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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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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予義感覺有什麽東西在啃咬自己的手指,先是羽毛似的瘙癢,後是手指連心的錐痛。

他睜開眼,看見一只色彩繽紛的毛毛蟲,渾身帶刺,整整一長條,趴在他的指根,伸頭咬破了他的中指,銳利的口器撕扯出一個細長的血口。

秦予義輕微眨了一下眼睛,再次睜開時,他看見那條毛蟲沿著傷口鉆了進去。

他伸出左手的兩根指頭,想把毛蟲從傷口裏夾出來,可那處皮膚裂口迅速合攏,毛蟲在隆起腫大的指腹裏面停止了蛹動。

不需多時,那合攏的傷口再次破開,他的指尖,飛出來了一只艷麗的蝴蝶。

秦予義察覺不到疼痛了。他垂下手,視線晃了晃,眼前像是蒙了一層霧氣,他揉了揉眼,視野才漸漸恢覆清晰。

他的目光跟著蝴蝶飛行的軌跡游走,移到旁邊,發現了一只還沒有被清理掉的小怪物。

那小怪物像個甲蟲一般,渾身覆蓋著油亮的黑色硬甲,吱吱叫著,個頭還不到他的腰。

秦予義心底閃過一絲疑惑。

奇怪,裂縫怪物應該都殺幹凈了,怎麽還剩一只。

算了。

把它也順便解決掉吧。

-

秦子鸚對此毫不知情,她還沒有意識到,秦予義已經陷入了認知錯亂。

她只是看見平躺在地的秦予義微微動彈了一下手指。

秦予義還活著。

秦子鸚松了一口氣。

可還沒等那口氣洩到底,只見她哥唰地睜開眼,漆黑的瞳孔填充滿了整個眼球,沒有一絲眼白。

一股無端的心悸驟然從秦子鸚薄薄的胸膛間升起。

她發現,秦予義雖然在看她,可又像是再透過她,看別的什麽東西。

危險!

一陣銳利的風刃襲來,秦子鸚腦中警鈴大作,猛然躍起,一個後空翻躲過一擊。

她落地後猛然擡頭去看,只見秦予義不知何時已經起身,平靜的臉上,隱隱浮現暴虐又冷漠的神情。

那是一個全然陌生的秦予義;

也是一個極度危險的秦予義。

秦子鸚心一沈,即使再搞不清狀況,她也無法忽視秦予義身上極度外露的攻擊性。

此刻,秦予義已然向她亮起了鋒刃。

秦子鸚呼吸一促,本能地邁開雙腿,向後逃去。

身旁的豎插在廢墟裏的金屬碎片就像是後視鏡,清晰地映出她身後的情景。

一道長條菱形的反光照亮了秦予義的眉眼。

那個眼神,仿佛把她當成了亟待清理的怪物。

秦子鸚猛吸一口氣,迎風大喊:“秦予義,醒醒,我是秦子鸚!”

女孩淒厲的聲音穿透了下城區四處滾滾的濃煙,卻穿不透秦予義腦中的幻障。

她被逼到絕境,卻又顧忌著不讓烈火傷到她哥,只能東鉆西竄,往火災程度稍小的地方逃去。

硝煙廢塵嗆入她的喉嚨,讓她猛烈地咳嗽起來,原本清亮的嗓音也變得沙啞不堪。

“哥!你快醒過來啊!”

