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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困於止步不前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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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困於止步不前的時間

哢噠,哢噠……

一時間,葛尓·金酒館落入無比沈默的寂靜中,只能聽見鐘表的走針動靜。

表芯齒輪發出機械僵硬的聲音,人們僵直的目光也楞楞地投向商覺。

“看你們這副樣子,應該早就知情了吧。”

商覺氣定神閑地坐在吧臺高腳凳上,脊背挺得很直,靠在吧臺邊緣,不像身處令人愜意放松的作樂之地,反倒像是在談判桌前。

他看上去對酒館裏這些奧德拉德克人反常的表現絲毫不感到意外,繼續用一種接近審視的目光,靜靜凝著每一個人臉上的細微表情。

“難道你們一直過著名義上不能變化的年份嗎……還是說……”商覺的眼神絲毫不避地對上眾人越來越難看的表情,漸漸地,他勾起嘴角,直接揭出了所有人的心患。

商覺面向他們,十指交叉,像是在陳述那樣,篤定地說出心中的猜想。

“你們一直停留在無法前進的時間。”

嗚——

一個剎那,火車頭側邊的車門忽地被拉開,沒有邊際的風雪無止境地倒灌進來,疾風擦著生銹的鐵皮發出尖銳的嘯叫,撲熄了前臺火盆裏唯一的熱源。

發電機裏傳出噪音,裸露在外的線纜被吹得搖搖晃晃,火車頭內部的電力系統不穩定了起來,吊燈忽明忽滅,座位上每一個客人的影子都被扯得又瘦又長。人們纖長的影子繚亂在車廂內壁,跳躍著,扭動著,像一株株燃燒不定的火苗。

“2064年11月24日,在晚上十一點之前,會下奧德拉德克今年的第一場雪。”

秦予義聽著商覺說出口的話,不由得一頓。

他太熟悉商覺說話的方式和語氣了,每當對方用這種循序漸進、娓娓道來的聲音說著什麽,那一定是在為後面某種出乎意料的事情而作著鋪墊。

秦予義紋絲不動地坐在原位,他的瞳孔倒映出商覺精致的側臉,很緩慢安靜地呼吸著。盡管商覺對這些奧德拉德克人的突然發難超出自己的預料,但在這種時候,他還是很聰明地不去幹擾商覺的節奏。

商覺擡頭去看酒櫃上懸掛的鐘表,用眾人都能聽見的聲量說道:“現在還不到十一點,果然下雪了。”

然而眾人只是機械呆板地坐在原位。小癩子薩拉盧連舉在半空的酒都忘了喝,維持著端杯的動作,睜著黑洞洞的瞳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商覺。

在蕭瑟狂吠的風雪中,商覺緩緩扭頭看向門口一個夜行來訪之人,在那人驚詫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地說道:“如果我們的未來是未知的話……這則關於下雪的報道,簡直像個預言,不是嗎?”

“……尤其是在奧德拉德克沒有天氣監測中心的前提下……這則由自動新聞寫作機器生成,會在明日A刊登出的新聞,無比精準地指出了下雪的時間。”

“我做了很多推斷,可只有一種猜測的可能性最高。”

商覺松開了交叉在一起的手,站起身,在身前撣了撣,捋平衣褶,放穩步子,向坐在窗邊座位上的短發女性走去。

“若非多次經歷,又怎會對未來如此確信。”

商覺在女人的身邊坐下,與她處於同一方位,一齊正對門口,看向冒著風雪新訪葛尓·金酒館的客人,輕聲開口向她問道:“你說對嗎,南錫?”

