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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回到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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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回到你身邊

秦予義確信自己忘了什麽事。

他似乎在從領班手中救下薩拉盧他們之後失去了一小段記憶。

等他們29號離開管教所的時候,看守從禁閉室裏發現了幾具凍僵的屍體。

瓦爾康他們死了,奧德拉德克的荒廢劇場重啟了。

臨近傍晚,眾人正在布置好的舞臺上進行最後一遍走位。

秦予義也坐在了真正的觀眾席上,望著臺上的商覺沈思。

他無意識地轉動著自己手指上的戒指,心中懷疑是商覺用了意識連接通道,動了他一部分記憶。

可意識連接留不下痕跡,他沒有證據。

前面正在進行一場特殊的彩排,為了不透露演出內容,臺上的演員們只是沈默地熟悉場地,在心中念著臺詞。

麗姬為了飾演路易斯,特意剪去了長發。少女纖薄的身體裝在隆重華貴的戲服裏,與少年公爵有七八分神似。

劇場外傳來吆喝的聲音。所長給管教所的思想犯們放了一整天的外出假。

思想犯們人人攜帶著傳單,流竄在大街小巷。

受到各種宣傳的影響,最早一批結束工作時間的人將劇場周圍堵了個水洩不通,到場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連拱廊上方都擠滿了深藍色工作服的奧德拉德克人前來圍觀。

路易斯公爵邀請一些相熟的貴族提前到了劇場。商覺親自接見,將他們引去了二樓的包間。

傍晚七時一刻,劇場大門已開。

人們拿著真理日報隨刊附贈的觀影票,如潮水一般湧進劇場內部。

不出十分鐘,劇場裏很快座無虛席。被免費領取取暖裝置吸引而來的觀眾還在外面候著,劇場附近的幾條街道,幾乎圍了小半個城的奧德拉德克人。

七時過半,猩紅色的帷幕緩緩拉開,只聽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從舞臺上傳來。

飾演女仆之子的南錫身穿鬥篷,她騎在道具馬背上,做飛馳狂奔的趕路狀。

二樓觀戲包廂的路易斯公爵看見這一幕,一楞,不滿地皺皺眉:

“怎麽先讓個配角亮相了。”

商覺陪坐在圓桌旁邊,只是笑,沒有開腔。

在急促的鋼琴配樂聲中,旁白向觀眾們介紹故事發生的背景。

觀眾得知,此人正是公爵的女仆多年前送走的孩子。

幕啟開場。舞臺上演出的內容,是女仆之子從城外返回家鄉途中,在河的下游意外遇到一具女屍。

克萊爾翻身下馬,好心將這浮腫漲大的女屍從河中打撈而起,卻意外遇到了一樁魔幻的靈異事件。

這死去多時的浮屍居然閉眼開口說話了,那抹不肯回歸幽冥的靈魂對南錫飾演的克萊爾悲痛地懺悔著。

女屍閉著眼開口道:“孩子,我對不起你。”

克萊爾疑惑地偏了偏頭:“我認識你嗎?”

女屍:“你是從路易斯公爵莊園裏出去的孩子,是我的貪欲令你與親生父母分離。”

克萊爾:“親生父母?我確實一直在想方設法與他們重逢,我很思念他們。”

女屍嘆息一口氣:“十八年過去了,我也因被害而離開。良心讓我無法帶著罪惡安眠,我必須將一切的真相告知與你。”

克萊爾迷惑不解:“什麽真相?你到底是誰?”

女屍:“我是路易斯公爵的女仆。”

克萊爾震驚不已:“什麽!?這麽說你……你便是我的……母親?”

女屍上附著的幽靈卻搖了搖頭:“並非如此。”

“你才是路易斯公爵真正的孩子。”扮演女屍的葛尓·金對著臺下觀眾揭曉路易斯的身世。

“莊園裏的那位公爵之子,是個不折不扣的冒牌貨。”

此言一出,臺下的觀眾一陣喧嘩。

由於這幾天真理日報C刊上的宣傳造勢,人們對路易斯的身世故事並不陌生。

而這次對外宣發的報紙傳單上,也確鑿聲稱本次演出是以路易斯公爵本人的真實經歷改編而成的。

第一幕開始的時間線正是公爵之子出生的十八年後。

盡管戲劇用了魔幻誇張的手法修改了部分真實,卻也不難讓人將其與現實聯想起來。

觀眾們竊竊私語,探討著這出貍貓換太子的戲碼是否具備隱射含義。

而二樓包廂裏知曉真相的路易斯,早已明白了這是一出圈套,在開場沒多久,便攥緊了身前潔素的桌布。

“這就是你給我的驚喜!”路易斯死死咬著牙關,憤恨地看向身邊的商覺。

商覺被公爵的警衛按住了雙肩,控制在原地。他對路易斯笑了笑,沒有任何辯解,只是偏移目光,重新看回舞臺。

劇場裏的演出還在繼續。

幽魂對著觀眾說:“是我的私欲令我親生孩子成為殺死他父母的劊子手。路易斯將我推入冰冷的河水之中,他以為他殺掉的只是女仆,可他未曾想,那也是他真正的母親。”

“女仆……”臺下議論起來。

“現實中的路易斯似乎也殺掉了一個女仆。”

“不止一個,還有司機。”

“開春的時候,路易斯把他的司機和女仆丟進了河中。”

“什麽意思……難道這出戲是真事?真正的公爵之子被掉包了,路易斯實際上是個假貨?”