-

殊不知,在秦予義的視角來看,他已經追著小怪物跑了一路。

腦中芯片的熔毀程序還沒結束。

此刻的他根本無法分辨出自己眼中的世界到底有多麽怪異。

沿途的風景在飛速變化。

從烈火焚燒的廢墟,慢慢變成了平靜寧和的城市。

跑著跑著,他出現在了車輛川流的馬路上,身上的機甲也一層一層脫去。

強烈卻沒什麽溫度的日光照拂在他的身上,前方鉛灰色的柏油路,也仿佛蓄著一汪水,粼粼泛波。

前方的小怪物跑得迅疾,一邊跑一邊叫,聲調很高,仿佛是他追擊得太緊,害怕得泣不成聲一樣。

但秦予義沒有因為對方是怪物幼崽而停止追捕。

畢竟無論強弱,對方都是與他立場不同的怪物,他不應該心慈手軟。

不知不覺,他身邊不再是車水馬龍的開闊大街,周遭的環境也越來越逼仄。

腳下的路變成了公寓裏的走廊。

他的前方出現了一道沒有上鎖的門。

那扇門裏散發出柔和的光線,秦予義一楞,不由得放緩腳步,在門前站定,推開了這扇有灼燒痕跡、黑黢黢的防盜門。

大門打開,房間裏的陽光柔軟舒適,微微刺著他的雙眼。

他在光芒的剪影裏,看見了一個溫和的中年男人,還有旁邊一個笑得柔美的中年女人。

“歡迎回家,我的孩子。”

看著那兩個人,秦予義鼻腔一酸,鬼使神差地脫口而出了一句話:

“對不起……我沒有找到妹妹……”

“她已經回來了。”那對父母微笑著指向身後的臥室門,“妹妹也在家呢。”

“自己去看看吧。”

-

現實中。

秦子鸚用力撞開兩扇被烈火炙烤得變形的鐵門。

這是一處廢棄的地下拳館,門一直鎖著,火災沒有蔓延到裏面,還算安全。

現在外面四處都是大火,她擔心失去理智的秦予義亂晃受傷,為此特意引她哥來到這裏。

在進門前秦子鸚回頭看了一眼。

不知何時,秦予義已經渾身覆蓋了一種黑色的金屬,連同頭面,從上到下都包裹得嚴實。

拳館沒有電力供應,本就漆黑。

這樣一來,秦予義很快融入了環境色,像是潛行一般,消失在了周圍。

秦子鸚呼吸一窒,她也放緩了腳步,小心翼翼藏在堆積的雜物後面。

她不知道還要等多久秦予義才會清醒過來、恢覆理智。

吸著鼻腔裏的灰塵,秦子鸚在心底暗暗祈禱。

無論如何,在釀成更大的悲劇之前,她希望秦予義能快一點清醒過來。

不然,她哥要是意識到他自己失控襲擊了家人,一定會內疚悔恨的。

砰!

正值秦子鸚分心的空檔,一道突如其來的巨大力道擊中她的身體。

她被拋在半空,滯了兩秒,猛然下墜,重重砸在地板上。

視線一晃,秦子鸚忍過一陣眼冒金星的眩暈,發現自己正躺在了拳擊臺的中央。

為了方便采光,地下拳館用的是天窗,金牌形狀的鋼架,嵌著臟兮兮的毛玻璃。上面的火光從玻璃映下來,像是熠熠生輝的巨大獎章。

秦子鸚盯著天窗,慢慢咧開嘴,牙齦腫脹,牙縫裏都是鮮血。她舌頭掃了一圈口腔,頭一偏,往旁邊呸了一口,胡亂擦了把嘴。

沒想到,她第一次登上真正的比賽臺,居然是在這種地方,在這種時候。

噠噠。

金屬撞在木地板上,傳來一陣空洞的腳步聲。

一道陰影從秦子鸚的頭頂籠罩下來,蓋住了她大半個身體。

她聽見那密不透風的金屬外殼底下,響起她哥沈悶的聲音。

“找到了。”

-

“原來在這裏。”

窗戶沒有關,開臥室門的時候,空氣產生對流,和煦的微風裹挾著明媚的陽光,撲打在秦予義臉上。

秦予義被陽光刺得眼睛微微閉起,視野朦朧。

當他眨眨眼,徹底看清屋內小女孩時,微微一怔。

紮著雙馬尾,一身鮮艷的紅裙。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漸漸地,像是木偶一般,僵硬地提起嘴角。

