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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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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原野

[你相信一天有25個小時嗎?]

[你真的相信嗎?]

一道冰冷的註視從上直降而來,在秦予義的腦海中逡巡了一周。隨之伴有晦暗不定的機械噪音,似宇宙間隙空洞而深邃的回響。

那是某種整飭,規律,節奏妥當的運轉。

一如龐大到失去量感的機器。

秦予義從一進入奧德拉德克開始,就隱約冒出了一種感覺。

整個城鎮,連帶著周邊的村落和廣袤無人的極樂原野,都仿佛坐落在一塊齒輪發條盤根交錯的托板上。像機芯永不停歇八音盒,牽引所有人周而覆始地、如舞女一般回旋——

僵硬的裙擺弧度,木漆點綴的假笑,精雕細琢的纖長皓頸,毫不費力繃得筆直的手指。

八音盒上的舞女定格在最優美的姿勢不斷旋轉,宛如被一根懸在頭上的木槌用絲線牽引。

奧德拉德克的所有人都是這樣的狀態。

他們不知道是誰創造了自己,不知道是誰規定自己只能在盒子裏接受傳動裝置的牽拉,也不知道這種運動何時會停止。

他們努力回答問題,在不該存在的時間裏說著違心的正確答案,以此確保自己擁有在奧德拉德克活下去的資格。

[相信。]

盡管秦予義被酒精蒸熏了大腦,他還是靠著本能運轉理智,以符合某種正確的謊言,回答了這個篩掉異類的問題。

[檢閱通過。]

如流水線上的檢疫合格標簽,這條聲音烙在了秦予義的腦海中。

轟隆隆——

他在遠處傳來的噪音中睜開了眼。

冷風將他的臉碰得冰涼,他含著最後一點醉意的眼睛兜住了昏暗。

屋內沒有一點光亮,只有窗外灰紫色的天幕漫射進來的薄光。

從河對岸的呼嘯而來的機器運轉聲震動玻璃,窗戶上的白霜折射夜色,光影交界,如水面一樣泛波。

晃蕩不定,像暈在水裏的月色。

他在這樣的浮光裏看清了自己面前之人的模樣。

天氣太寒了,屋內沒有生火,他和商覺擠在一張床鋪上,親密地抱在了一起。

胳膊交疊胳膊,五指搭在肩胛,呼吸近在咫尺。在這間殘留著炭燼、重柴油和木革氣味的房間裏,在這張醞釀過死亡、浸染著寒風的床上……他們維持這樣的姿勢,不知於時間中沈沒了多久。

唯一熱源是商覺。

他們在奧德拉德克的第一個擁抱,是藉由著取暖的名義。

秦予義放松了眼皮,眼尾和眼頭在一條水平線上,眸色暗了暗。

他嗅到從商覺身上傳來的很淡的味道。

因為側躺的姿勢,與他相擁之人的頸側的線條很清晰,他甚至能感覺到對方皮膚之下那根有力的動脈一泵一泵擠壓出溫熱的氣息。

像一片冒出生命的原野,葉尖上青綠的草液在既不炙熱也不蕭索的太陽下蒸發,淌入靜謐融化的雪河。

也讓他的心緒淌入他。

秦予義屏住呼吸,憑空吞咽了一下,喉頭很幹。

他想找點水喝緩解渴意。輕手輕腳下床,在靠近床頭的書桌上尋到了一瓶水,被人很仔細地包在外套裏,以減緩變冷的過程。所以入手還是溫的。

秦予義旋開瓶蓋,溫水緩緩入喉,緩解著他醉酒後昏沈的頭痛。

一口,一口,他像不舍得喝盡似的那樣抿著,目光穿過關不嚴的窗戶玻璃,看見遠處河對岸燈火通明的城堡,還有原野上許多機器工作時的照明燈光,星星點點。

“那些是‘地龍’。”

