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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河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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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河原野

“你是……”避難的奧德拉德克人中有認出來她的,“你不是葛尓·金的小女兒嗎?”

“昨晚你們不是被女王的衛兵抓走了嗎?”那個奧德拉德克年輕人拽住麗姬的手腕把她拖出廢墟空洞,“你怎麽會在這個地方?這邊到底發生了什麽?那些怪家夥是什麽人?”

年輕人一連串發問劈頭蓋臉砸在麗姬身上,還沒等麗姬開口,他旁邊的同伴倒是面上露出不解的神色,撓頭問他。

“什麽抓走?麗姬為什麽會被抓走?”

“還能因為什麽?她是思想犯啊!你沒看昨晚那場轟動全城的演出啊?”

“演出?昨晚的演出?”發問那人似懂非懂。

“你們忘記了嗎?不會吧,後來不是還動武器了嗎?”年輕人描述著昨晚的大動靜,用期待的眼光看著一塊兒跟自己逃難來的同伴,可卻在他們臉上看見了迷茫的表情。

“你們……只有我還記得?”年輕人說著說著也開始對自己記憶真實性產生了懷疑,他越說越猶豫,簡直以為昨晚發生的一切是自己做的一場夢。

這些奧德拉德克人們出現了彼此記憶對接不上的情況。

麗姬在旁邊察言觀色,明白問題根源應該出在強行停止的原型機上。

他們畢竟在裏面循環了一萬多次,在同一條時間線上產生了許多個幾乎數不清的平行事件。

現在大家出來了。這些奧德拉德克人不知道原型機的真相、沒有意識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卻也受到了影響。

每個人都在原型機裏產生了大量相似的數據,強行停止後發生紊亂,以致於這些奧德拉德克人出現了記憶沖撞的事故。

只是……

如果在這種時候把奧德拉德克的真相告訴大家,把原型機的存在公之於眾,恐怕會加重大家的混亂。

麗姬垂下睫毛,斂去心中所想。

“別問這麽多了。”她擡起眼皮,頭發剪得極短的前額下方,一對圓溜溜的眼珠正不錯地盯著年輕人,臉頰沾著一層薄灰,難以掩蓋她靈動的神情。“不管你們記沒記錯,當下才是最重要的。”

“這塊兒廢墟下面是個空腔,裏面還有別人。”麗姬招呼著眾人,雖然她還年輕,但她的臉上表情已經逐漸變得和她母親一樣堅定果斷。

只見麗姬腦袋探出掩體,朝外面望了一眼,飛速縮回頭對眾人發出號召。

“趁他們還沒有波及這裏,我們快點挖,把南錫和母親他們救出來。”

眾人開始忙碌起來。

只有那個奧德拉德克年輕人遲遲未動,正擡頭看著上空。

“餵,你楞什麽呢?”一個中年人彎腰挪動一塊石板,碰了碰年輕人,“他們埋得可深,快來幫忙。”

“不是……”年輕人瞇著眼,怔怔地凝視著不遠處的天空,自語道,“那看上去不像是烏雲啊……怎麽速度這麽快……”

“什麽?”年輕人一開口,其餘人紛紛朝那個方向看去。

只見一團奇異的“黑雲”正以極快的速度朝他們的方向飛來,黑雲的腹部折射著某種冷冽的光線,像一只龐大怪物的甲片,一塊一塊地反照著鱗光。

可等那片黑雲湊近了,眾人才驚悚恍然發現,那不是一團雲,也不是什麽詭異的怪物。

而是一支戰艦似的,整列有序的飛行器。

它們飛行到指定地點後,開始像降雪一樣,紛紛揚揚落下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那些人身穿白色的衣袍,背著降落傘,不需多時就灑向了奧德拉德克的各處。

他們像是得了指令一般,開始無差別地殺戮著奧德拉德克的所有人。

從海岸線冰凍的漁村,到雪山腳下的村落,再到人群密集的城鎮;