“幸好,你沒有被怪物抓走。”

那個他並不熟悉長相的妹妹輕輕點了點頭,從柔軟的地毯上爬起身,跑過來仰頭看著他。

妹妹說,想要和家人一起玩老鷹捉小雞。

秦予義身後的父母露出懷念的神色。

這個游戲啊,很久遠了,爸爸媽媽小時候還經常玩呢。

他們這樣說著,繞過秦予義,依次排在妹妹的身後,拽住了妹妹的紅裙子。

孩童嬌小的身體擋在最前面,護著兩個完全遮不住的大人。妹妹咯咯笑起來。

哥哥來當老鷹抓我們吧。

好啊。

秦予義看著排成一串的三個家人,眼睛彎了彎。

他輕松捉住了末尾的媽媽,媽媽消失了。

他又捉住了中間的爸爸,爸爸也消失了。

只剩下邊跑邊笑的妹妹,天真爛漫的樣子。

秦予義放緩了步調,慢悠悠地跟在妹妹身後踱步。

臥室窗戶灑進來一片漂亮的光斑,秦予義踩過鋪著陽光的木地板,心滿意足地聽著妹妹開心地尖叫,享受這片刻的溫馨。

-

烈火燃燒的劈啪聲在頭頂肆虐,天窗玻璃滾燙,浮塵仿佛被空氣中的高溫煮沸,躁動不安地飄動。

秦子鸚被逼上了絕境,完全沒有逃離的空間。

拳擊臺的方寸之間,兩人接連交手,如影子追逐飛光,分短合長。

秦予義渾身金屬外殼流動著暗色的冷光,他時而突刺,時而防守。

秦子鸚招架不及,連連敗退。

砰!

又一擊,秦子鸚撞在圍繩上,彈反在地,吃力地用四肢撐起身體。

可她哥也不緊不慢,像是野貓玩弄到手的獵物一樣,並不急著給她致命一擊。

秦子鸚頰邊的冷汗滑落到地上,洇出一小片水花。

“秦予義!”她驚聲叫著,試圖穿過那堅硬的金屬外殼,喚醒對方的神智,“哥,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可惜回應她的,只有全封閉的金屬外殼,表面沈沈的暗黑。

-

“後退!後退!無關人員一律後退!城內封鎖,任何人禁止進入!”

雙子城的入城大橋已經連上了道道警戒線,紅紫色的燈旋轉爆閃。全副武裝的特種人員正在驅使不明真相的群眾遠離現場。

老梁匆匆趕回來,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副場面。

雙子城上空出現了一片壓抑的深重濃雲,城內籠罩著沙塵暴一樣的淡紫色迷霧,城外卻天朗氣清,仿佛兩者之間有一道看不見的界限。

一線之隔,涇渭分明。

這絕不是自然產生的現象。

老梁眉頭緊鎖,深吸了一口氣。

他前不久才按照柏亞的吩咐,將地下義體診所裏的女人轉移到了城外。

剛將那女人在夜雀分部安頓下來,他眼皮就一陣狂跳。

仿佛命運在冥冥之中印證了他不好的預感。

等他匆匆趕回城,唯一的入城通道已經被封鎖了起來。

“裏面怎麽了?”老梁白著個嘴唇,攔下一個開吉普的司機。

司機一臉不耐煩地敲敲方向盤:“又夢閾洩露了……奶奶的,三天兩頭搞這種事,這種夢公司還能不能好了。”

“夢閾……”老梁心頭一震,“救援呢?什麽時候解封?現在清理到什麽程度了?裏面有沒有最新消息?”

