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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寶……”

誰?

意識彌留之際,翟寶費力地在充滿血液的隧道中張開眼。

可轉瞬被一雙冰冷纖細的手給蓋住了眼皮。

“媽……?”

他看不清,顫抖著嘴唇,想要吐出一個字。

卻不料放跑了口腔中最後一點保命的空氣,嗆進了大量令人窒息的渾血。

“唔……”窒息所引起的身體本能讓翟寶不由自主掙紮起來,表情猙獰。自己那雙親手掐死唯一生路的手,也不禁想要松開五指。

可他求死的決心,讓他生生忍住了這股令人痛苦的窒息。

“寶寶,別看媽媽。”

翟霜的聲音從液體中傳導而來,在翟寶耳邊微微震顫著,讓他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媽媽……

是我要死了,你來接我了嗎……

媽媽……

我們會去哪裏呢……

身體越來越綿軟無力,上方卻傳來一道沈穩有力的心跳聲,仿佛他重新回到了還在母體的時候,浸泡在溫熱舒適的羊水裏,由一道臍帶源源不斷汲取母親供給自己的養分,陷入絕對的舒適和安全之中。

翟寶順從地閉上眼睛,像熟睡的赤子那樣,安穩地浸泡在致死的鮮血之中。

恍惚的瞬息,翟寶感覺到有一雙冰冷的手輕輕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向左右兩旁拉開。

媽媽?

現在就要走了嗎……

翟寶不由自主松懈了胳膊的力道。

可後背驟然升起的一股涼意,卻生生將他從血肉隧道之中剝離出去。

“寶寶,活下去。”

此時此刻,王浩昌感覺到前方的血肉墻壁蛄蛹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血人被擠了出來,掉進了他的懷中。

王浩昌一楞,立即擡頭向前看去,只看見模糊的一道影子一閃而過,幾股鮮血湧出,轉瞬洞口迅速合攏。

但王浩昌卻短時間捕捉到了那影子的特征:黑色長發,白生生的雙臂。

轟隆!

不等王浩昌細究,只聽上方傳來一陣巨響,他們頭頂的巖壁忽然四分五裂開來,像是崩斷的天穹,帶著灼熱的溫度,綻出無數金紅的強光。

“那是……”

王浩昌覺得那熾紅的顏色分外眼熟。

不約而同的,兩只小狗忽然拼命狂吠起來,像是在提醒他們危險將至。

王浩昌靈光一現,徹底想起自己究竟是在哪裏見過這紅光。

“快找掩體!躲起來!”幾乎是反應過來的一剎那,他抱著懷中昏迷不醒的血人,竭力向渾渾噩噩祭品孩子們跑去。

嘩啦——

大量鐵水從高空裂隙中滲漏,如同滂沱的烈火大雨,帶著極溫,鋪天蓋地向他們這小小洞窟淋灑而來!

眼看著眾人都要被這高溫鐵水淋得屍骨無存的危急關頭,機械小狗猛地晃了晃它的天線尾巴,仰頭沖上方猛叫了幾聲。

叫聲悠長,像某種溝通。

同一時間,正在被夫妻蛹群攻的金屬羅剎停止擡手護住脖子的動作,微微偏轉黑甲覆面的頭顱。

那對同樣純黑、混在黑甲之中的目珠向下滾。似乎接收到某種感應,視線透過地面擴大的裂縫,向下瞥了一眼。

就在那些滾燙的赤紅鐵水快要淋上人體的一瞬間。

王浩昌突然看見:有一雙金屬巨掌來得更快,直接穿過洞窟頂上的裂縫,向他們壓來。

那只金屬手輕輕將地面上的這些小人握緊掌心,蜷掌護了起來,拿回了祭祀的大洞窟。

王浩昌重回地面,回頭一看,正對上他二叔繃得冷硬的臉。

他看見附近王家老少神情戒備地盯著那伸到他們周邊的金屬巨掌,順著金屬長臂望過去——

便目睹了金屬羅剎與數量繁多的夫妻蛹苦苦搏鬥的一幕!

王浩昌瞳孔一縮,瞬間明白了對方的身份。

“二叔!”王浩昌一把攥住王鼎盛的胳膊,在他二叔潔素的白衣上留下一個濕乎乎的血印子,“那是我朋友,不是敵人!快去幫他!”