“你在等他。”

秦予義順著商覺的目光看去,只見門口那風雪夜行之人穿著一身黑色西服,款式是餐廳裏的侍者裝扮。雙手戴著純白服帖的手套,胸口還別著索菲娜餐廳的花型徽章。

那男人的年紀大約在三十左右,生得瘦長,像雪地裏一株挺拔的雪松,雙顴一點兒肉都沒有,皮緊貼骨,被寒冷凍得紅中發紫。

但秦予義註意到,對方似乎認識這家火車頭酒館裏的某位顧客,在進門的一瞬間,視線就鎖定了他們中的一人。

這個男人,這位頭頂、雙肩和靴子都覆蓋落雪的新客人,在看見南錫的時候,下意識做了一個微微松氣的小動作。

秦予義讀出了這個表情的含義——那代表著失而覆得。

值得玩味的是,南錫今天不像昨日那樣坐在第一排的位置。她換了常服,黑色高領毛衣為她平添一抹肅穆的色彩,她身邊沒有吉他,不再隨性,今天說過的言辭中,蘊含著若有若無的鋒芒。

她面朝門口,靠在窗邊,能隨時觀察酒館外面的動靜。

南錫的肢體語言和神態細節表現出來——她確實在等待著什麽。

一如商覺判斷的那般。

“你……”門外男人走了進來,在酒館眾客人死寂的目光中,反手拉上門,有些猶豫地看著商覺,“你是不是白天……從那亂咬人的怪物口中救出公爵的……”

商覺含笑說出對方的身份:“安德烈,索菲娜餐廳二樓公共區域的鋼琴演奏者。我翻看真理日報過去的刊物,你曾從七月份開始購買C刊的尋人啟事專欄版面,所找之人正是你的妹妹——我身邊這位南錫小姐。”

“只不過在十月份的時候,南錫小姐也通過真理日報對你做出回應,對你隱藏了她的住址和工作地點,表示不願與你相認。”

“而你卻一直沒有放棄。你或許最近才得到線索,知道南錫每晚都會出現在這家火車頭酒館。所以你決定今晚前來,親自確認。”

“你怎麽會知道……”安德烈瞪大了眼睛,他被這個外邦人猜中心事,很是吃驚。

“你白天的演出真的很糟糕,安德烈。”商覺微笑了一下,繼續說道。“看來與妹妹相逢一事,令你整天都心緒不寧。”

安德烈在聽見商覺前半句話的時候,瞬間漲紅了臉,對自己白日工作走神羞愧難當。他張了張口,嘴唇囁嚅,為自己辯解著:“我只是……只是太久沒有見到南錫了。”

商覺卻以這句辯白為根據,轉頭向他身邊的短發女性循循善誘、輕聲問道:“是啊……在你們彼此沒有聯系的情況下,南錫卻提前知道會有外客造訪這裏,這很奇怪,不是嗎?”

“你說什麽……”安德烈後知後覺意識到酒館裏的氣氛有些凝重,目光下意識去尋找自己多年未見的妹妹,可對方卻在他們視線交匯的一瞬間,避開了。

南錫轉過頭,餘光掠過安德烈,幹脆利落地回答了商覺:

“你說的沒錯,我們的確被困在了2064年。”

“能聚在這間酒館裏的,都是認識到真相卻無力改變的普通人。”南錫聳了聳肩,晃動手中酒液,杯裏的腥綠沼澤映出她近乎自嘲的微笑,“不……比普通人還要糟糕……是一群孬種,一群醒過來卻試圖再沈睡的人,也是一群靠著酒精麻痹自己的醉鬼。”

“自從女王在2064年宣布封閉之後,奧德拉德克人一直在重覆著2064年的經歷。”

“我們不過是……比大家都早一點清醒過來而已。”一直在吧臺沈默的葛尓·金忽然接過南錫的話,開了腔。

這個身形厚重,面容堅定的中年女人,與酒館內的眾人對視片刻,似乎在確認什麽。片刻後,她深吸了一口氣,看了看兩個外邦人,對他們說道:

“事實上,今天不只是奧德拉德克的第一場雪。”

在她說出這句話時,眾人互相看了看彼此,眸光閃爍不定。

須臾之間,這些酒館裏的常客們,他們在同一時刻,齊齊露出了一個近乎絕望的微笑。

葛尓·金醇厚的聲音像是一杯多年的陳釀,她以某種悲憫而寬厚的語調,僅用一句話,就講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這也是奧德拉德克的最後一場雪。”

砰!