“哎不知道不知道。”司機擺了擺手。

大橋上擁堵了很多車,水洩不通,司機發現前車移動了一點距離,深怕別人插隊,連忙一腳油門跟上,縮短距離。

停好車後,他從車窗裏探出身來,指著不遠處的武裝人員。

“你還不如問那些警衛去,看看能不能從他們嘴裏撬出點兒東西。”

老梁一頓,偏頭看去,正對上警衛手中黑洞洞的槍口。

往日囿於自己在秘密組織的特殊身份,他都盡量避免接觸這些警衛人員。

可此刻他已經顧不上太多,心一橫,直奔警戒線而去。

還沒靠近兩步,他就立即被那些警衛攔了下來。

“後退。”防毒面罩底下傳出威嚴的聲音,“不準靠近。”

老梁在原處站定,手不知不覺摸到腰後。

他灰撲撲的夾克下擺裏面,別著一把槍。

“我的兒子還在城裏。”老梁深吸了一口氣,指頭搭在槍柄上,“不靠近可以,但是麻煩哥們兒通融一下,幫忙查一查,下城區小學部,一個叫梁楚然的孩子,有沒有安全撤離。”

“後退!”鐵面無私的警衛握緊了手中步槍,不肯多言,只是呵道,“迅速後退!”

老梁咬著腮幫子,搭在保險上的手指緊了緊,他逼自己放寬耐心,不再言語,死死盯著那警衛,目光對峙。

殊不知,防毒面罩之下,警衛也是一副同樣無奈的表情。

不是警衛冷心腸硬,只是他不能開這個口子。

警衛的護目鏡正對著老梁,又緩緩掃向旁邊,周圍的人們都是如出一轍的焦急,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

畢竟封鎖是突然發生的,沒有任何預兆。

這些停留在城外,遲遲不肯離去的人們,無一例外的,都在渴求著城內的消息。

因為城內還有他們最牽掛的人。

“求求你了!”忽然,一個女人撲在警衛的腳邊,嚎啕大哭起來,“我的孩子也在裏面,你告訴我,她到底有沒有事,告訴我啊!怎麽出個差回來就變成這樣了!快告訴我她沒有事啊!”

女人的哭聲感染了很多人。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警衛只好無奈地端起槍。

可人群無視了槍口,自發組成了一團,步步緊逼。

“我的孩子……”

“老婆……”

“……我爸媽”

“放開封鎖……”

“讓我們進去!”

“進去!進去!進去!”

不知是誰起了頭,人群喊著口號,向封鎖線壓進。

警衛被逼得沒辦法,只好朝天鳴槍。

砰!

子彈劃破空氣,尖銳的巨響讓人群戛然失聲。

開槍的警衛手抖了抖,他看見那些自發靠攏的人們,一個個皆是肅穆的表情,正在冷冷地註視著他們。

警衛頂著壓力,視線從一張張臉上掃了過去。

等等,那個男人呢?

“有人突破封鎖!”

同事的呼喊聲讓他心中一緊,他立刻回頭看去,只看見了一道隱沒入紫色濃霧的背影。

“立刻派出小隊攔截!”同事沖著對講機大喊。

“算了。”警衛擡手阻止了同事,沙啞的聲音從防毒面罩底下響起,“攔不住的。”

“畢竟孩子在那樣的煉獄裏。”

“沒有一個好父母會無動於衷。”

-

一片純白色的空間裏,梁楚然緩緩彎腰,準備聽從指令,加入同學們正在進行的玻璃球游戲。

一顆很亮很新的玻璃珠自動滾到了他的手邊。

梁楚然拾起了它,將它握在手心,思索著要用它攻擊哪邊。

可還沒等他思考出結果,意外發生了。

他手中這顆奇怪的玻璃球居然在掌心彈跳起來。

隱隱約約的,他耳畔仿佛傳來了老爸的聲音。

梁楚然不由得低頭看向自己手心,那玻璃珠被他掌心溫度煨熱了,會發光,像螢火蟲一樣,一呼一吸,在他拳頭裏閃爍著光。

老梁的聲音模糊且遙遠。

“兒子,這裏雨太大了,我找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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