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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河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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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河原野

商覺難得做夢了。

說是做夢也不太準確,自從他的大腦被從身體裏剝奪出去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機會做夢。

夢是潛意識的活動,他的大腦在智能程序“鏡子”的看管之下,受到管控,根本不存在私自活躍的可能。

他的夢,只能是過去發生的事實,是回憶,是反覆提及無法忘卻的東西。

他回到他小的時候的家裏。

那時候母親還沒有死,他的父親也沒有被外星生物占據軀殼。

文明代理專員都有獨立的居所,這片地方受到守衛的嚴格看護,進出森嚴。

那段時間父親和母親經常開會,地點在地下庇護所,防輻射、防空襲、防監聽。

他們在那裏和其他文明代理者商討如何處理降臨在地球的種夢者。

小時候的商覺不過六七歲,已經早早明白事理了,他知道父親和母親正在對抗企圖侵占地球的外星生命。

父親母親和其他文明代理者叔叔阿姨們很厲害,是人類的“大腦”,是這顆星球的“智囊”。

商覺相信有他們在,人類不會輸。

直到有一天,一個深夜,他父親商輕渺,忽然把他帶到了會議室。

會議室和商覺想象中的不一樣。

會議長桌正對著一面湛藍色的玻璃水箱,這裏沒有開燈,全都靠著水箱後面的燈帶照明。水波光影流淌在四周的墻壁上,徐徐地流轉。

商覺感覺父親幹燥的手掌摸在自己的頭頂,將他往水箱前面推去。

“小覺,你看見了什麽?”

商輕渺溫和地對商覺輕聲問道。

商覺擡頭看了看自己一身學者氣質的父親,黝黑的瞳孔倒映出潤亮的水光。

“水母!”商覺在孩童的年紀最喜歡海洋繪本,他毫不猶豫地指著裝滿了水卻不見任何生物的水箱,眼睛晶亮地對父親笑著說,“我看見了一只透明漂亮的大水母。”

商輕渺鏡片背後的眼睛眸光閃爍:“這樣啊。”

他撫摸著商覺的頭頂,擡眼看向空無一物的玻璃水箱:

“在你眼中,它是水母啊。”

察覺到父親話中有話,商覺有些疑慮地走上前,伸出短短的胳膊,用沒長開的手掌碰了碰玻璃。

孩童商覺清澈的瞳孔裏映著一只異常漂亮,色彩夢幻的水母。

那水母也向他伸來了柔軟具有膠質感的透明觸手。

隔著玻璃,他的指頭和水母碰在了一起。

忽然,他聽見了一聲空靈的“啵”聲。

像是共通了某種頻率,他聽見水缸中這只大水母開口“說了”人話。

“商輕渺,這就是你選擇的人嗎?”

商覺楞楞地看著大水母向他父親說話。

他父親輕微頷首,臉上掛著商覺看不懂的神色。

“這個責任誰來背負都太過沈重……思來想去,只好交給我們自己的孩子。”

“什麽?”商覺不明白,擡頭看商輕渺。

商輕渺註意到商覺的視線,蹲下來,伸出長臂,將他圈在懷中,嘴唇碰了碰他的額角。

“你是我的孩子,你可以做到的。”

“我不明白……”年幼的商覺眨了眨眼,“我要做什麽?”

沒等商輕渺開口,那只大水母代替他父親回答了他。

“在種夢者裏,‘臨’只是力量強大,並無智慧。”

“它本質上,也不過是種夢文明擴張的寄居物。”

“要對付‘它’,硬碰硬肯定是不行。”大水母在水中沈沈浮浮,空靈的聲音也飄飄忽忽。

“所以你們人類得‘以弱示敵’。”

“以弱示敵?”商覺稚嫩的小臉唰地一白。

聰慧如他,已然順著大水母的話想到什麽,猛地向旁邊的父親看去。

大水母還在叫他父親的名字。

“商輕渺,你們這些人類的‘大腦’必須自裁消失,僅留下像幼童一樣脆弱的勢力。只有這樣做,才能迷惑‘臨’,讓它以為自己掌控了人類,讓它得意忘形,掉以輕心。”

“然後,你們暗中培養的勢力再伺機而動,取代它,破除‘臨’加諸於這顆星球的迷相。”

“消失……”商覺不可置信地回頭看著自己的父親,“你們要死掉嗎?”

“你們為了對付那個壞東西,必須要死掉嗎?”