王鼎盛低頭一看他九侄子迫切的模樣,眸光松動,點了點頭,立刻擡起右手,對他身後的王家老少發號指令。

不料王鼎盛卻忽然感到身前一涼。

低頭看去,只見一柄長刀穿過了他的身體。

“二……二叔!”近距離親眼目睹他二叔被刺殺的王浩昌驚恐大喊一聲。

王家人很快反應過來,一擁而上抓住了行兇的刺客。

方臉小輩冷靜鎮定地按住王鼎盛滲血的胸口,眼神冷冷地看向被掉包的圓臉小輩。

“王家和!”

“不對……應該叫你王鼎聚!”

那圓臉小輩被拆穿身份,兩個眼睛撤掉人類瞳孔的偽裝,恢覆了仿生人的虹膜,亮著淡淡的金色光暈,不屑地笑了笑。

“你要不是同意幫忙,我也不會這麽快下手……”

偽裝成圓臉小輩的仿生人面容扭曲了一瞬,沖身中利刃的王鼎盛咆哮囂張大罵。

“王鼎盛,是你不仁義在先,我殺你都是你咎由自取!”

“閉嘴!”方臉小輩惡狠狠敲在仿生體的後頸,鎖死了它的系統程序,轉頭對旁人說,“快帶二爺爺去急救!”

不料王鼎盛卻挺著蒼白的臉色,按了下方臉小輩的肩膀,對他搖了搖頭。

“先去幫忙。”王鼎盛看向金屬羅剎。

頓了片刻,他再次轉回被王鼎聚控制的、頂著圓臉小輩模樣的仿生人。

“四弟,你以為……”

“難道我就……”

“沒有防備嗎?”

他慢慢逼近他四弟,蒼老嚴峻的臉上緩緩露出一個微笑,眼尾的褶子因瞇起而浮現幾條整齊的紋路。

“我一直知道……”

“身邊有臥底。”

“揪你出來……”王鼎盛呼出一口氣,冷汗從他白發鬢邊流下,一個字一個字告訴對方,“我等了很久。”

“此為你的甕。”

看著仿生體一點點瞪大眼睛,王鼎盛面無表情擡起沾了鮮血的手,向王家眾人指揮道。

“遣仙差,援助。”

“不遺餘力。”

“殲滅覆興派。”

-

人群之中忽然爆發出一聲怒吼。

在王鼎盛的指揮之下,王家眾人掐訣的掐訣,念咒的念咒,驅使著普通人肉眼無法看見的仙差,嘶吼咆哮著向被夫妻蛹黏住的金屬羅剎奔湧而去。

翟寶睜眼的時候,看見的就是無數詭形怪狀的仙差環繞金屬羅剎,正張牙舞爪地與夫妻蛹纏鬥在一起。

二十一個頭的仙差,正讓自己環形的頭顱飛速旋轉起來,像一輪圓弧形的環刃,飛旋著密密麻麻如跗骨之蛆的夫妻蛹。

而那小腳仙差正坐在貓頭不倒翁身上,伸長一雙裝了加特林的小腿,槍口對準夫妻蛹,砰砰地迅疾發射子彈。

就連之前與秦予義發生不快的蛇頭男都聽憑調遣來到上面,纏住一只夫妻蛹,張口用毒牙貫穿了夫妻蛹的脖子。

有了仙差的助力,那龐大的金屬羅剎擡起餘下還能動彈的四條手臂,將扒在他的身上的夫妻蛹一只只盡數掃落。

肥胖蒼白的夫妻蛹滾落進沸騰的鐵水之後,某種玄空的聲音再一次自上方響了起來。

“好吃……哈哈哈哈哈哈!真好吃!真好吃啊!”

“快來,再多來點!”

翟寶仰躺在王浩昌的腿上,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不遠處發生的一切,有些發怔地喃喃出聲:

“那個大金屬家夥……是秦予義嗎?”

“是他。”王浩昌肯定地點頭,“自身難保還救了我們,絕對是他。”

“他怎麽會變成這樣?”