觀眾席上的議論聲越來越大,二樓的路易斯感受到身邊其他貴族們嘲諷探究的目光,一把抓過圓桌上盛放鮮花的花瓶,往舞臺的方向砸去。

“讓他們停下!別演了!把外面的警衛給我叫進來,演出取消!”

然而就在此時,小癩子按照計劃中的那樣,三下五除二爬上劇場的圓形頂棚,對著劇場外面的奧德拉德克人大喊了一聲:

“發取暖器咯,數量有限,先到先得!”

苦等許久的人潮湧動起來,像是層層疊疊的天然壁壘,組成人墻,妨礙著外面值守的警衛闖入劇場。

外部威脅暫時解除,舞臺上的演出還在繼續。

到了死神上場。它拖著陰氣沈沈的黑鐵鐐銬,如影隨形地跟在女仆屍體後面,勢必要將女仆的幽魂拘押回地府。

南錫飾演的克萊爾帶著女仆的屍體往莊園策馬狂奔,他們躲避死神的追捕,打算讓路易斯與親手殺死的生母幽魂當面對質。

不料就在克萊爾趕到莊園的那一刻,冒牌路易斯迫不及待繼承爵位,毒殺了老公爵。

克萊爾好不容易回到出生的地方,卻目睹了生父的死亡。

“怎麽會這樣……”克萊爾翻身下馬,搖頭後退幾步,不願意接受殘酷現實,“我只是想見見他們……我只是想找到自己的父母……”

“我在養育園等了許多個日夜,卻為什麽偏要挨到天人永隔的時候才能與他們重逢?”

養育園……

這三個字一出,像打破了一道橫在觀眾和舞臺之間看不見的墻,直接模糊了現實與虛構的界限。

坐在劇場裏持有觀劇票的觀眾,大部分都是奧德拉德克有頭有臉的人物。

尤其是中間靠前的最佳觀戲位,那裏清一色都坐著“進步之星”。

公寓管理員德爾特也在其中,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舞臺上演的一幕,眼神暗淡,聯想到了自己,喃喃地重覆著這三個字,十足動容。

“養育園……我的孩子……”

“如果我死了……誰來接她回家……”

先前還時不時出現爆發出幾句討論的觀眾席,驟然沈陷於一片死寂。

戲演到這裏,已經全然變了質。

撕下了虛構的偽飾,也撕下了奧德拉德克冠冕堂皇的遮羞布。

南錫對飾演死去女仆的葛尓·金憤懣地崩潰嘶吼:

“只因貴族的孩子不用被送去養育園,你就要動這樣的歪心思嗎?”

飾演女仆幽靈的葛尓·金流淚辯解道:

“可是天下有哪一個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在身邊長大呢。”

