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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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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原野

“你怎麽想的?”秦予義琢磨著他們此行的任務,“既然秦子鸚可能出現的地方已經鎖定了,不如先想辦法潛入養育園調查。”

“你不覺得蹊蹺嗎?”商覺在落了一層浮灰的書桌邊坐下,伸出右手,以手指為筆,落灰桌面為紙,在上面劃了幾筆,很快憑著他的印象,畫了一個簡化的城鎮地圖。

“事情似乎沒有照我們此前推測的那樣發生。”

商覺撚了一下食指,抹去滑潤膩手的厚灰,先是在穿城河對岸的城堡上點了點,後又在城堡旁邊寫下了一個蒼勁有力的“聶”字。

“如果聶影真如我們推測的那樣,用大量夢核投誠,得到了奧德拉德克統治者的庇護的話……她怎麽會將秦子鸚丟在養育園?”

“或許她覺得秦子鸚是累贅呢。”秦予義不悅地猜測道。

“不,那種做法不合她的動機。”商覺在“聶”字旁邊又畫了個加號,寫上“鸚”,“聶影冒著會被抹殺的風險也要把秦子鸚帶走,不會那麽輕易就丟下你妹妹。”

“有沒有可能這裏的人不需要夢核,聶影用夢核換取平安的計劃被打亂,她遇到了某種困難,不得不丟下秦子鸚。”秦予義回想公寓門口那張辦公桌上用來當擺件的晶體,“畢竟這裏的人不懂夢核的用法。”

“不需要嗎……”商覺沈吟片刻,“這個猜測有待考證。這樣,明天我會借助工作之便打聽聶影的下落,如果聶影確實在對岸的話……那就想辦法過去。”

秦予義看向洛克留下的紙條,皺眉問道:“怎麽過去?成為貴族是不可能了,你要變成罪犯嗎?”

“還是說……”秦予義靠在窗戶下面向外一截窄窄的窗沿上,垂眸往斜對面的商覺看去,語氣重了幾分,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微怒。

“你要找你的新朋友去幫你?”念到向導名字的時候,他咬字很重。“那個叫洛克的向導?”

商覺放在桌上的右手僵了一下。

秦予義盯著商覺的發旋,房間裏沒有照明也沒有供暖,冷得如極地雪原上的冰屋。

“真理日報的采編部,聽上去應該能接觸到這座城市的大量信息,的確是個好地方。”秦予義向前傾了傾,靠在窗臺的姿勢未動,只有吐字時的呼吸逼近了商覺。

“你猜,他會用什麽辦法幫你換工作地點?”秦予義毫不客氣地戳破了洛克此前的誇張的掩飾,“那張念完就銷毀的紙條……上面的工作地點不是真理采編部吧。”

“為什麽他會突然幫你?”秦予義追問道。

“你之前和洛克說的狐貍、老人、香煙……都在隱喻什麽?”

商覺的目光沈在桌面上,依舊沒有擡頭看他。

秦予義抿了抿唇,放輕了聲音:“不能告訴我嗎?”

僵持了許久,天色都徹底暗沈了下去。

商覺嘆了一口氣。

“沒辦法,瞞不過你。”商覺有些無奈地笑笑,“洛克是我一個‘老朋友’的兒子,除了我和楚越文這些零號種子們,種夢內部也分很多派系,他……算是很多年前種夢埋伏在奧德拉德克的眼線。”

“只是普通人無法離開奧德拉德克,洛克從來沒有完成過他的臥底任務。”

秦予義:“所以從一開始見面的時候,他就認出了你。”

商覺點頭:“差不多,但他不知道我們的真實目的。只要利用好信息差,讓他以為我也是為了種夢才潛入這裏,便可以盡情利用他。”

“那……”秦予義張了張口,有些猶豫,“剛才呢?為什麽要在他面前刻意與我親近?”

秦予義閉了下眼,回顧剛才發生的事情,有一個細節縈繞不去:在商覺附耳過來之前,洛克借著給號碼的動作,用紙片尖角在商覺手心點了幾下,似乎還遵循著某種節奏。

“跟洛克的小動作有關?”

“那是種夢情報組織訓練的一種暗語。”商覺站起身,走到秦予義面前,抓過他的手,在他幹燥溫熱的掌心也按照某種規律點了點,“這叫弱點交換,為了在無法明確溝通的情況下,通過暴露信息,迅速獲取彼此信任。是一種促成臨時合作的方法。”

“所以你暴露給他的信息就是……我們的關系是假的。”秦予義目光灼灼盯住商覺的臉,沒有錯過那張臉上任何一個表情。

商覺微笑起來:“你的演很好,尤其是你的眼神,洛克幾次都被騙過去了。”

秦予義咬了咬牙,向後仰去,後腦勺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給逐漸變燙的頭腦降溫。

“如果我說……我不是演的呢?”

商覺一頓,楞神片刻,不易察覺地咽了一口,動了下嘴唇,視線停留在秦予義胸口心臟的位置。

“你能分得清嗎?”