商輕渺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在一瞬間,從眼神中流露出一個父親看向自己孩子的那種期望的神色。

“不行……不可以……”商覺轉身,猛然一掌拍上玻璃,將滿滿當當的水箱拍出悶響。

“大水母,你說的都是……”

話音未落,他眼中那湛藍色水箱裏的水母已然無蹤。

會議室波光粼粼卻無比安靜,只有他和父親兩人一大一小的呼吸聲。

“它是誰?”商覺楞在原地,孩童未退的臉頰肉邊緣鍍上了一層薄藍的光邊。

“它不是動物,也不是人類……它和‘臨’是一種東西嗎?”商覺問他父親。

商輕渺看向水箱。

“它也是‘種夢者’,不過不同於‘臨’和‘模’,它是來幫我們的。”

“有關種夢文明的很多信息,就是它告訴我們的。”

“我不信,既然它是來幫我們的。”年幼的商覺咬緊他一口牙,對待那大水母的態度陡轉直下,憤憤地問,“怎麽會要你們去死?”

商輕渺笑了笑,他捏了捏商覺柔軟的臉頰。

“死不是一件壞事。”他點到為止,沒有跟自己的孩子深究這個問題。

“接下來的話你要記牢了。”商輕渺笑起來的時候,身上那股文弱的學者氣質退散,露出幾分他骨子裏頂級謀略家的智慧。

“它對我們還有隱瞞,不過我已經推斷出它所隱瞞之事。”

商輕渺將他的推斷告訴了商覺。那是關於人類的意識領域,以及人類意識統一時是如何影響現實存在的理論。

“接下來的時間,你要想方設法驗證這一點,利用這一點,徹底從‘臨’的手中保下人類。”

“以弱示敵只是第一步。”商輕渺對商覺鄭重地說,“接下來的路,就要交給你們去走。”

年幼的商覺一對眼睛中蓄滿了淚。

“我做不到。”他擡起手背,用力抹掉眼淚,賭氣地說,“我做不到!”

孩童的嗓音染上哭音。

“我做不到像你一樣……我沒你厲害,我還有很多東西沒有學懂……你能不能先不要死……”

商覺將眼皮擦得紅紅的,他移開眼珠,不敢再看近在咫尺的商輕渺。

“你必須做到。”商輕渺不容拒絕地告訴商覺,“你必須要做到。”

商覺癟了嘴,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可是我很愛哭……媽媽還說我是小淚包,睡覺也哭,生病也哭……你們要是離開我,我會一直哭一直哭,沒有人給我擦眼淚,我會哭死掉的。”

商輕渺頓住想要給兒子擦淚的手,深吸了一口氣,對商覺微笑說出一個父親最後的囑托。

“那就不要哭了。”

“從現在開始,一滴眼淚都不要流了。”

-

秦予義察覺到商覺動彈的動靜時,天還沒有亮。

他平躺在休息室的短床上,商覺側臉趴在他身前。

商覺只睡了不到兩個小時,額發還沒幹透,微微泛著潮。

秦予義隔著被子,在商覺的背上安撫著輕輕拍著,想讓他再多睡一會兒。

剛才在浴室裏,他沒有克制住,對商覺有些過分了。

秦予義閉了閉眼,回想起那張被汗和水霧浸濕,顴骨鼻尖都發紅的臉。

商覺揚起下巴,向他露出殘存淤痕的咽喉,任他予取予求。

閉上雙眼的秦予義喉結滾動了一下,感受著自己的心跳漸漸變快。

可是……

他回想起商覺露出那副模樣的契機,輕拍著身上之人後背的手又漸漸緩了下來。

秦予義問商覺的那些話,是深思熟慮過很久積累出來的問題。

他想要商覺的答案。

可商覺卻在顧忌得更多。

之前是怕失去掌控,現在是害怕分離。

商覺怕他會因為得不到滿意的答案而離開,才會想出用激活身體上的欲望來挽留自己。

秦予義隱隱捕捉到了商覺藏在外表之下的患得患失。他有些愧怍,心覺自己是不是太著急,把商覺逼得太狠了。

忽然,秦予義感覺到胸口衣襟被人驟然攥緊在手心。

趴伏在他身上的商覺呼吸淩亂,手指關節在稍稍發抖。

秦予義猝然張開眼,正對上天花板上一群小天使集結吹號的彩繪。

他楞了一下,手掌放進被子裏,撫摸著商覺不著寸縷的脊背,遲疑地問著:

“你在哭嗎?”