從年逾古稀的老人,到手無寸鐵的成人,再到茫然無措的孩童。

這些身披潔素白袍的外來者,如同清掃垃圾一樣,專註高效地解決著他們的清理目標。

這些人是種夢豢養的清理師。

不受控制的清理師都已經被篩選掉了。留下的,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家夥。

或許是為了理想,或許是為了利益,他們歸順於種夢,漸漸發展出類似宗教一般的狂熱和偏激。在克洛伯的刻意渲染下,這一次的夢閾所需要擊殺的目標達到了史無前例的龐大。

所有奧德拉德克的人,無論感染與否,無論是不是普通民眾,都必須被就地處理。

一隊白袍清理師降落在河的對岸,精準無比地鎖定了這批逃難奧德拉德克人的位置,

他們像是禿鷲在空中找準獵物,飛馳而下,有人一把抓住還在東張西望毫無防備的年輕人,手起刀落,貫穿了年輕人的咽喉。

大量鮮血從喉間噴湧而出的時候,年輕人變得灰白的眼球還在微微顫抖,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倒映出殺害他的清理師的臉龐。

那人面容普通,但一雙眼睛裏裝的都是野心。若秦予義在場,他或許還能認出來此人正是以前的西B區極樂鳥特遣隊的成員。

同伴在眼前被殘忍地殺害,這些逃難的奧德拉德克人尖叫一聲,倉皇四散。

可普通人哪裏跑得過訓練有素的清理師。

更別提這些清理師還各個身懷異能,在夢閾中更是如魚得水地使用著能力。

只見手刃年輕人的清理師灑出一把子彈,那些子彈懸停在空中,一字鋪開,子彈頭朝向不同的方位,皆對準了四下逃開的奧德拉德克人的後背。

砰!砰砰!

一顆一顆子彈像是自己長了眼睛,精準無比的穿進人體要害,人們後背濺起血花,隨後身體像松垮的沙袋一樣轟然撲倒在地。

逃難的奧德拉德克人被清理了一批又一批。

有母親護在自己的孩子面前,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清理師們放她孩子一條生命。

可那白袍清理師只是古怪地牽起嘴角,眼神冷漠,不為所動,彈了彈手指,用一顆子彈貫穿了母與子的兩顆頭顱。

“你們……”麗姬緊緊揪著自己的領子,像是在護著衣襟之下的某物,兩個細瘦的肩胛骨像鳥類細小的骨頭一樣微微含縮發抖。

不過她的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她緩緩移開步伐,像是有意吸引目光一樣,把這些草菅人命的清理師的註意力引開。

“你們……”麗姬的目光飛速掠過周圍她同鄉人的屍體,不敢細看,轉而恨恨地大聲打斷那正在行使單方面殺戮之事的清理師,認定對方是這一小隊清理師的首領,便鼓著膽子跟對方談判。

“你們要什麽!你們要從奧德拉德克找什麽?”

那清理師挑了挑眉,停下對準麗姬的子彈,饒有興趣地打量了這個體格纖細卻膽子很大的少女。

“實驗體。”清理師說,“種夢的實驗體在你們這裏。”

“我幫你們找!”麗姬見對方可以溝通,立刻深吸了一口氣,忍著心中的不安和憤懣。

“我是當地人,我還知道原型機的真相。”麗姬按著自己的胸膛,挺身而出,站在清理師領隊的面前證明著自己的利用價值。

“我很清楚奧德拉德克是怎麽解開封禁的,我也可以幫你們找到丟失的東西!但前提是你們不要再對他們動手了!他們都是普通人,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小女孩……你很勇敢。”那清理師領隊低頭笑了一聲。

接著,他擡了下手,命令自己的手下都停下攻擊。

尚且還幸存的奧德拉德克人不由得集中起來,被清理師們圍困在中間,像是恐懼的羔羊,靠攏在一起,瑟瑟發抖。

只是下一個瞬息,那清理師忽然逼身上前,附在麗姬的耳邊,伸手朝她身前猛地探去。

“不過已經不用了。”

“我要的實驗體,不是在這兒嗎?”

