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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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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

雨勢漸弱,迷霧稀薄,雨絲風片,暮色初現。

風吹過秦予義被雨澆透的衣服,寒濕浸入皮膚,他渾身骨頭都冒著冷氣兒。

尤其是在……他察覺到女人的視線一直凝在他手中的肉瘤上,迫切又灼熱。

“你想做什麽。”

秦予義維持坐在怪物屍體上的動作未動,他擡眼,看向施施然靠近自己的女人,眼神一下子犀利了起來。

“沒什麽,就是看看實驗體。”她說話的時候,唇邊逸出白色霧氣。似乎是察覺到溫度驟冷,她搓了搓指關節薄紅的雙手,放在紅唇邊呵了一口暖氣,煨了煨自己凍得僵硬的十指。

“降溫了,冬天快要來了。”她勾唇說道。

聶影語氣輕松,似乎只是單純地在跟一個認識許久的朋友談論天氣。

如果不是察覺到對方的別有所圖,秦予義可能會放下警惕。

風吹動聶影風衣的下擺,玫瑰香氣四散在低溫的空氣裏,像是一株被大雪壓得垂頭的野刺玫。

盡管刺玫已經有意收斂了強盛,可還是難掩那張揚的尖銳。

秦予義皺了皺眉,他扯開一側外套,將肉瘤貼著胸口放了。

這是一個下意識的藏護動作。

聶影目光不錯地盯著秦予義,唇邊笑意更盛。

“你怕我會搶走她?”聶影半垂著美目,纖長濃密的睫毛蓋住了她眼底的情緒,讓人無法從神態中判斷她的真實意圖。

“我才不會做那麽有失優雅的事情。”

聶影語調輕柔地出一串字,而後立刻擡眼,兩扇黑羽似的睫毛掀起,那雙有些暗灰色的瞳孔,正緊緊攝著秦予義的臉。

只聽她的聲音陡然轉冷:“我要讓你親手把它交給我!”

此時,聶影的瞳孔完全暴露出來,正居白眼球的正中央,邊緣露白,一股狠戾之氣毫不客氣地外顯。

這讓本就一直暗暗防備的秦予義渾身一凜。

感知到對方再也不隱藏的惡意,沒有猶豫,他決定先發制人。

一道銀黑色的金屬如流動的液體,從他後肩胛勃然刺出,眨眼間凝成一根長刺,直向女人突進而去!

一剎那,那根金屬骨刺毫無阻礙地貫穿了女人的身體。

但怪也就怪在,毫無阻礙……

秦予義順著刺中的方向看去,心臟一緊。

只見聶影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在原地,只剩下一件寬長的黑色漆皮風衣,被他的金屬骨刺挑起,在空中晃蕩。

“在看哪邊?我在這裏。”女人向他吹了一聲短促的口哨。

秦予義立刻回頭,只見聶影只身一襲絲絨質地的黑色長裙,雙手交疊在腹前,端莊地站立,紅唇漾起諷刺的笑意。

“啊,我明白了。”

聶影擡起手,撥弄了一下鬢邊的長發,纖細的食指勾纏烏發,風情萬種地繞了兩圈。

她瞇著眼,有意激怒對方:“不緊緊盯著我的男人,一定不喜歡女人。”

秦予義呼吸一窒。

不是因為對方口中的話,而是他看見了聶影手上的戒指。

戒面鑲嵌著切割過的暗色寶石,無機物的內裏仿佛有生命一樣在緩緩流轉。

這種戒指他曾在商覺的手上見過。

不止商覺,前不久學校裏那黑色長發的少女手上,也有這枚東西。

秦予義很快將這些細枝末節的線索關聯在一起。

推理出一個接近真相的結論。

……聶影也是能制造夢閾的繼承者。

聶影身上有某種很強大的能力。

忽然,秦予義懷中的肉瘤動彈了一下。

像是在提醒著他什麽。

秦子鸚……

思及妹妹,秦予義精神一震。

之前在蘭格的地下診所裏,聶影曾讓秦子鸚帶路找到他,並轉交給自己一封所謂的商覺親筆信。

那時候,秦子鸚附耳給他講了聶影的特殊能力。

秦子鸚說,聶影有類似讀心、操控意志的能力。

如果是讀心、讀取意識……聶影便可以提前得知自己的攻擊意圖,從而躲開那致命一擊。

秦予義思索一陣,擡眸看向聶影,發現聶影此刻也目光沈沈地與自己對視。

不……

應該不只是讀取那麽簡單。

聶影在他的目光中彎了彎唇。

“這麽快就反應過來了,不愧是商覺看中的人。”