“不。”

商覺的聲音從被子底下悶悶地傳了出來。

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響起,商覺撐起身,眼球幹澀,眼瞼紅紅地看著秦予義。

那些暧昧的痕跡,情欲的水光,難堪的傷痕,都宛若曇花一現,從商覺的身上退潮而去。

商覺很快整理好了自己,恢覆了平靜。

他展露出秦予義熟悉的笑容,就那樣輕聲說著。

“我不會哭的。”

-

後半夜,在宴會大廳小憩的向導和酒館眾人忽然福至心靈想到了什麽。

“我有辦法了。”葛尓·金摟著自己的女兒,一張圓潤的臉上閃爍著瑩瑩的光澤。

“貴族是被原型機吃掉後,才啟動的‘重演’程序。”

“那是不是說明,是貴族的意願在影響原型機。”

周圍眾人一聽,順著葛尓·金的話思考下去。

“你是想讓自己被吃?”洛克楞了楞,看向他們腳下的地板:“用自己的意願停止原型機的重演?”

“對。”葛尓·金對大家解釋著自己的猜測,“這個啟發來自路易斯和南錫。”

“我是這麽想的……重啟原型機的雖說是貴族,可並不一定要的是與女王有血緣關系的人。”

“像是路易斯,他擁有公爵的地位和錢財,相當於擁有貴族的權利。所以他一個假貴族能重啟預演,排除了血脈,一定是因為他的意願。”

“已知貴族大概率會同意重啟……如果這種時候出現了反對的意見,你們說原型機會不會停止預演?”

“我覺得葛爾·金是對的,事情的關鍵就在這裏。”老倫理家同意了葛尓·金的話。

“你們還記不記得,原型機暴露的最開始那陣兒,貴族們很怕我們發現原型機的存在。”

“我記得。”薩拉盧舉著手覆述,“路易斯嘴上還說‘他們發現了,好日子要到頭了’。”

“我們不像路易斯這些擁有地位權勢的貴族,重來一遍對他們來說是享受好日子,可對我們卻是災難。”艾薩爾說。

“我明白了!”薩拉盧恍然大悟,“所以他們畏懼我們知道原型機,就是因為他們害怕在原型機裏聽見反對的意見。”

“原來如此,我們得進去。”洛克抹了把臉,目光沈沈地看向宴會大廳地面。“進到這原型機的裏面。”

“我先去。”一直沈默不語的南錫站了出來,她對眾人說,“我本來就是流淌著女王血脈的人,我進去的話,不會讓有毒的肉外流出去。”

“這種時候還說什麽有毒沒毒!”麗姬從她母親的懷中掙脫出來,一把拽住南錫的手腕,“一個人的力量不夠,我跟你一起去。”

“你們著什麽急?還得算上我一個呢!”薩拉盧嚷嚷道。

“你們年輕人就算了。”老倫理家背著手,微微挺直了一點自己佝僂的脊背。“我這老家夥也沒幾年可活,我先去看看。”

“說什麽話呢!”葛尓·金寬厚的大掌拍了一下艾薩爾的肩膀,爽朗地笑起來,“這是我提出來的法子,當然得讓我第一個去。”

“你們……”多愁善感的羅弗頂著他兩個腫脹如核桃的雙眼,對眾人說,“還有我,多一個聲音總比少一個好。”

“加上我。”安德烈單手抱住自己的手臂,臉上動容,“我也有責任終止這場悲劇。”

這些奧德拉德克人都不約而同做出了決定,向導在他們之間看了看,撓了撓頭,嘖了一聲。

“你們這樣,豈不是顯得我像個孬種。”

他用力擡起眉毛,將總是耷拉的眼皮睜開,露出兩顆有些發棕的瞳孔,咧嘴一笑,將懷中的肉瘤丟給他看得最順眼的麗姬,又從脖子上取下一根紅色繩圈。

那簡陋的吊墜上,系著一枚九毫米口徑的子彈。

“總得留下一個人守著秦予義的小東西吧?”洛克沖麗姬擠擠眼,“這麽美麗的小姐被生硬冰冷的機器吞掉也太可憐了。”

麗姬捧著血管跳動的肉瘤還沒有反應過來,洛克已經行動了起來。

他眼疾手快地從腰間取出一把折疊刀,彎腰俯身,猛地在地板上劃出一道幾米長的口子。

地面像是獸類厚重的皮膚,很有彈性地往旁邊拉開,露出底下嗡嗡作響的機械。

“那枚子彈……”

和眾人一起跳進去之前,洛克沒有轉身,對麗姬交代了一句話。

“十三歲那年,混賬老爹第一次帶我打靶。”

“我是他不知道第幾個私生子,他難得分出時間陪我一回,十幾年過去了,竟然讓我記到現在。”

“他讓我當一個有耐心的獵人,要潛伏,要隱忍。要等有機會置獵物於死地的時候,毫不留情地解決掉它。”

“可是人總是會變的。”

洛克縱身向大敞的地板裂口一跳,最後一句話還回蕩在半空。

“這顆子彈我不需要了,你交給商覺,讓他帶給我那混蛋老爹,告訴他……”