火車頭酒館的地面鋪了深綠色的人造皮革,小癩子薩拉盧忽地大笑起來,手中的紮啤玻璃杯掉在地上,透明金黃色的酒液分散成細流,在骯臟的地面上蜿蜒爬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最後一場雪……”他捧著腹,重覆著葛尓·金的話,踩上了座位,像山崗上插的一根細瘦的旗桿那樣,突兀地立著,一邊狂笑一邊叫嚷,聲音撕裂得像嚎哭。

“2064……對!就是他媽的2064!”

漸漸地,他笑出了淚花,清透的淚水夾在眼角的褶子裏,青灰色的頭皮在吊燈下反著冷硬的光。

他的聲音漸漸帶上些許瘋狂,那雙擅長跳舞的兩臂像鳥翼一樣展開,面朝眾人,劇烈揮舞起來。

“2064……2064!永遠都是2064!”

“這個2064在七天後就要結束了,但是新的2064又要馬上開啟!”

“所有奧德拉德克人都得玩兒完!所有奧德拉德克人都是幽靈!所有奧德拉德克人都死不掉!”

“所有!所有!所有!!”薩拉盧尖銳高亢的聲音將這個詞重覆了三遍,說得極快,一個詞疊著下一個詞,像雷霆一樣越來越重。

“你們外邦人把這裏當極樂,想方設法要來奧德拉德克……我們卻巴不得從這極樂原野逃出去!”薩拉盧往地上唾了一口,大罵道,“操!極樂個鬼!這裏他媽的就是個時間監獄!”

薩拉盧指著門口茫然的新訪客。白雪在安德烈的雙肩化開,黑色西服洇濕兩團,淚痕般從肩胛滑至胸前。

薩拉盧嗤笑一聲,對安德烈說:“你們這種被謊言蒙蔽的人倒是無所謂!”

接著,他一頓,又指向神情凝重的同伴們:“可我們這些識破謊言的人卻要被真相詛咒!一直清醒地看著自己被吃,死亡,刨出墳墓,重來一遍又一遍!”

“想死死不成,想活活不了……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麽!?”

“誰能告訴我?我們到底犯了什麽錯,才停留在2064年,不得往生!”

薩拉盧的情緒像是一道深藍色的波浪,以他為中心,在瘦長的酒館裏漲潮一般蕩漾開來。

除了不明所以的安德烈,以及秦予義商覺這兩個置身事外的外邦人。所有人的臉上的都掛著一種濃郁而化不開的哀傷。

“好了,好了……嘿,小家夥,冷靜一點。”葛尓·金伸手打了打吧臺上的按鈴,清脆的鈴聲打斷了薩拉盧歇斯底裏的叫喊。

薩拉盧大喘著氣,漸漸安靜下來,從情緒發洩中回過神,張著因激動而充血發紅的嘴唇,呆呆地看著葛尓·金。

只見她敦實的雙掌合攏,拍了兩下,眼神嚴肅威嚴,將眾人的註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葛尓·金臉上不再掛著溫和好客的笑容,反而像一頭威嚴的母獅用眼神巡視著她的領地。

“大家別怕,還有七天呢。”她彎著厚厚的下唇,露出微笑,向眾人安撫道,“我們還有七天好日子呢,別讓憂愁占據你的心,別讓遺憾占據這一年。”

“不如將今天的跳舞時間提前,風雪中跳舞……這可是之前沒有嘗試過的新體驗。”

“縱使時間停滯不前,我們還是可以在有限的空間裏尋找片刻的自由。”

在葛尓·金的話中,薩拉盧垂著眉,眼中激動的情緒平覆下來。接著,他雙足往前一踏,從座椅邊緣踏空,雙腿繃得直直的,一屁股坐回原位。

“好了……好了……”