唰——

麗姬反應很快避開了清理師的手,可衣襟卻被對方攥在手中撕裂而開,赫然暴露出少女身前潛伏的那團起伏鼓動的肉紅色瘤狀物。

“什麽!?”麗姬驚愕,懷中的東西見光的一剎那,她還不知曉自己已經喪失了和對方談判的資格。

同一時候,正在奧德拉德克上空飛行器隊列的指揮部門裏悠閑喝茶的克洛伯收到了秘書的匯報。

“克洛伯先生,小種夢已經找到了。”

克洛伯放下茶杯,神情得意地哼笑了一下。

“看吧,都不用我怎麽使勁兒,他商覺還不是乖乖將把柄遞到我手中。”

“你現在就寫一份匯報上傳到‘鏡子’,發到摩爾甫斯。”

克洛伯點著桌面,給他的秘書吩咐道:“一是要說明聶影私藏的小種夢已經找到了;第二要講清楚聶影是怎麽和商覺勾結剝奪第七個繼任者身上的能力的;最後再匯報一下這次夢閾清理的進展,要重點呈現預計收割的人類的數量,還要匯總我們能從這些‘電池’裏提取多少能量。”

“可是……”克洛伯的秘書耿直地翻了一下前線匯報,怕出錯一樣,跟克洛伯核實著。

“克洛伯先生,前線收集的情報上沒有說商覺和聶影勾結,聶影甚至還展現出對商覺的攻擊……”

秘書的話沒有說完,便被克洛伯一眼刀狠狠刮著停下了聲音。

“聶影沒有與商覺勾連?”克洛伯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兩道危險的銳光從他眼縫中射出,逼得秘書生生改了口。

“有、有……”秘書立刻心領克洛伯打算給商覺潑臟水的意圖,微微彎腰,順著克洛伯的心思,圓滑地往下說去,“商覺此行明面上打著處理聶影的旗號,實則跟聶影配合,奪去了[存在]的能力,站在我們種夢的對立面,意圖反抗‘臨’大人。”

“至此商覺終於暴露了逆反的野心,克洛伯先生若是順勢而為,在此次討伐中解決掉商覺,那就是解決了種夢的心頭大患。”

秘書見風使舵地討好克洛伯,克洛伯一改臉上的凝重危險的表情,很是受用地拍了拍秘書彎腰躬身後格外低矮的肩膀。

“密爾,我早看出你是個人才。”克洛伯又端起了身份,雲淡風輕地對秘書說,“好好表現,等我把這個在奧德拉德克臥底的兒子找回來,就讓他在你手下歷練歷練,到時候你不要顧忌什麽,只管訓練他。”

領導將兒子放在自己的手下,明擺著克洛伯已經十分認可他,把他當做了親信。有這點做保障,在秘書眼中,他已經可以看見自己一片無憂的前途。

秘書喜不自勝,連忙點頭哈腰,更加賣命地去給克洛伯幹活。

克洛伯端回茶杯,輕飄飄地將目光落在由前線清理師傳回的圖像上。

看著那片天色沈沈的廢土原野,克洛伯諷刺地勾唇一笑。

“商覺,這下你可算是走投無路了。”

-

“不要!”

就在麗姬懷中的肉瘤暴露出來的一瞬間,那清理師朝下一揮手,做了個代表行動的手勢。

那些被圍困在清理師中間的奧德拉德克人,連慘叫哀嚎都沒有發出,被一團金藍的火焰擊中,驟然熊熊燃燒起來。

空氣中頓時彌漫出一股強烈的燒焦的皮肉和灼燒油脂的腥臊氣味。

麗姬親眼目睹了這一切,就算她再堅強冷靜,也終究控制不住地牙關打顫,崩潰了。

兩道淚水從她的眼眶噴湧而出,兩涓細流一樣,徐徐落在趴伏在她身上的醜陋肉瘤上。

肉瘤浸了眼淚,血管虬結的表面收縮了兩下。

此時那身形削瘦的清理師領隊已經面無表情地將一柄槍抵在她的眉心。

淩冽著死亡寒氣的金屬在她額前毫不留情地點了點。

“你也沒什麽價值了。”那清理師變相地宣告了她的死期。

“鐺!”