商覺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從床上坐起來,肩上披著一件很薄的棉布外套。

秦予義聽見了動靜,微微側頭,正好水流滑入喉間,咽了一口,沒有開腔。

沒有得到回應,商覺也很自然地繼續說了下去,他看著面朝窗戶的秦予義,很淡很淡地笑了下:“你被吵醒了嗎?對岸的機械會整夜工作。他們為了開采極樂原野地下貯藏的資源,不惜弄出噪音,犧牲全城人的睡眠。”

“你怎麽知道它們在開采資源。”秦予義被水潤過的喉嚨發出聲音,他輕問著。

“打聽來的。”商覺緩緩後仰,在轉瞬就變冷的床鋪躺下,枕在偏硬的枕頭上,聲音很低地說,“你在酒館收集情報的時候,我也沒有閑著。”

窗外散進來的光盡數都被床頭的桌子擋住了,商覺躺下後,正好躺進了陰影裏,秦予義徹底看不見了他的表情。

視覺信息缺失,聽覺就變得異常敏銳,能捕捉到很多細節。

秦予義聽見商覺說到酒館的事,微微楞了一下。

難道最後接近自己的那個人,真的是商覺?

“你……”

絲絲涼氣從窗臺往地上飄,一直落到秦予義的腳上,他卻感覺不到冷。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問出那個問題,對方就先開了口。

“抱歉……應該跟你道歉的。”商覺似乎深吸了一口氣,“傍晚的時候……我有些不夠理智,失控做了一些讓你會困擾的事。”

他看不見商覺說這句話時候的表情,但聽見了他嗓音裏的微啞。

“或許我真的太久沒有擁有這種身體了。”商覺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困惑,“以前的生物機械體,耐用,無需顧忌耗損,可以像機械平穩運轉。”

“但是血肉之軀不行,它太脆弱,起伏不定,受激素影響,會讓我不夠冷靜。”

不夠冷靜……

秦予義借著窗外朦朧漫射的光,靜靜地註視床上那一團黛藍色的起伏,像是在看一條躺在黎明分界的連綿峰巒。

溫水好不容易緩解的那股微醺勁兒似乎又回籠了。

他想到哪裏,就說了出來,坦誠地一塌糊塗。

“你也……會不夠冷靜嗎……其實我……”

他朦朦朧朧回想起商覺對他說過的話,那聲在意,那聲擁抱時的嘆息……細細數來,商覺似乎還沒有對他確切地說出過那兩個字。

宛如猜中了秦予義心底的想法,商覺再次開口的時候,正好說出了秦予義想聽見的話,那句子讓秦予義渾身一震。

“我很愛你。”

秦予義雙眼慢慢地睜大,嘴唇張了張,闃然無聲。

他感覺到商覺伸出了手臂,緩緩朝他探來,手指碰上了他抵在桌邊的手背,滑動半圈,指尖按在了他微微泛起濕意的掌心。

在那些指節鉆入手心的一刻,秦予義驟然攥緊了那兩三根微涼的手指。在根本看不清什麽的昏暗中,死死地盯著床上隆起的身影。

緊接著,商覺的後一句話在這個昏沈的夜中響起,回蕩在這間不過六平米的房屋裏。

“我也很愛人類。”

商覺輕笑了一下:“我的心略大於整個宇宙。”*

“我們……”秦予義呼吸頓轉急促,他胸膛劇烈起伏著,像要把商覺的手指烙進自己掌心一樣,死死攥著。“為什麽不……”

商覺出聲打斷了他,將自己的話說全。

“但我唯獨對你存有私心。”

“我希望我愛的人,能在我死後永遠記得我。”

商覺嘆息地笑著:“如果由你親自動手,會更好。”

一提及死這個字眼,秦予義渾身燥熱的血液被寒風刺透了。

他沈默下來,在那一瞬間,生出了一種想要逃跑的沖動。

他想帶著商覺,就這麽拽著這條胳膊,逃離奧德拉德克,逃離種夢的監視,逃離這個荒謬的星球,逃入自由無邊的宇宙。

但商覺卻先一步牽著他的手,將他往床的方向拉去,打算拉他陷入無可抗拒的命運泥沼。

“上來睡覺吧,等會兒還要早起。”

