他的手中正托著那個彩衣的氐人小孩在自己膝頭逗弄著。只是那孩子啼哭不止,頻頻回頭望向母親。而那氐人女店主正被兩個羌人架住不能近前,哀哭不止。一名小二歪坐在地上,正白著臉呆望著眼前的一切。

看到一名女子步入堂中,越澤似乎有些詫異,瞥了一眼她的身後,嗤笑道,“漢人怎麽只有這麽點膽色,叫一個女子出來撐場面。”

“漢人再怎樣也不會做出這欺負婦孺的事來。”雲歌義憤填膺道。

“你要管這事?”越澤摸了摸胡子笑道。

“要管。”

“那好,你既是漢人,就拿你換了這氐人母子,再看看這店中的漢人,有沒有個有點血性的站出來吧。”越澤使了個眼色,一個羌人走上來將他手中的孩子抱了去,遞給那女店主。女店主掙脫出雙手,接了孩子緊緊摟於懷中。地上的小二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拉住女店主小聲道,“主母,快走。”女店主回頭看了一眼雲歌,似有不忍,但終於還是在小二的攙扶下逃離前堂而去。

兩個羌人走上來,伸手就要去捉雲歌的肩膀。雲歌微微一笑,借著堂中的案幾和那兩名羌人周旋起來。她的騰挪原是所學過的武功中最好的,這幾年跟著於安又長進了不少。那兩名羌人左撲右晃,竟一直未能近雲歌的身。越澤冷眼瞧著,忽然伸手擊在案幾上,借力翻身而起,一招草原上著名的'惡狼撲',截在雲歌的去路上。那兩個追擊的羌人大笑著向雲歌圍攏而來。

“越澤師傅,不得對雲歌無理。”

阿麗雅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接著,只見搖曳的火光中,一個秀挺的身姿輕推玉掌,將那兩個正要拿住雲歌的羌人挑翻出幾步之外。阿麗雅果然不是涼薄自私的女子,只是她由此也將失去與命運抗爭的機會了。雲歌心底一嘆,望向阿麗雅,卻見她正傲傲然地走上來與自己比肩而立。

在場的羌人紛紛單膝跪下,右手扶肩向阿麗雅行羌人大禮。只有越澤微微躬身,似是以師傅之尊施以薄禮。而後越澤便擡起頭似以一種長者的姿態,等待著阿麗雅的解釋。

“雲歌是我的多年的朋友。越澤師傅既然是來尋我的,我跟你們回去便是,不要傷及無辜。”阿麗雅的聲音中隱有不甘,卻也字字鏗鏘。

越澤紋絲未動,毫無避讓聽令的意思,“公主請恕越澤難以從命。我並非要拿無辜之人開刀。現在是戰時,這店中藏有漢人的細。。。”

“越澤師傅可還記得當年哥哥從漢庭賀節歸來,曾向師傅提起一人,說這人的武功遠在哥哥之上,卻能在最後刀劍相搏的毫厘間避讓於哥哥。”

雲歌的心倏忽冷丁了一下,多少年沒有提起這些往事了。她心中那個棄絕了抹平了的角落,仿佛忽然被撬開了一個洞口,過往從那個洞口湧出來,緩緩漫過她的腳面。

越澤也微微一楞,“克爾嗒嗒王子的功夫是我教的,他從漢庭自然第一個與我說起此事。。。可那人不是已經。。。”

“人是已不在了,然而在中原在西域甚至在草原上,卻依舊是個一呼百諾的名字。”

雲歌隱隱聽出這一問一答間的暗語,微微僵楞在那裏。

“公主的意思是。。。”越澤的聲音裏果然起了顧慮。

“師傅若是不想給族中招來禍事,還是不要動雲歌為好。”

越澤瞇起一雙豹眼,在雲歌身上掃了一掃,仿如有什麽令他忌憚之事略過心頭,片刻之後越澤抱拳道,“剛才多有得罪,請雲姑娘見諒。“說罷又轉向阿麗雅道,“我們離開族中已久,現在既然尋到了公主,請公主隨我即刻返回族中,不要再耽擱。”

那兩個剛才被阿麗雅挑翻在地的羌人也走上來,向阿麗雅行了一禮道,“請公主隨我們即刻返回族中。“

阿麗雅沈默了片刻,隨那二人向南合錦的門口走去。行至門襤處時,她忽然停住轉身對雲歌道,“我的婚宴會在八月。雲歌,你一定要來參加。別忘了我剛才問你的問題,帶著那問題的答案一起來。“

阿麗雅的身影消失在南合錦高大的杉木門旁,堂中的羌人也一應向外移去。越澤卻慢了腳步留到最後,待到堂中的羌人武士只餘兩人時,他忽然躍至雲歌身後,以詭譎奇速反剪了她的雙手。那兩個羌人也隨即圍上來,將雲歌縛住。

“越澤,你出爾反爾,枉為人師。“雲歌氣的大聲叫道。

“越澤師傅,以我公主之尊竟不能保我的一個朋友的平安嗎?“黑漆漆的窗外傳來阿麗雅責問之聲。

“公主莫怪。越澤這次是受不僅受克爾嗒嗒王子之托,也受靡忘首領之令,務必要將公主帶回。公主的功夫都是我教的,我知道你若想逃總有辦法。那越澤只好扣了公主的朋友在此。待公主平安返回族中時,越澤會放了鷹信叫兩位留守的兄弟放了雲歌。所以再此之前,還請公主不要再動其他念頭。“

窗外片刻的沈默之後,傳來阿麗雅切切的聲音,“好。一言為定。只是越澤師傅要明白一點,雲歌若傷分毫,只怕要和師傅計較的不是我,而是狠辣千倍之人。“

“越澤明白。“

窗外馬蹄雜沓之聲再次又震響在石板路上,而後漸漸遠去。越澤細細交代了兩名留守的羌人,也策馬離開。雲歌聽那單匹的馬蹄留了最後一記板音在石板路上,而後一切皆歸於平靜中。

兩名留守的羌人按照越澤的交代,並未停留,而是連夜帶著雲歌離開了南合錦,去了圖平鎮外的部渦坡的一座古廟。那是一座早些年因為戰亂而荒蕪了的寺廟,荒到只剩下四面垣墻和幾根椽木。殘破的土墻內卻有吊起在木架上的鍋釜,似乎是羌人固定的落腳點。雖已夜深,兩名羌人卻因為連日的趕路追尋而饑腸轆轆,遂燃了篝火,將從南合錦的廚房中順手牽羊得來的一些谷米和菜肉煮了充作夜宵,又飲了同是從南合錦中搶來的一壇蜜糖酒。那兩名羌人終於在酒足飯飽後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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