葛尓·金在一塊赤紅色的珊瑚絨布上揩了手,沖薩拉盧和她女兒揚了揚下巴:“孩子們,去把音響搬出來,記得給發電機蓋上隔雪布。諸位,今晚的酒不限量,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只要忘卻憂愁,忘卻遺憾。”

在葛尓·金的溫聲中,那些迷失在哀慟中的人們紛紛註視著她,試圖從她沈穩寬廣的眼神中尋求某種支撐。

秦予義將一切盡收眼底,從面前這副情景中,覺察出來一個事實:

葛尓·金不單純是這家酒館的老板,還是這些抱團取暖的人們的精神支柱。

“媽媽……”葛尓·金的女兒麗姬沒有立即行動,似乎有話要說。此刻正咬著嘴唇,瞪著小鳥似的圓眼睛,氤氳著霧氣,揪心地看著她的母親。

“我不怕死……那就是一瞬間的事……我只是不甘心……我們一年只能見……”

“好了,我的甜心,我明白你要說什麽……”葛尓·金伸開她渾圓的胳膊,攬住少女瘦薄的肩胛,低頭在她耳畔親吻著表達愛意,“八天,我們一年只能見面八天……都怪我讓你出生在十一月,雖然你和南錫同歲,但你不能像她那樣提前半年就從養育園出來……這都怪我……”

聽見葛尓·金提及自己,南錫猛然看了一眼麗姬,隨後深吸了一口氣,移開目光,搓了下自己的下半張臉。

“可是寶貝,我們已經比很多奧德拉德克人幸運多了。”葛尓·金溫和地對麗姬說道,“還記得媽媽的朋友,那個旋鷗公寓的管理員叔叔嗎?他的女兒年紀太小,直到2064結束他們都不可能相見,這樣的生離死別在奧德拉德克可不是少數。”

葛尓·金親吻了女兒的飽滿的眉心,用靈巧寬厚的手掌撫摸著麗姬略帶卷曲的棕發。

很快,不只是麗姬,其他奧德拉德克人也漸漸安定了下來。

多愁善感的詩人羅弗更是嘆了一口氣,感嘆著說:

“還好他們沒有醒悟,意識不到自己身上籠罩的悲劇,在無知中死亡,也算是命運的仁慈。”

“呵……仁慈嗎……”商覺忽地笑出聲來,他身上那股溫和有禮的氣質漸漸褪去,那雙如深夜一般黑沈的眸子斂著某種躍躍的流光。

“這個答案我不是很喜歡。”

剎那間,奧德拉德克人的視線又集中回這個外邦人的身上。

只見這個衣冠楚楚的外邦人挑釁著他們說道:“既然你們已經憎惡這種年覆一年的輪回,為什麽還要自欺欺人,麻痹自己。”

“你們究竟為了什麽而活?”

“你們試圖救過自己嗎?”

商覺的話像是卷土重來的風雪,擊潰葛尓·金用溫暖粉飾的保護殼,令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眾人再一次暴露在血淋淋的現實面前。

除了葛尓·金之外,其餘奧德拉德克人的目光中都不停在動搖地閃爍著,左右搖擺。

“沒有用的,我們試過很多種方法,可是能力有限。”葛尓·金拽下自己腰間的半身圍裙,越過吧臺,來到商覺的座位旁,在他對面的座椅上坐下。

頂燈的光像瀑布一樣直流而下,籠罩在葛尓·金身上,她的影子團在她的腳下,像一座巋然不動的小山。

“2064年發生的一切都是我們過去既定的經歷,我們的自由受限。”

葛尓·金註視著商覺,將自己實踐出來的信息全部告訴對方,試圖讓這個外邦人理解他們的處境。

“我們能夠改變的過去很少,比如某一頓晚餐,某一次飲酒,某一晚失眠,只要不影響大的人生軌跡,任何瑣事可以不受制約。”