“不錯,我的能力的確是意識相關。”聶影表情坦蕩,“準確來說,我的能力全名叫做‘意識覆寫’。”

她低低地笑了一聲:“在你們頭腦中,把真實篡改為虛假,把假象變為真實。可以誇大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可以抹去你生命中最重要的記憶。”

說著,聶影的瞳孔顏色更淺了。那兩枚幾近銀色的眸子,綴在她白得似妖的皮膚上,如同白日淩空的兩顆暗星。

“能力的適用範圍——是全體人類。”

剎那間,秦予義的警惕心一瞬間提到最高,他想起之前的幻境,還有自己會失控攻擊秦子鸚的事。

難道都是聶影所為?

不料未等他開口,聶影已經猜到他心中所想,並給出了答案。

“我才不屑做那麽無聊的事。”女人撇了撇嘴,“幻境雖然有我的編輯,但我也只是受人委托。投下這顆幻境種子的,其實是你心心念念的商覺。”

什麽……

秦予義微微睜大眼。

“那我的失控……”他感覺自己胸口堵著一團氣,不上不下,“難道也是他……”

“不是。”聶影直接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秦予義一怔,呼吸松了一瞬。

“你失控是因為腦中的芯片。”

“但商覺知道你會失控,並且派人監視了那枚芯片的狀態。”

“什……”秦予義一窒。

看著秦予義臉上不定的表情,聶影浮起一個戲謔的笑容。

“那可是商覺啊,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誰也逃不掉。”

秦予義舌根發麻,他看向女人,緊了緊懷中的肉瘤。

“秦子鸚……會變成這樣……”

聶影收起笑容,漠然地看著秦予義,冰冷地吐出一句話:

“是你的錯。”

“商覺應該在幻境中告訴你了吧。”聶影的目光猶如兩把審判的利刃,居高臨下地直直指著秦予義。“還有關於你妹妹的事。”

“那個來自種夢文明的地外生物畏懼‘雜質’,所以建造了遠離地面的摩爾甫斯。”聶影徐徐說道。

“你那擁有一半種夢基因的實驗體妹妹,盡管有所改良,但還是不能直接接觸‘雜質’。”

聶影聲音不大,卻清楚地刺透秦予義的耳膜。

“她意外碰到了你體內的‘雜質’,才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體內的……雜質……

秦予義心頭震蕩著,他拼命在腦中搜索著記憶裏的蛛絲馬跡,回想自己到底是什麽時候染上的“雜質。”

他第一次和那種東西接觸的時候是……

忽然,秦子鸚的聲音像是浮出水面的氣泡,朦朧模糊,在他腦中轉瞬即逝。

——哥,那個大家夥暴走了。

秦予義心中一凜。

是魁偶暴走的那天!

當時他妹來構件街,給他送錄取通知書,他們一起回家的時候,路過中央庭院,碰上魁偶暴走。為了不讓魁偶誤殺人類,他不得不出手,強行停下了魁偶的核心。

魁偶反應熔爐裏爆出的黑色粘稠物質濺了他半張臉,甚至還有不少進入了他的眼睛。

而那種讓魁偶莫名啟動的東西……正是雜質。

想清楚緣由,秦予義僵在了原地。

居然是一個這麽不起眼的細節。

像是窺見他心中所想,聶影嗤笑一聲。

“所以你無法將責任推卸給任何一方,畢竟你才是罪魁禍首。”

寒風更冷了,他身上濕冷的衣物正源源不斷汲取他的體溫。

只有懷中的肉瘤,像一個熱烘烘的爐子,給他漸漸失溫的身體提供微弱的熱源。

聶影看穿了秦予義這一刻的脆弱,知道他的弱點在哪裏,冷聲一針見血地說:

“秦子鸚在你身邊總是受傷,你保護不了她。”

女人微微挑起下巴,目光含冰:“種夢者已經找到了她的位置,如果秦子鸚被帶到摩爾甫斯,那才真是回天乏術。她的身體會被那東西搶走,她會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你把她交給我,我知道一個地方,我可以把她藏起來。”

秦予義默了片刻,聲音又幹又澀:“是商覺讓你這麽做的嗎?”