王浩昌擰眉:“……不知道,但是……”

“他似乎一直在用東西餵下方的熔爐,好像要做什麽。”

翟寶凝視上方,睜大的瞳孔中,漸漸映出一條猙獰的、如同無數修長的肌肉和血脈擰成的長繩。

那長繩是從上方巖壁頂部憑空出現的,赫然垂在祭祀場地的正中央。隨著掉進熔爐的夫妻蛹增多,那根血肉長繩也越來越粗壯、伸長。

可是旁人似乎都沒有看見。

“有個奇怪的東西。”翟寶動了動脫水幹裂的嘴唇,嗓音沙啞地說,“一條紅色的,像蛻皮只有肌肉的繩子。”

王浩昌一怔,脫口而出:“神梯?”

“竟然真弄出神梯來了!?”

撲通。

最後一只夫妻蛹掉落進熔爐。

那一寸寸地長、一寸寸變長的血紅色神梯也終於觸到了地面。

覆興一派的黑袍人都被王家人抓住了,連帶著鎖在仿生人身體裏王鼎聚一起,回王家問罪。

地面上的仙差闃然無蹤。

一時間,整個破損傾頹的洞窟裏,只剩下鐵水燃燒物體的劈啪聲。

“走吧九叔叔,帶這位……堂弟,回去治傷。”方臉小輩對王浩昌說。

王浩昌落在人群最末尾,他攙扶著肩上的翟寶,踟躕地回頭看去:

“等等,我還有……”

呲——

一陣白色的蒸汽升起,隱於其中的金屬羅剎身影在慢慢縮小。

最後,只剩一個渺小的人形。

秦予義輕巧地從神像舌面上一躍而下,似一片樹葉落地一樣,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他還穿著奧德拉德克的工作服,衣領之外的皮膚像是被高溫灼久了,一直泛著微紅,很久都沒有消散下去。

王浩昌在看見秦予義的身形時,眼底亮起光。

“等等,還有我朋友。”

王浩昌向秦予義招手,讓他一起走。

秦予義卻走到祭祀地的正中央,擡頭向空中看了看,然後向不遠處的王浩昌搖了搖頭。

“我去心齋。”

王浩昌聽清了,一楞,拖著翟寶向秦予義的方向走去。

“那地方一年前就被征用做清理秀的場地了,你弄出神梯,是為了去那裏……”

秦予義告訴王浩昌:“清理秀已經開始了,商覺在裏面被當做怪物針對,我要去找他。”

王浩昌瞪大眼睛:“開始了?什麽時候……竟然這麽快……”

秦予義抿了抿唇,他伸長了手臂,似乎攀上了什麽東西,眼神向不遠處還在等王浩昌的王家人看去。

“你們走吧,這裏不安全。”

“我一個人去。”

王浩昌卻置若罔聞,垂下眼睛,眼珠飛速滾動著。

“等等。”

“如果是清理秀的話……那家夥一定在吧。”

秦予義一頓:“你說是誰?”

王浩昌擡眼:“舒在墨。”

“東A區最天才的清理師,清理師排行第二。他從不靠正面能力對抗,而是憑一手出神入化的神機妙算,規避一切兇禍。”

“別人我不知道。但如果你要參加清理秀和他競爭的話,光有力量還不夠,恐怕得帶上我。”

王浩昌眼中隱隱露出渴望較量的躍躍欲試。

“除了他師父,整個東A區,只剩我最了解他。”

秦予義思忖片刻:“好,你跟我一起走。”

“咳咳……我就不去了……”翟寶按著王浩昌的胳膊,將自己搭在他身上的手臂收回,慢吞吞地坐在地上。

“我這種狀況,只會拖累你們……”

此時,本來已經跟著王家人離開的機械小狗和小黃狗忽然折回,跑到三人腳邊,轉了幾圈,被翟寶一左一右攬在懷中。

“之前救我的那道聲音,我有點在意……想留下找找看。”

“所以……”

翟寶仰起頭,臉上掛著各種汙穢,皮膚和嘴角也都蹭破了。但他還是頂著一張慘兮兮的臉,沖秦予義和王浩昌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笑容,伸出小拇指,對著二人微微勾起。

“我們在這裏等你們。”

“約定好了,要快點回來啊。”

王浩昌眨了眨眼,和秦予義對視一眼。

“嘁,幼稚。”

王浩昌嘴上嫌棄,卻也笑著勾起了翟寶的小拇指。

“你好像有那個分離焦慮癥,還怕我們回不來了不成?”

翟寶用力握了一下王浩昌的手指,不搭腔,只是笑。

秦予義則是半垂著眼皮,伸手揉了一下翟寶濕漉雜亂的頭發。

“嗯。”

“你也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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