“但令你們束手無策的正是那些人生軌跡的‘節點’。”商覺洞悉著葛尓·金的表情,接著她的話往下說。

“不錯。”葛尓·金點了點頭,“拿我的麗姬打比方好了。這孩子在剛跨入2064年的時候,還不滿十八歲。按照女王的條例,必須得進入養育園,直到她11月23號成人的生日那天才能出來。”

“以生日為節點,她的人生就分成了兩段經歷,一段是在養育園的生活,另一段是跟她的母親重逢……”葛尓·金斂了斂她兩條細細的如小月似的眉,流露幾分傷感地說,“一直到死亡之前,都和我在一起。”

“你們是同一天死亡的嗎?”商覺微微偏頭,看向其餘奧德拉德克人,“你們……所有人。”

眾人不語,只是用死寂的目光代替回答。

“看來那一天一定發生了某種慘絕人寰的災難。”商覺分析總結著,“人禍,或者天災,不管是什麽。某種事件令奧德拉德克在一夕之間屠城,所有人都死去之後,你們被迫開啟了這一年的循環。”

“沒有人試著‘離開’嗎?”商覺的瞳孔不知何時變成了密不透風的純黑,他嘴角掛著一抹嘲諷的笑,眼神卻不聚焦,像是在自嘲。

“我是說……”

“是否有人試過……”只見他緩緩舉起手,大拇指和食指分開,虎口比一個近乎直角的幅度,食指指尖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上下唇短促地碰了一下,發出某種開槍的擬聲:“……砰……就是這樣的‘離開’。”

詩人羅弗緊閉了一下眼,緩緩舉起了手,指尖顫抖著。

“我……我做過……”他的額間滲出了冷汗,嘴唇蒼白無比,“那是我意識到重覆之後,又過了三輪……死亡剛一結束,我發現自己又睜開了眼……我崩潰了,實在受不了,就……”

“但是沒過多久我就又‘醒’了。”羅弗嘴唇的蒼白漸漸擴散到了整個面部,他像是在回憶極為恐怖的經歷一樣,抖著聲音說道,“我醒在一周後,似乎只有意識沈睡,身體還在按照某種設定自動運行……”

“因為……”詩人前額的汗珠滑落至他的鼻尖,他忽然渾身劇烈抖了一下,甩落了那滴汗珠,喃喃地說道,“在那一周裏,我沒有曠工記錄,也照常收到了鄰居對我半夜念詩的投訴……可我什麽都不記得。”

“我不信邪,又想盡各種辦法自裁了幾次,可醒來得卻越來越快……最後一次,我在11月30號之前服下大量毒藥,想著哪怕能逃避一會兒,躲過最後一遭也行,卻沒想到……”

羅弗抹了把臉,眼神暗淡且渙散,像是一副披著人皮的骨架。

“我睜開眼,意識回籠的時候,正被人拽開了四肢,捧著腦袋啃咬。”

說到這裏時,火車頭酒館內旋起一陣蕭索的冷風,令眾人不禁打了個寒顫。

老倫理家艾薩爾偏過頭去看窗外。南錫蜷起一條腿,手肘搭在膝頭,撫摸著自己的胳膊,垂眸不知在想什麽。

薩拉盧煎熬焦躁地咬著手指,安德烈臉上的神情也從茫然變為無言的肅穆。

“做不到的……”

葛尓·金抿著唇,面頰肌肉提起,保持微笑,眼神盯著側前方:“什麽方法都試過了……可我們沒那本事……中止循環,停止夢魘一般的2064……終究只能是想想而已。”

商覺神色未變,只是含著笑,對葛尓·金說:“但是我們來了。”

“我,和他。”商覺看向秦予義,與他交換了個視線。

“你們……”葛尓·金眼眸微動,嘆了口氣,“對啊,你們又何必受這個苦呢?如果不來這裏,也不至於……”

“不,你誤解了我的意思。”商覺忽然站起身,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火車頭酒館的門口,拉開門,任憑風雪澆透他的身體。