這句話與其說是臺詞,倒不如說是對臺下奧德拉德克人的質問。

當這句飽含悲戚情緒的聲音回蕩在劇院上空時,已經有不少人用不滿的眼神剮著坐在最中央的進步之星們。

養育園是個不便於公開討論的敏感話題。

雖然奧德拉德克人明面上服從這一制度,但究其本心而言,養育園制度的存在,反倒是在壓抑他們對後代的天性和私情。

人是群居動物,若是破壞平等,便會生出嫉妒。

在這看似秩序嚴謹的奧德拉德克,卻偏偏有著明顯的特權。

比如不用將後代送進養育園的貴族,比如每月都可以去看望自己孩子的進步之星……

特權,破壞了奧德拉德克人們心中的平衡。

這出戲將矛頭對準了養育園,藉由真假路易斯之子的故事,將不可明說的潛規則搬在了臺上,直接點爆了養育園這個水面之下的暗雷。

奧德拉德克人對秩序的懷疑,就從這一刻開始。

嗚——

白朗姆河對岸忽然爆發出一聲接近哨音的鳴笛,嘹亮的警報聲響徹無月的夜空。

九點的奧德拉德克停止照明供電,整個城鎮漆黑如夜幕低沈的原野,不見燈火。

大批大批的警衛從對岸湧出,沿著橋梁邁過河流,秩序井然地向劇場的方向前進。

他們是來將劇場裏的思想重犯捉拿歸案的。

唰——

就在劇場裏的普通觀眾們為臺上演出動搖時,南錫手中忽然多了一枚打火機。

同一時間,舞臺上的照明也都暗了下去。

她手中倏然亮起一小撮火苗。

片刻昏暗過後,舞臺後面的莊園布景熊熊燃燒了起來,火光四溢。

此為本劇終幕。

克萊爾應證了自己出生時的預言,親手燒毀了公爵莊園。

可這只是故事結束,並不代今晚的表演就到此為止。

只見南錫一把扯去身上的鬥篷,露出她鉗工十小時工作制的黑色制服。

舞臺中央降下了一個擴音話筒,南錫一把拽下話筒,在萬眾矚目的時刻,將聲音傳遞給眾人。

“我是南錫。”她向二樓如臨大敵的貴族們挑釁看去,“我是路易斯公爵真正的孩子。”

“但我並不想要這個身份。”南錫頓了頓,一字一句說著。“做個鉗工反倒更加自在。”

“貴族們不事生產,卻要整個奧德拉德克人為他們的鋪張浪費買單。”

“奧德拉德克的人兢兢業業,卻連與自己養育園裏的孩子們團聚都做不到。”

“明明是如此荒誕的社會,卻還要我們相信一天有25個小時。”

南錫從身後緩緩拿出一把周身淩冽暗光的槍,正對頭頂上方,高舉手臂,手指搭在扳機上。

“我,南錫。”她沈聲說出自己的名字。

“麗姬。”飾演路易斯的少女也撕去華美的戲服,上前並肩站在南錫的身邊。

“葛尓·金。”

“羅弗。”

“薩拉盧。”

“艾薩爾。”

“還有演奏者……安德烈。”

宛如演員謝幕一般,眾人在舞臺中央站成一排,面容堅定地道出自己的姓名。

只聽他們齊聲對臺下宣布道:“我們質疑檢閱時間。”

“我們拒絕檢閱時間!”

砰的一聲,南錫對上空扣動扳機,火藥推動的子彈精準地射向了舞臺的頂棚中心。

轟隆隆……

劇場的觀眾們驚恐的發現,這一槍像是驚動了潛伏於地下的某種巨獸,整個劇場正在晃動不停。

二樓的路易斯將舞臺上的動靜看得清清楚楚。他扒在圍欄邊緣,命令自己的護衛從兩側環形樓梯下去。

“攔住他們!別讓他們跑!”

“不會讓你們過去的。”商覺的聲音瞬間變得很遠。

路易斯猛地回頭,才發現自己身邊的警衛已經倒地。商覺掙脫了壓制,出現在一側的樓梯口。

而另一端,則由一名高個子年輕男人防守。路易斯覺得對方眼熟,可卻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那兩人一左一右,將貴族們帶來的警衛堵死在二樓,身手淩厲地對抗貴族們的走狗。

鉸鏈收緊,幕布晃動,木板拼接而成的舞臺似乎觸發了什麽機關,正遠離地面,緩緩升起。

在眾目睽睽之下,一盞流光溢彩的加熱裝置出現在舞臺上方。只聽嘭的一聲,黑暗中有什麽龐大的物體充盈了起來,撐破了劇場年久失修的頂棚。

劇場外面的人們將那一團龐大的黑影看得清楚。

是熱氣球。

巨型熱氣球載著劇場舞臺離開地面,也讓舞臺上的眾人升在半空。

舞臺升起,淩駕於劇場頂上。觀眾的範圍,也從劇場裏座位有限的觀眾席,拓寬到了整個奧德拉德克城。

南錫他們面向舞臺四周,朝著匯聚在下方的所有奧德拉德克人,開始了今夜的真正演出。

一聲沙啞的女聲從固定在舞臺周圍的擴音器傳來,柔和地輕聲唱著。一段結束後,伴奏的旋律才遲遲跟上。

“我會回到你身邊。”

“用勞作的拳頭和雙肩……”

傳統民謠改編的旋律入耳,所有奧德拉德克人都怔怔地擡起頭,註視著頭頂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忽然,在攢動的人群中,星星點點的明光一個接著一個紛紛亮起。

奧德拉德克人驚訝地發現,他們領到手的取暖裝置,居然無聲地啟動了。

沒有供電的奧德拉德克大街上亮起如銀河一樣的暗星。

這些光來自管教所出品的取暖裝置——夢核燈。

漸漸的,在人群中,有人跟著空中舞臺的歌聲,率先跟唱了起來。

這些人是葛尓·金火車頭酒館的老顧客。他們雖然沒有膽子犯下思想罪,卻也願意幫老朋友葛尓·金的忙。

老顧客們分散混跡在人群中,像頭羊一樣帶動周圍的人和聲而歌。

借著夢核燈的照明,奧德拉德克人不由自主地跟著空中的旋律,重覆起這幾句簡單的詞。

“……用勞作的拳頭和雙肩,”

“用不能改變的真理。”

“用停滯不前的時間,”

“我要回到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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