“呵,商覺?”聶影雙臂環抱在胸前,冷哼一聲,“不,是我自己要這麽做。”

她的目光移到秦予義身前,視線穿過被雨水浸濕的外套,隔空看向肉瘤所在的方位。

“你以為,秦子鸚叫你一聲哥,你就能替她做任何決定嗎?”

“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哥哥,根本不了解她到底要什麽。”

聶影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情緒。

“她給你送通知書,是想提前與你分享喜悅。”

“她想去打比賽,不是為了什麽榮譽,而是想替你分擔經濟壓力,”

“她就算被失控的你拼命追逐,考慮的也都是你的安全。”

“可你總是以危險為由,以保護的名義,限制了她許多可能。”

聶影慘淡一笑,眼中浮現一種哀傷的情緒,像是在透過秦予義,看另一個人。

“她只是年紀小,但她不是沒有‘心’。”

這句話如同一顆疾馳的子彈,秦予義被擊中,晃了晃神。

“你不配當她的家人。”聶影向前逼近一步,緩緩朝肉瘤的方位伸出手。

“我才是最理解她的,把她交給我。”

“只有我才能保護她。”

秦予義垂眸看著女人戴著戒指的手,有一瞬間恍惚。

可他很快攬緊了懷中的東西,擡眼看聶影,審問道:

“你對我發動了能力?”

聶影一下子收回手,神情冷漠。

“呵,能力?”

“並沒有。”

忽然,一陣濃烈的玫瑰香氣襲來,聶影冷漠的聲音夾在其中。

“但現在不一定了。”

“商量的時間已經結束了。你還這樣執迷不悟的話,我不介意把你變成一個白癡。”

話音一落,秦予義忽然頓住了,他的雙眼楞楞地直視前方。

緊接著,出現了令人悚然的一幕——

聶影的手改變方向,直接伸入了秦予義的頭顱。

女人的整只手都陷了進去,手腕卡在秦予義光潔的額頭前,輕微晃動著,像是在攪動他的大腦。

那一刻,秦予義仿佛整個人都被打進了深海,不停下墜,被沈重的海水傾軋。

女人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發出不容置喙的命令。

“把秦子鸚,交給我。”

-

摩爾甫斯,純白之城。

那個頂著商覺父親臉的中年男人,在看見下城區烈火澆熄的一剎那,便拂袖憤怒離開了。

“我去亞空間看看,你們給我盯緊下面!”