角度變化,秦予義看見了商覺在夜色裏對他含笑、愈發青白的臉。

冰冰的,仿佛再也不會醒過來一樣。

他忽然感到自己手上多出了某種黏膩的感覺,他猛然低頭看向自己和商覺交握的手,瞳孔一縮,他手上仿佛沾了油漆一樣濃稠的黑血。

秦予義的心臟恍惚一跳,眨眼之間,黑血消失了,那一瞬息只是他的幻覺。

可某種魅影般的暗示,卻如影隨形盤旋在他腦中。

他會殺掉商覺,在未來的某一時刻。

商覺是死在自己的手上的。

秦予義皺了皺眉,猛地松開了商覺,對方的胳膊重重落回床鋪。

“我……”

他深吸了一口氣,聞見自己衣領上殘留的酒精氣味,和商覺身上清冷的味道撞在一起,十分沖突。

“我去洗澡。”

他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現在已經過了公共浴室的開放時間,不提供熱水。”

秦予義轉身往門口走去:“冷水也行。”

“你想生病嗎?”

商覺的聲音聽上去硬邦邦的,難得生氣了。

“沒關系。”秦予義壓下門把手,門開了一條縫。

木板床吱呀一聲,商覺翻了個身,面朝墻壁那面,不再回應他。

秦予義很輕也很快地打開門,乘著走廊的昏暗移動到公共浴室。他打開花灑,水珠如冰雨一樣傾瀉而下,他將自己發熱的身體淬入水中,降低了溫度。

等他帶著一身寒氣回房時,商覺已經睡著了。

秦予義現在的體溫很低,他沒有回到床上,而是拉開了桌前的木椅,擺了個方向。正對著床邊,垂著頭,靠在椅背上,十指交疊在一起,就這麽安靜地坐著。

他額前水汽未幹的頭發搭在眉眼上,在冷冽的空氣中凝成一簇一簇的,凍硬了幾許。

床邊似乎有一條看不見的線,阻礙著他的逾越。

仿佛一旦他毫無芥蒂地躺上去之後,他就會落實商覺被自己親手殺死的結局。

窗外有雲浮動,應該是一團很厚重的濃雲,遮蔽了為數不多的夜光。

屋內漆黑一片,秦予義徹底看不清商覺了,他緩緩合上眼,放任思緒沈靜下去。

半夢半醒之間,他聽見門外走廊上似乎有人在奔跑,腳步聲很輕快,像某種敏銳迅捷的動物。

秦予義想起白日從向導洛克口中聽來的狐貍的故事,在模糊的夢境中,下意識把門外的腳步聲當成了一只偷盜的四腳狐貍。

緊接著,他清晰地聽見了黏膩的咀嚼聲。他想睜開眼看看情況,可身體太沈重了,無論用多少力氣都無法睜開眼皮。

他意識已經清晰地明白自己在做夢,可無論怎樣都醒不來。

黏膩的咀嚼聲越來越大,有濕潤皮膚在光滑玻璃上擠擦的尖銳聲,他的視覺仿佛闖過了眼皮的關卡,脫離了自己的身軀,出竅一般,以第三視角俯視著臥室內的一切。

他註意到窗外有一團黑乎乎的影子黏在了他房間的玻璃上。

定睛一看,那團黑影貼在玻璃上的雙掌沾滿了血跡,夾在兩臂之間的頭緊緊貼著窗戶,臉被玻璃擠得很扁。

那是一個爛臉的人,渾身被剝了皮,沒有鼻子,嘴巴兩側是漚爛的孔洞。

那團黑乎乎的血人驚恐地張著口,像是在呼救,可斷了半截的舌頭只能湧出一些汙濁的膿血。

含混不清的聲音從窗外傳來,窗戶嘎啦嘎啦作響,是扒在玻璃上那爛臉之人恐懼的顫抖。

“別吃我了……”

“別吃我了……錯了……你們不該吃我的……”

攀在窗戶外面的人開始用沾滿血的拳頭錘著窗戶,一下一下,試圖敲碎玻璃闖進來。

秦予義渾身戒備,他體內潛伏的殖金一瞬間變得活躍,化作兩道尖銳的鋒刃,立刻從指尖生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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