話音未落,一條尖銳的鋼線從洛克的胸膛刺了進去,他嘔出一口鮮血,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原型機拖進了地下。

嗡——

嗡嗡——

麗姬親眼目睹她的同伴跳入地板裂縫之後,原型機爆發出異常的鳴嘯聲。

地面震顫,重新合攏的平整地面,開始詭異地像波浪一樣起起伏伏。

原型機內,正在進行一場爭鋒相對的激烈鬥爭。

【第一萬五千五百六十二次修正表決】

【意見:重啟】

【異常介質:反對】

【意見:重啟】

【異常介質:堅決反對】

【意見:重啟】

【異常介質:強烈停止】

【意見:重啟】

【異常介質:立即停止!】

【意見:重啟】

【洛克:必須停止!】

【……】

【第一萬五千五百六十二次修正表決結果:預演程序關閉】

轟隆!

整個城堡開始地動山搖猛烈晃動,墻體剝落,露出整個原型機的機械骨架。

四處都是頹圮傾倒的墻壁石磚,原型機像個突然活過來的鋼鐵怪物,扭動起來,令城堡崩塌加速。

秦予義和商覺感知到驚動,趕到大廳,正與麗姬迎頭撞上。

“其他人在哪?”商覺急聲詢問,表情凝重。

“他們……”麗姬指了指腳下裸露在外的機械構件,“他們在裏面。”

商覺眼皮一顫,淩厲地皺起眉頭。

“他們怎麽會進去?”

“這樣可以停下原型機。”

“晚了一步。”商覺臉色驟然沈下來,他抓過碎了一地的夢核裝飾,不顧那些細碎的渣滓劃破他的手,直徑將這些透徹絢麗的晶石往秦予義右手背的能量回路上放去。

“停下原型機還有別的辦法。”商覺眉頭緊皺,“不需要你們犧牲。”

緊接著,他對秦予義說。

“這裏是夢閾,你用能力,連接原型機。”

秦予義心中一沈,立刻吸收夢核中的能量,啟用機械通感,控制了他們腳下這躁動不安的原型機。

[吐出來。]

他對原型機灌註大量的能量,命令道。

龐大的鐵黑色機械冒出一陣強烈的柴油廢氣,黑煙散去,進入原型機還沒被“消化”的酒館眾人,一個接著一個被吐了出來。

麗姬撲過去看他們的狀況。

眾人還有微弱的呼吸。只是洛克的身體已經冷了,他被原型機刺穿的那一下是致命傷。

商覺看見洛克已死,眸中閃過一抹郁色。

只是他並未多說,而是單手蓋在秦予義的手臂上,讓他繼續搜尋原型機。

“第七個繼任者應該也在裏面,把他找出來。”

“你在找他?”一道女聲忽然從他們身後響起。

商覺回頭,發現聶影正踩在塵土飛揚的廢墟上,手中提著奄奄一息的小巫師。

“聶影。”商覺蹙額,“把他給我。”

“給了你,我豈不是離死亡更近一步?”聶影眼中已然隱隱有偏執之色。

“你來奧德拉德克的目的就是吞掉老七是吧。”

聶影表情覆雜地將目光停留在肉瘤模樣的秦子鸚身上,定定地看了一會兒。

“如果我搶先一步,吞了老七的能力,是不是就能重建奧德拉德克。”

聶影執起小巫師戴著戒指的手,張開嘴,一口咬了下去。

“阻止她!”商覺出聲的一剎那,秦予義動身飛身向聶影奔去。

可聶影的動作出其不意,更加迅速。

轟!

就在聶影吞掉小巫師戴著戒指的那節手指的一剎那,她的身體承受不住兩份原初能力,遽然自燃了起來。

火焰裏的聶影成了一道黢黑的影子,她張嘴痛苦地無聲嘶吼。

第一次吞並其他能力的聶影無法壓制這股強大的力量。

奧德拉德克的上方籠罩了一層濃厚的陰雲。

霎那間,電閃雷鳴。

遠在摩爾甫斯的克洛伯註意到從東E區上空傳來的動靜,精明的小眼睛一瞇,立刻調出系統查看原委。

只見“鏡子”系統匯報道:

【第三序列[意識]和第七序列[存在]已經融合。】

克洛伯低聲笑了一下。

“商覺,你居然鬧了這麽大動靜。”

“不過正合我意。”

感嘆完畢,克洛伯立即命令自己的手下在清理師論壇發布新的夢閾,邀請全部清理師對此發起挑戰。

【夢閾類型:原生異想種

登錄地點:東E區

夢閾規模:超大級

清理師準入人數:不設限

清理目標:奧德拉德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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