商覺在“臨”的命令聲中輕輕頷首。

現在商覺已經解除了“臨”對他私藏“實驗體”的懷疑。

就在聶影出現在下城區的那一刻。

這樣一來,從頭到尾展現出來的,都是聶影私自偷渡“實驗體”。她公然違抗了“父親”的命令。

“臨”可以不在乎秦予義,不在乎“實驗體”是誰的妹妹。

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把“新身體”弄到手。

現在聶影要帶“實驗體”逃亡,表明了要與種夢對抗的態度,毫不掩蓋自己的私心。

這是“臨”絕不能允許的。

而聶影在計劃這一切的時候,商覺一直都在摩爾甫斯,在“臨”的眼皮底下。

對方更是找不到他與之勾結串聯的證據。

就算“臨”要對商覺發難,也沒有理由。

克洛伯分析了一切,失望地抖了抖唇邊的兩撇胡子。

“臨”即將到手的“新身體”又插翅而飛,他怒不可遏。

商覺趁機主動請纓,自薦追蹤聶影和實驗體。

“臨”離開前氣上了頭,未多深思,便準許了。

片刻後,白色大廳只剩下商覺和克洛伯,以及一個站在原地的空殼。

商覺坐在純白座椅上,看向自己僅剩軀殼的父親,眼神一松,不易察覺地挺直了脊背。

但願我的所作所為沒有讓您失望,父親。

沒有了“臨”的監視,他再也不用壓抑,放開了自己真正的心聲。

如果不算那場瓢潑大雨。

除了設置幻境和安排啟動芯片熔毀程序以外,他商覺沒有再做任何左右局勢的事情。

但事情的發展又都按著他預期的方向前進。

此策為順勢,不刻意為之,卻無所不為。

一切都如他所想,可商覺卻輕松不起來。

他閉了閉眼,微微蹙眉,幹咽一口,喉結微動。

秦予義……

似乎感應到一道窺探的目光,商覺收斂了心緒,緩緩睜眼。

克洛伯在觀察自己。

商覺咽下苦澀,擡起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回視對方,輕輕笑了笑。

克洛伯看著那樣的笑容,臉頰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腦中立刻浮現出一種熟悉的既視感。

那種笑,就像他參拜過的寺廟裏供奉的佛像,嘴邊那一抹慈悲的淡笑。

似在看萬千世象,卻又什麽都入不了眼。

克洛伯眼角跳了跳。

那疏離的笑容,仿佛在告訴他……

爾等螻蟻,與我何幹。

這種漠不關心的態度讓克洛伯驟然咬緊了後槽牙。

他蟄伏十多年,不僅關註商覺的動向,也在模仿對方的行為處事。

本以為一朝得到重用,終於有了對弈的資格,能上棋桌,能與商覺對壘拆招,能在商覺面前揚眉吐氣……

可還是……

克洛伯望著商覺筆挺的背影,像是在看一座難以翻越的大山。

老人面頰松垮的贅皮抖了抖。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到死都沒辦法在商覺面前扳回一城!

忽然,他的餘光瞥見了一抹格外突兀的紅色。

克洛伯揉著昏花的老眼,定睛看去。

那是血跡,在他身邊的座位上,是商覺留下的。

克洛伯精神一振,他立刻轉頭,再次向商覺的背影看去。

身形挺拔的男人步履從容地走著,可垂在身側的掌心,卻被生生掐爛了。

生物機械體內的模擬血液墜在指尖,滴在純白的地面上,尤為顯目。

“哈……”克洛伯瞠目,驚喜地笑了一聲,“你果然不是無動於衷。”

“那個小子……”

克洛伯看向自己手中監控屏幕,拉近焦距,在屏幕中央放大了一個人影。

那人正垂頭坐在怪物的屍體上,雙手攤開,一動不動,身前的外套大敞著。

盯著那道身影,克洛伯移不開目光,眼神漸漸陰狠起來。

-

商覺找到秦予義的時候,秦予義和怪物的屍體一起,很安靜地坐著。

古怪的人影,龐大的怪物,加上冒著滾燙濃煙的深坑。

如此異象,令方圓百裏無人敢靠近。

商覺的腳步聲,擾動了這片空曠的世界。

秦予義仿佛被噩夢魘住了。眼神楞楞的,空洞地盯著前方,一眨不眨。

身上的殖金一會兒出現,一會兒消失。

商覺來到他面前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商覺彎下腰,看了看游離世外的秦予義。

他臉上還掛著雨的殘骸,卻被寒風掠奪了溫度,凝成了雪的新骨。

商覺嘆了一口氣,伸手蓋住了秦予義的眼皮。

“出大麻煩了。”呢喃掉落在寒風的呼嘯中。

商覺蓋在秦予義眉眼的手指微微顫了顫。

商覺能解決世界上大部分的難題,卻唯獨,不知怎麽妥善處理眼前這看似簡單的困境。

受聶影的能力影響,秦予義把自己封閉在了潛意識裏。

現在這個安靜坐著的他,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的身體。

商覺手上的溫度融化了秦予義側臉凝結的一層薄冰晶。

半晌,商覺半攬半抱,扶秦予義起身。

他擡頭看了看出現雲霞稍縱即逝的灰沈天色,抽出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耳耳根。

“你從摩爾甫斯出來了?”楚越文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商覺沒有回應,只是單刀直入吩咐道:

“把R博士叫來,不要驚動其他人。”

“準備意識連接通道,我馬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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