一截冷灰色的長金屬猛地碰上清理師手中的槍,將那把兇器猝然撞飛很遠。

而那武器脫手的清理師也詭異地僵在原地,像是被下達了某種靜止的暗示一般,紋絲不動,連眼睛都沒有眨。

麗姬睜開眼,臉上還掛著淚痕,她忽然反應過來自己被救了,連忙擡眼向動靜的源頭看去。

只見原本還劍拔弩張的聶影和秦予義不知何時已經趕到了他們這邊,那些仿生人也仿佛被抽掉了電源一樣,像一堆破銅爛鐵,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

聶影身上的火焰已經完全收斂進了體內,她似乎又變回了以前那個聶影,只是臉上有著不甘的憤懣。

“可惡……不該是這樣的……不應該跟你們聯手的……”

“就差一點,就差一點……”她瞳色變化為發動能力時候的模樣,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語。“差一點我就能殺了他!”

“可是……”聶影咬著自己的嘴唇,眼珠子在眼眶裏飛速滾動,掃視著遍野屍體。

“可是你無法對種夢的暴行坐視不管。”

秦予義替聶影把話說完,手背上的能量回路爆發著強盛的光芒。

他看著清理師領隊胸前的攝像頭,像是在透過它看躲在監視背後的人,掀唇緩緩道。

“你無法放任種夢在奧德拉德克屠城。”

一個瞬息,他驟然啟動了殖金的外骨骼形態,這片焦火遍野的土壤上泛起煙塵,滾滾濃霧蒸汽一般散去。

只見須臾過後,秦予義所處的原地赫然矗立了一個龐然大物——上半身浮於地表的金屬骷髏。

只聽那骷髏胸腔裏面的人沈聲說:“我一樣。”

“他也是如此。”

秦予義看向自己旁邊,被同樣護在金屬胸腔骨架裏的商覺。

聶影將第七個繼任者的能力還了回來,商覺如願以償得到了[存在]的能力。

商覺這副人類的身體用來容納原初之力只能稱得上是勉強。他皮膚底下已經出現洇著出血點的皮內傷口,像是渾身血管破裂一般,雙臂也不自然地脫力下垂。

商覺靠在外骨骼的一根肋骨旁邊,雙目緊閉,似乎正在馴服他剛剛獲得的能力洪流。

秦予義用弧形的金屬骨架小心翼翼地托著商覺的脊背。

“快點……”聶影咬牙,她擡眼盯著頭頂黑壓壓的飛行器陣隊,對秦予義催促道,“等他們打開能力屏蔽器,我的意識覆寫就要失效了。”

“趁現在這些清理師還不能動,你快點連接原型機,調整頻率把這些清理師都踢出去!”

秦予義收回目光,喉結滾動,嗯了一聲,那金屬骷髏猛然擡起長長的雙手,像十道閃電一般,直直插入地面之下。

黑褐色的土壤像是翻湧的波浪,靈活地翻滾起來,暴露出地面之下盤根錯節的管道。

金屬骷髏五指大張,與這些縱橫交錯的管道銜接在一起。

頓時間,秦予義啟用了機械通感,連接進入了原型機的內部數據空間。

這是一塊光怪陸離的地方,寧靜得異常。這裏仿佛沒有時間,只有空間,不會變化,也沒有過去。

他腳下的路是筆直的,發光的,一個節點連著一個節點,像覆雜的分子式那樣連接,立體地無限交錯延伸。

秦予義在裏面看見了很多熟悉的面孔,有洛克,也有路易斯,有那些貴族,也有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出乎意料的,那是一個長頭發的小女孩,金發如同秋收的麥穗一樣泛著蜜色光澤。

秦予義走過去,湊近一看,發現那小女孩正跪趴在地上,堆著一種火柴盒似的扁形長方體積木。

小女孩將這些積木一個個壘起來,壘到一定高度後,又從最上面開始,依此取下。

那些被吞噬進原型機的奧德拉德克人就圍在女孩的身邊,靜靜地看著她做著周而覆始的動作。

秦予義盯著小女孩手中長條積木看了許久,忽然明白了對方是誰。

“你是女王愛瑞奧斯,對嗎?”他輕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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