這句話傳入耳中的時候,秦予義正在緊緊看著商覺的臉,他從那對微顫的睫毛和眼皮下眼珠滾動的幅度看出,商覺陷入了飛快的思考,理智過了頭,像一個嚴格的閱卷老師批改一道難題,從他給的答案裏挑出了紕漏。

“我……”未等秦予義想明白,商覺的視線從他的心口移開,向上看去。

秦予義看見商覺右眼下的那枚小痣動了一下,對方眼皮半垂,遮去了眼中大半情緒。

商覺放平了嘴角,用理智冷靜的聲音反問他:“在這種環境中,在我們是假扮愛人的前提下,你確定你的感情沒有受到預設身份的影響嗎?”

“你能確定,你是為了任務……”商覺放輕了聲量,擡眼去讀秦予義的眼神,口中喃喃,“還是為了別的什麽……”

那目光太過透徹,像是直射一切的日光,秦予義恍惚了一下,沒有開口。

“這樣啊。”似乎把他的沈默當做了回應,商覺垂眼,擡起手,緩緩按上自己的衣領。

商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經過某種深思熟慮一般的沙啞。

“那就讓我確認一下,你是不是真的能接受男人……”

“是不是真的想要這樣的我。”

不知不覺,通感似乎被打開了。伴隨著昏暗裏驟然多出的一抹大面積的白,秦予義感覺到自己衣服底下的皮膚觸上了一片冰冷刺骨的空氣。同一時間,他的手背被碰到了,皮膚觸摸皮膚,在通感傳輸分享的作用下,變成了雙倍的感官。

很快,他的手被引導按上了一處類似天鵝絨質感的皮膚。

那是商覺病態蒼白的心口,有一條手術過的傷疤。

秦予義掌下是被起搏器控制、平穩得沒有一絲變化的心跳,和他自己的跳動如擂鼓的心率截然不同。

“比生物機械體軟一點,但也好不到哪去。”商覺扯開嘴笑了一下,可那笑有點像哭。

秦予義猛地想起商覺之前對他說過的那句話——

這裏面沒有大腦。

頭顱裏面是空的。

一陣恐慌驟然從心底升起,窗外微薄的光線虛虛一層映在商覺的臉上,他看上去仿佛變成了一縷青煙,握不緊,抓不牢,轉瞬就會像過眼雲煙一樣消散。

秦予義幾乎覺得下一秒他的手就要戳進對方的胸腔,手指關節不受控地抽跳了一下,指腹與那柔軟的皮肉之間,多了一點間隙。

可在旁人眼中,這樣的動作,卻像是退縮。

商覺的嘴角勾起自嘲的笑,黑洞洞的瞳孔逐漸明亮,像是星野底下壓著一團磷火,那團冷色的焰挾風燎原,燒出了不輕易示人的執拗與瘋狂。

“我和你不一樣,連個像樣的身體都沒有。”

“我不在乎這些。”秦予義低聲說。

“不在乎……”商覺覆述著他的話,一把抓住秦予義的手。

這回不再是克制的平靜,反而撕碎了律己守紀的得體,多了幾分粗野的放肆。

“那就再告訴多告訴你一些更不像樣的秘密,比如我這副人類的身體……”

商覺拽著他的手,朝與兩顆貼近的頭顱相反的方向按去。那抹掛在唇邊的笑是秦予義從未見過的模樣,大有一種萬劫不覆,只顧當下的張狂。

“這具從少年時代就浸泡在休眠倉裏的身體,患有性|功|能障礙。”

商覺像是要親手粉碎秦予義由回憶構築的幻象那般決絕,把自己的全部都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坦誠到無可隱藏的地步,一覽無餘。

“心、腦、歡愉……都不完整,包括當初救你出克隆基地的少年商覺,你也已經無法從我身上看見他的半分影子。”

商覺在秦予義的面前輕輕閉上了眼。

秦予義深眉之下的視線觸上商覺的蒼白眼皮,宛如遁入白晝的平川,不見溝壑深影的交錯。

白晝平川會讓人迷失方向。

“你恢覆記憶只用了一天,而我等了十年。”商覺閉目輕嘆。

“十年啊……我沒有一分一秒不是為了清除種夢的計劃而活。”

“除了靈魂之外,我已經一無所有,再也賭不起了。”

秦予義久久地維持垂頭的動作,忽然想明白橫在他和商覺之間的是什麽了。

如果他和商覺落實彼此相愛的關系……那麽按著計劃走向終點的時候,他必須親手殺掉自己的愛人。

但他不能逼商覺放棄計劃。那是商覺付出半生心血,辛苦經營,比命還重要的理想。

現在,他和商覺在一起度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堅定不移地走向對方會死亡的未來。

秦予義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不定,緩緩將自己手從商覺的手中抽了出來。

“我知道了。”

秦予義專註看人的時候,上眼皮不會用力,睫毛像藏光一樣,平平地遮擋掉大半瞳孔。

他也遮掉了瞳孔中倒映出來的大半部分商覺的身影。

“我或許真的只是在扮演角色,入戲太深。”

他擡腿,越過商覺,垂在身側的左手關掉通感,朝門口的方向走去。

“太冷了,把衣服拉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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