很快,沒有片刻停頓,商覺朝門外伸出手。

寒風灌進衣袖,瞬間將他空蕩的袖筒充盈填滿。

只見他在寒風中那只愈發青白的手,輕輕將懸掛在門上的營業門牌翻轉了過來。

木質門牌被風吹動,棱角、邊緣不停撞擊在門上,發出淩亂的噠噠輕響。

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商覺單手按在門邊,腳尖掉轉半圈,利落轉身,面向眾人,擲地有聲地說道:

“從現在起,葛尓·金酒館停止營業。”

眾人臉色一變,目光定定地打在商覺身上。

那些眼神中有質疑、有動搖、有希冀、有不可置信……還有大量迷惑不解。

商覺毫不退避地接納了這些眼神,以一種勝券在握的笑容示人,篤定地宣布道:

“我會改寫你們七天之後的結局。”

“不相信這一點的,只能請你們自行離開。”

“我會給你們十分鐘的時間考慮。”商覺回頭看了一眼鐘表,補充道,“從現在開始。”

那些酒館的客人們不禁再度向葛尓·金看去。

這個被當做精神指引的中年女人,卻低頭展露一個笑容,率先認同了商覺的建議。

“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重來一遍。”

葛尓·金再次擡起頭時,雙眸發亮地看著門口淩冽在風雪中的男人。

“為什麽不試一試呢。”

哢噠、哢噠……

酒館裏再次沈寂了下來,鐘表指針一刻不停地走動著,細碎的聲音被淹沒在風雪的鼓噪之中。

奧德拉德克人在沈思著他們的抉擇。

“我……我就算了吧……”有一個人猶豫了片刻,率先起身。

有人起頭,其他心生退卻的人也緊隨其後。

“就七天了,想做什麽也晚了。”

“下次循環開始再說吧。”

“起碼也得準備充分啊。”

“外邦人懂什麽……”

最後一個離開的是一個酒糟鼻子中年男人,他踉踉蹌蹌經過商覺身邊,哼了一聲,呼出渾濁的酒氣,一腳踏出門口,口中嘟囔重覆著上一句話,像是在說服自己。

“外邦人什麽都不懂。”

啪。

商覺看著餘下的幾人,真心實意地彎起嘴角,重重關上了酒館的門。

短發女人南錫依舊維持著靠在窗邊,撫摸胳膊的動作;

老倫理家艾薩爾也半闔著眼,靠在椅背上假寐;

麗姬像歸巢的小鳥一樣緊緊依偎在她母親葛尓·金的身邊;

詩人羅弗眼眶泛紅,放置在雙腿上的雙手緊緊相握;

小癩子薩拉盧抱著音響吸了吸鼻子;

最意想不到的是,第一次了解2064年循環真相的安德烈也留了下來,他沈默地看著南錫,沒有逃避。

“既然各位選擇相信我……”

商覺走到秦予義的身邊,執起秦予義的左手,視線一一掃過自願留下的奧德拉德克人。

在他們的註視中,商覺指尖搭在秦予義的袖口邊緣,將那截袖子緩緩向肩膀的方向拽去,衣服布料褶皺堆疊在一起,越推越高。

商覺的指腹也緩緩劃過秦予義的皮膚,在秦予義的手臂留下一道筆直的軌跡。

眾人只憑眼睛觀察,都能看出商覺的觸碰非常輕,沒用什麽力度,像羽毛一樣掃動。

然而就是在這樣若即若離的觸碰中,秦予義微微向相反的方向偏過頭,抿了下唇,左臂表層隱約浮現了膚色之外的顏色。

銀光忽隱忽現,眾人驚訝地在秦予義的左臂上,看見一片低調暗啞的金屬色澤。

“這是……”葛尓·金瞪大她的眼睛。

饒是她見多識廣,也不曾想到人類的身體還能有這種變化。

“既然諸位選擇信任我,那麽我也不妨展示一下,我放言作出承諾的‘底氣’。”商覺微笑道。

“只要大家願意配合我,我可以將你們帶上一個更大的舞臺。”

“那將會是一個比窩藏在這種廢棄的火車上,要熱鬧得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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